第94章 我是你的刀

被她掐着,景辞云双膝跪地,双手垂于身侧,并未有任何的反抗之举。反而面露欣喜,甚至为了让燕淮之更方便,还昂起了首。

“好,长宁,就是如此。杀了我。但你的手有伤无力,你掐不死我。你只能用刀捅死我。就在这里,搅碎这颗心。”景辞云指着自己的正心口,示意道。

“可是长宁,你的刀,是我。”

她缓缓握住了燕淮之的腕:“长宁,你想要天镜司,我可将天镜司送给你,长宁,我会是一把好刀的。母亲不要,你便将我捡起来。长宁,我,我帮你……成为天下之主!”

她满眼喜悦,是迫不及待的,渴望被心爱之人利用。

燕淮之静望着她,慢慢松了手。她发觉景辞云是真有要疯的迹象,至少在宁妙衣最后一次为她行针服药之后,她便全然变了。

若换作最初的沈浊,她也不会如此癫狂。最多,也只是又与十安大吵一架。

她竟是松了手,景辞云迫切地抓起燕淮之的手,试图又放在自己的颈上。

只是她的双手抬起时,衣袖掉落,露出了覆在双腕之上的白布。那白布上渗出了血,是新伤。

“你的手……”燕淮之的心一惊,将手抽回。

“手?”景辞云低头去瞧,只笑着:“无碍,这是十安对我不够听话的惩罚。长宁,你也可惩罚我。你,你掐着我,你掐着我。”她欲将燕淮之的手再次放在自己的颈上,可燕淮之却再次推开了她。

也不知是燕淮之太过生气而用了十足的力气,还是因为景辞云的身子,突然变得脆弱。她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燕淮之伸出的手未能将人及时拉住,景辞云又爬起,慢慢伏在燕淮之的膝上,哑声道:“我知道困不住你,但是长宁,其实她也不希望你离开的。给你用毒也是她提出来的。你……当不会让她失望吧?”低冷的语气又是缓和许多,懒弱的声音好似与十安无异。

“毒?”

“是。我们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既不会让你因失了腿而痛苦,也能全了我的意愿。长宁,昨日权当是我发了疯。今后我再不会了。长宁,你万不要厌恶我。否则,我怕是会当真成了那与阿月无异的疯子!只要你能乖乖听话……不——”

她一顿,又激动道:“我会乖乖听你的!长宁,你才是我的主人。”

她又将燕淮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长宁,你就可怜可怜我……永远只留在我的身边好吗?你就,允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将解药给你,但是你答应我……莫走,好不好?”

景辞云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泛着红,在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将那双清眸染得更是澄澈。

燕淮之迟迟不言,景辞云便十分心慌。

她紧紧抓着燕淮之的手,还在恳求着:“长宁,我知错了。是我乱了心智才会如此对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再也不会了。长宁,再也不会……”她强忍着哭泣,喉咙之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眼泪最终还是不受控的滚落。

看着这般脆弱的景辞云,燕淮之缓缓伸手,放在景辞云的脑袋上。似是得到了安抚,景辞云轻声抽泣着,缓缓握紧了燕淮之的手。

“景辞云,你先将解药给我。”

无论她想要恳切求饶,还是诉说衷情,逐渐冷静下来的燕淮之此刻,只想得到解药,得到自由。

既然她自己主动开口,那自己便要抓住这样的时机,免得这人转头变了脸。

然景辞云伏在她的膝上,突然没了动静。

景辞云感受到掌心那只冰凉的手,正从掌心抽出。她顿时僵硬,从未想过燕淮之的手会从自己的掌中脱离去。

但是她始终趴在燕淮之的身上,僵硬的手试图去寻找着,只能慢慢地抓住燕淮之的衣袖。

“长宁……”

她犹豫了许久,突然又抬头望着燕淮之。那双清眸之中皆是浓烈的占有欲与爱恋,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让燕淮之能怜悯自己:“长宁,那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啊……我想过救你离宫的,我去求过太子哥哥的。可,可是太子哥哥说,若你消失云华宫,陛下掘地三尺也会将你找出来。”

“陛下一直都觊觎着你啊!所以我也只能偷偷去看你……不然陛下那晚给你下药,我也不可能会在的。长宁,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我帮你解决的。你……你能不能想起来?”

景氏入主北留皇城,燕淮之被软禁于宫。景辞云求赏无果,在弋阳过世后,她便常会去往云华宫。

因着只想要那样的一个唯一,故而也并未写信告知十安。

醒着的时候,景礼会让她在东宫议事。议事之后,她便会偷偷地去云华宫中,观察着燕淮之的一举一动。偶尔听见有人出口侮辱。

燕淮之好像并无所谓,但是她听不得这些话。当日,出言侮辱的人,便会彻底消失。

燕淮之听此言也只是摇了摇头,那时的她都快要成为一具被蛀空的朽木,怎会注意到躲藏在远处的景辞云?

