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山水不相逢

双腿无法行动的第五日,燕淮之有些平静不了了。景辞云倒是不再发怒,那脸上总带着笑意,无论何事都亲力亲为。

燕淮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废人,只能任凭景辞云摆弄。

又过三日,谷雨至。雨声与屋内的喘息声逐渐融合,景辞云又被燕淮之打了一巴掌,她这才慢慢将人放开。

她舔了舔手指,有些意犹未尽。

“长宁,总是打我也不行。”

“滚!”

“要如何滚呢?是我们一起滚,还是我抱着你滚?你若想去雨中做,我自是没意见。我们可从未试过,正好能试一试?”

“你!你!”燕淮之被她气得无言以对,她觉得这时候的景辞云就像是一个无赖,是混蛋!

景辞云看了看窗外,见到那雨水都从那窗沿跳进来了,遂起身上前,将那窗户紧紧关上。冷风吹过她那赤裸的身子,她又急忙忙回了床榻,紧拥着燕淮之,道:“长宁,外面好冷。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

“景辞云,你还要关我到何时?”

“嗯……我也不知。”说罢,景辞云便又凑前去亲。

好不容易重见天明,离开了那个皇宫。她并不想再次陷入那无止尽的深渊,燕淮之开始顺着景辞云。不会太过反抗,但在这没完没了的情事上除外。

不过在情事上的反抗会让景辞云更加兴奋,更加卖力。

“景辞云,我并不想成为你的私宠。”

说得好听叫私宠,说得难听便叫禁脔。那是权贵的私有物,男女皆有。他们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资格,不是人,只是发泄欲望的工具。不想要了,便会随意丢弃,或是赏赐给贱民。若幸运,便会被赐死。

景辞云一听,立即停下了。她一声不吭地拿起寝衣给燕淮之穿上,然后自己穿戴好衣裳,走了出去。

她出去后一直站在雨中,密密麻麻的雨水就像是一张巨网般,将景辞云牢牢遮住。网中有尖锐的冰针,正一根根地刺入她的身体。

四月的兰城,还有些冷意。景辞云觉得烦闷,焦躁。她希望这雨能够再大些,能够洗净自己的不堪。

她并未将燕淮之当作那样的人,只是太过惧怕。她想起自己多年前做过的错事,害怕燕淮之知晓。

她试图用这反复的情事麻痹自己,以此证明燕淮之对自己,是有情的。

可燕淮之却那样说……

景辞云开始反思自己,自己是否……又做错了?

景辞云再次回房后,带了几本书籍。她又准备了一碟桃花酥,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长宁,你若觉得无趣,便看看书吧。这些时日一直在下雨,待雨停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不知是否又换了一人,景辞云的神色都柔下许多。

对于她的变化,燕淮之已经习惯。她接过景辞云手中的书籍,并未回答她。

景辞云转身又从外搬进来新的被褥。燕淮之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籍,身子往后一缩。

景辞云注意到了,忙搬着那新被褥后退了好几步,直至走到桌旁,她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

“我今后便睡这儿,不会碰你。”景辞云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说道。

那句十安即将出口,燕淮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无法确定,因为沈浊一旦假扮,任谁也看不出来。

她如今也不能以那句回答来区分二人,一旦错了,说不定又会惹起景辞云的怒火。

见燕淮之依旧不吭声,景辞云心中酸苦。她倒宁愿燕淮之对自己生气,对自己动手,并不愿她的不理会。

“长宁……我错了……”

燕淮之看向她,似是也意识到,景辞云确实是在认真致歉。

“景辞云,你又是何苦?”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并未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为何她要囚禁?

景辞云垂首,看着手中还未放置好的枕头许久才低声道:“我做了错事,长宁,若那件事你知晓了,不会放过我的。”

“何事?”燕淮之很快回想与景辞云发生的事情,除了这次的囚禁,并无其他大错。

景辞云拼命摇头,最后将整张脸埋于枕头之中。

“景辞云,只要你能给我解药,答应不会再行同样之事。从前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景辞云的病症忽好忽坏,她通常需要安抚,需要慢慢细说。燕淮之想要医治她,并不想放弃。

-

四月的夜偶尔会被朦胧细雨所接管,兰城的雨较多,总也是湿答答的沿袭了冬日的寒意。虽不刺骨,但落在脸上也觉得有些凉凉的,深夜的雨,却又不如秋日般凉爽舒适。

今日已是囚禁长宁的第二十一日,十安亲口说,给她下毒。没有解药,她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沈浊应允了,便也不执着于要去打断长宁的双腿。

烛火轻轻摇曳,景辞云呆坐在门口,那不急不躁的绵绵细雨正冲刷着她身上的戾气。

屋内的正燃着安神香,有助眠之用。只是燕淮之哪里能睡得着,景辞云便给她用了些药。

“七哥死了,你还要害死长宁。”缓慢的声音十分悲戚。

她立即变得慌张,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要保护她……”

“那就放她走!”

“可是她说要与我成亲……她亲口说的……”

“那是骗你的!她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应箬在东州等她,容兰卿在北留等她。就连越溪……!”她的呼吸猛地一顿,又缓下声来,“给她解药。”

呆滞的眸微微转动,她垂眸瞧着自己的双手。腕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只是那双清眸中似乎还是见到了满手污血。

她试图擦拭,直至真的溢出了血,疼痛占据双手,这才罢休。

景辞云慢慢躺在地上,眼前的绵绵细雨逐渐拢聚,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她也正躺在身侧,缓缓伸手,握住了那只被雨水打湿的手。

“我给她解药,然后呢?”她低声询问。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应箬将她视为复国棋子,陛下要利用她从我们手中夺权。要杀她的刺客为天境司的死士,端妃还一直记恨着景稚垚之死。还有……五姐姐。赵守开之死,总要有一个替死鬼。我们应当夺权,让长宁,安安稳稳的待在兰城。”

景辞云侧首看了过去,她也侧首望了过来。景辞云的眼前逐渐有些模糊,她抬手时,只摸到那带着凉意的雨雾。

细雨渐停,她这才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微凉的手慢慢抚平燕淮之紧蹙着的眉,这让她想起那时还被囚在云华宫中的燕淮之。

那时的她便是如此,总是轻蹙着眉,神色空洞无神。

她那时还在想着,待太子哥哥成了天子,便要去向他要一个奖赏。只是不料,这样的奖赏倒是让十安给要了来。

景辞云看着燕淮之许久,脸上的血色尽褪,眸底的那抹似有若无的冷意,也被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所替代。这样的平静,更显哀戚。

她又缓缓俯身,亲吻着她的额,眼睛,鼻子,又缓缓覆于那柔软的唇上。

“长宁……”她轻轻吐息,叹了气。

暮色沉霭,笼罩青山。天色逐渐暗淡,就连月都藏身于云雾之中,不肯现身。

马蹄声由轻而重,踩碎了地上落下的枯枝。只是路上突然出现一条粗绳,试图将那骏马撩翻。

马上的蒙面女子立即拉住了缰绳,试图将马停下。骏马嘶鸣,双蹄抬起。沉重的身体朝左一转,前蹄重重落在地上!激起尘土。

只见那山坡上飞下数十黑衣人手持冷剑,朝她刺去!容兰卿侧身避过,但身后又很快砍下一刀。

身体率先感知到这一刀,立即弯身避开,同时朝后一剑!刺穿了身后之人的胸膛,收剑的同时迅速转身,一剑封喉!

然这黑衣人人多势众,容兰卿并不打算与他们纠缠太久。见到右侧有逃离的空隙,当即冲上前。只是突然飞来一支袖箭,射中了她握剑的手!

正转身之际,冷光闪过眼眸,一把大刀正朝她的脑袋而去!

容兰卿已是避之不及,只能抬剑去挡。只是这一刀犹如千钧,长剑折断,容兰卿也被这一刀掀翻在地。黑衣人趁此机会纷纷冲上前上前!

只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四面八方扔入银球,银球落在地上很快产生一道道烟幕,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随即听见一声嘶鸣,容兰卿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如今也不管来人是谁,她强撑着起身,跟着那人跃上了马。

马蹄声在烟幕之中响起,很快远去。待烟幕散去,人也不见了。

“追!快追!公子说了,定要砍了她的脑袋,给凤凌作为新婚贺礼!”

-

燕淮之醒后,身侧无人。房门打开着,屋外无人。屋内干干净净,逐渐变暖的阳光正从窗外透过照在桌上,恍若隔世一般。

她缓缓起身,一眼便见到了桌上的桃酥。而那桃酥下,正压着一封信。

她下意识屈起腿,想要下床,惊然发现双腿已有了些知觉。

“景辞云?”她朝外唤了一声,

无人应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腿,

她用手扶着挪动双腿,坐在床边,缓了一阵。

好不容易撑着起身,她慢慢走到了桌旁。拿起那封信一看,脸色瞬变。

她轻咬着牙:“你才是,那个最应被绑住之人!”