更何况那些辱骂之人就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她不会去过多注意,今日消失了谁,明日又换成了谁,她也根本不会在意。

“我知晓你的企图。然而我痴恋于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你可如太子哥哥那般利用我,长宁,我会成为你手中最利的刀,我会比任何人都忠诚。你若想杀我,我也绝不反抗。长宁,我会将刀给你……”

她缓缓垂眸,又猛地吸了一口气,瞪着那被烧得通红的眼睛道:“只是你杀了我后,也要如阿月那般将我制成那样的白骨,陪在你的身边。那样,我既不会再伤害你,还能陪伴你。但是你要日夜守着我,我就算成了尸骨,那也是你的……但你也是我的……所以你——”

她的胸口酸胀不已,因着手部的动作而牵扯到的伤口,逐渐将整条白布都洇出了血,就如同戴着一条血红的玛瑙。

她憋着一口气,慢慢吐出后又接着道:“所以你,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的心。厉鬼不入轮回,游荡于世间。这是惩罚,也是奖赏。我会,利用这样的,奖赏,时刻,看着你。”

她说完后抱紧了燕淮之,又低声笑了起来:“只有我才能成为你最爱之人。只有我,只有我……若让我见到你爱上别人——长宁!”她紧吊着一口气说完,又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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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那我……会很心疼……可我……又只能看着。”她紧紧抱着燕淮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长宁,我不想死……但我……的确是该死的吧?不然,为何父亲只拿我当做杀人的刀,母亲又为何只杀我?为何……你的情之所钟,不是我……”

她满是不舍,目光透着浓郁的渴求:“长宁,求你别忘了我。求你了……”

那凤眸微动,眸中的泪不知为何骤然一落。看着眼前之人,她都有些恍惚。

“景辞云,你……先将解药给我。我带你去寻别大夫医治,治好了,才有希望。”

见她竟是又只是说这样的话,景辞云眸中落尽最后一行泪,缓缓起身,慢慢将其擦拭。

只是又无缘无故出现的泪透着冷光:“究竟是治好我,还是让你的十安,代替我。”声音依旧有些哽咽,随着那无故出现的泪一同轻轻落下。

“自是治好你。”燕淮之看着她,认真道。

景辞云凝着她,觉得她总也是如那迷雾,不知雾散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令人捉摸不透。

“宁妙衣说可以帮你只留下一人,你为何不选?”

“因为我不知她所言之留下一人,对你是否有影响。”

景辞云轻笑了一声,方才的悲戚全然消失,只有还红着的眼,诉说着她方才还哭过。她微微弯身:“对我?”

那凤眸微动,燕淮之难得一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缓缓收拢了手指。

景辞云又直起了身子,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燕淮之的脾性实际上是有些倔强的,她以为经过那七年,她应当会更为顺从才是。

她应当是渴求被人保护,渴求有人能帮帮她。但是燕淮之偏偏不愿承认的有太多,比如她不识路,宁愿一条路走到黑。

比如她的左手明明握不住那钓竿,她也要装作无碍。

又比如,她心目中的景辞云,实际上并非自己。

“你是怕到最后留下的,只是我,对吧?”

“我只是怕治不好你。”

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的记忆,实际上是有偏差的。十安一直认为,她才是景辞云。但我想,应当是我的。最初,实在是太过混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我……长宁,你能分得清楚吗?”

深邃的眸平静地望着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既是听话懂礼,又桀骜不驯的景辞云。

最初的燕淮之根本不知,只知景辞云是阴晴不定的。但是,逐渐知晓后,她又产生了疑惑。

她有时装得太像了,以至于燕淮之有时根本就分辨不出。又或说,她偶尔会见到佯装成沈浊的十安,佯装成十安的沈浊……

她们为了不被发现这样的秘密,总也是十分善于扮演对方。

其实这二人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完全放不下的执念。那是骨子里强烈的占有欲望和固执的不驯。

只是这二人的处理方式不同,但是一旦陷入,总也是让人觉得混乱无比。

无论是宁妙衣还是弋阳,大概只是因为她们第一眼见到的是那人,所以才会觉得那就是景辞云。

然而燕淮之的执念,是想要医治她,是想要与她一同活下去。

她的景辞云绝不能因此而疯,因为自己不能也无法,失去这唯一的,星火。

景辞云缓缓坐在床边,看向燕淮之的双腿,慢慢抚上。

“儿时,母亲也是如此的。她差点打断了我的腿,就为了不让我离府。那时多亏了太子哥哥求情,母亲便也只是将我锁入屋中。那锁链不长,我只能走到门口。我只能在门口,等母亲回来……”

燕淮之久久望着她,眼前不知为何会出现多年前被束缚住的景辞云,期待着母亲的爱的景辞云。

她站在门口,期盼着母亲回来。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但其实我也只是想要看看他的心而已。可是他分明没有心,但我,却确确实实地挖出了他的心。可真是奇怪啊……那颗心,滚烫,还在我的手中跳动。”她摊开手掌,那颗心好像就在掌心,“那是一颗,十分鲜活的心……”

她垂着眸,又将手放在燕淮之腿上。

“无非是杀了一个该死之人,我也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责备于我。为何……要将我关起来?”景辞云细细回想着,至今都想不明白此事。

“许是觉得他虽该死,但毕竟是你的生父。谁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行。”燕淮之替她解释了一句。

“长宁,你一直都想知晓我的过去。今日我告知你,你能不能像五姐姐那样给我买桃酥吃?”

燕淮之轻轻点头,景辞云便趴在她的腿边,慢慢道来:“我记事以来,身边是有亲人的。我有叔嫂,有兄弟,有姐妹。我还有一条狗。只是后来,他们都死了,包括那条狗……”

“是你父亲所杀?”

“并未。我们是,自相残杀。实际上我们并非亲人而是——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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