燕淮之扔了信,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那轻薄的信纸随着她的丢弃而轻轻飘落,不巧那桌子正挡住了阳光,模糊了字迹。

燕淮之来到城门口时,越溪正在此地。她似是早早便在等待,见到燕淮之后便立即走上前去。

“长宁,郡主她……”越溪刚开口,燕淮之却走过她,直径朝着城外而去。

“长宁,你要去哪?”越溪急忙跟上。

“回北留!”燕淮之的态度强硬。

“不行!”越溪大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

“郡主已将你交给我了。”她又紧接着道。

“她凭什么决定?”燕淮之的眼眶红红,因匆匆而来,故而都只是穿了一件外裳,连鞋也未穿。

远远走来,脚上不知踩到了何物,早已被磨出了血。虽并非那般触目惊心,但越溪看着,心中也不知滋味。向来平静的燕淮之居然也会有如此失态之时……

凭什么?她根本无法回答。

景辞云临走前只说了让她照顾燕淮之,让她千万不要离开兰城。

她在此地等待而不是府中,就是知晓燕淮之若醒来,定会直径来城门口,并不会去越府寻人。

果不其然,景辞云才走不久,这人便来了。

“郡主与殿下一般,下定决心之事难以更改。郡主应当是不希望你再回去,身陷险境。”越溪劝说道。

“我早已身陷他们设下的牢笼,越大小姐还何谈,身陷险境。”燕淮之轻轻摇头。

许是急匆匆赶来,尚未恢复的双腿在此时有些无力。娇弱的身子略有不稳,无法控制地朝一侧倾去,越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她独自先走,才是身陷险境!”燕淮之微咬了牙,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越溪沉默不语,朝中之事,她并不会去过多参与。她只管好兰城,管好南境即可。

可又偏偏事关景辞云,那是自家殿下留下的唯一血脉。她也不得不多问一句:“你是否知晓郡主此次回北留,会有危险?”

“朝中多恶鼍,总有一只会咬死她!在苍水时,越大小姐并非没有见过那些,欲吃人的恶鼍。”她始终望向早已无景辞云身影的城门口,清冽的声音都有些无力。

越溪紧蹙着眉头,景帝对景辞云之心,就如他对弋阳一般。弋阳之死虽早有定论,也确实抓到了凶手。可是,越溪却觉此事并不简单。

敌国细作毒害了她,但是那毒并非急性。当时只说只有景辞云在,就算那时已经毒发,景辞云又为何不去唤太医?

端妃当时在营中怒斥景辞云杀了弋阳,可景辞云有何动机?若是她,为何不被降罪。越溪不知这其中究竟还发生过什么?实在有太多的疑点。

“长宁,我先送你回去。”她半扶着燕淮之,忙招手示意。等候一旁的副将立即牵马上前,将那缰绳递给越溪。

二人一路不语,倒是也不符合越溪的性子。只是她瞧着燕淮之心绪不佳,怕是也并不想说话,故而也一路未言。

直至将人送到门口,越溪还是忍不住问道:“长宁,郡主是不是生了何病症?她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她……确实生了病症。”

“那可有寻大夫诊治?严重吗?是不是连宁大夫也治不好?”越溪的语气都有些急切。

“是心症,唯有她自己可治。”燕淮之轻轻摇头。

越溪了然点头:“大概是儿时受了苦,所以才会如此吧……”有关景辞云的过去,除亲近的那几人外,其他人也只知景辞云流落在外多年,不知具体之事。

“嗯……”燕淮之并未多言。

见她心神憔悴,越溪也不再多打扰。遂告辞离去。

院中突然只剩她一人,凄冷随风而至,燕淮之走回了房,慢慢撑着桌子坐下。

再次展开那封信,上面说最多的,只是东街的桃酥。

都说见字如心,她见过十安的字迹,清秀细腻。沈浊的字迹虽是与之相似,若细瞧之下,总有几个字会有些歪斜混乱,暴露出她些许残虐的性子。

沈浊偶尔会装做十安,想要讨得母亲欢心。但字迹不同,熟悉之人一眼便能瞧出。

燕淮之此时才忽然明白,那般料事如神之人,那可是血脉相连,怎会瞧不出自己女儿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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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你睡下了,知你喜爱桃酥,我便去了东街。我去得及时,正好还剩最后一些。

只可惜,那掌柜说今后便不在此卖桃酥了。

我问为何,他说家中母亲重病卧床,要回家去照料。

若你觉得那桃酥好吃,我已向他讨要了方子给了越溪。

长宁,沈浊的性子暴虐,我没办法摆脱她,只能放弃你。

待我走后,你再也不会整日陷入会被我折磨的恐惧之中。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我终是痴是疯,执念至深,恐酿大错,故此生,山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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