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刻意包车

雨势小了一圈,从倾盆泼洒,变成淅淅沥沥的轻落,打在街面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柏油被打湿后的闷味,还有远处巷口飘来的夜宵香气。

江野把车稳稳停在老巷口,脚撑“咔嗒”一声落地,车身微微一震。他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手指随意地敲着金属车把,语气淡得像这微凉的晚风,没半分温度:

“到了,十块。”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趟莫名其妙的单子。

从上车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路程,他却觉得比跑一整晚长途还要累。后座那道目光太沉、太烫,像一道无声的线,从他的肩背缠到耳尖,怎么甩都甩不开。

尤其是那句低低的、混在风雨里的“你很好看”,还在耳朵边轻轻绕。

江野今年二十二岁,在老城区这条巷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奶奶相依为命,早早尝遍了人情冷暖。他见过街头混混的凶神恶煞,见过挑剔客人的尖酸刻薄,见过房东催租时的冷漠嘴脸,也收过不少小姑娘偷偷塞过来的糖和纸条。

可他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用那样专注、那样直白、那样带着占有意味的眼神看过。

更要命的是,这个男人还生得极其出色,一身矜贵气场,一看就和他这种在泥里讨生活的摩的小哥,隔着云泥之别。

这种差距,让他本能地警惕、抵触,甚至有点慌。

陆承宇从后座下来,长腿微曲,动作舒展又优雅,哪怕站在湿漉漉的路边,也像是站在某个高级酒会现场。他没有拿出手机扫码,也没有掏现金,反而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男人身上清浅的雪松冷香,混着淡淡的雨水气息,一下子压了过来。江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车座上,退无可退。

“没零钱。”陆承宇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半分破绽。

江野眉头一蹙,不耐烦地掏出自己屏幕都磨花了的手机,怼到他面前:“扫码,又不麻烦。”

“手机没电。”

这话一出,江野差点气笑。

他明明清清楚楚瞥见对方西装内袋里,那支高端手机的屏幕还亮着微光,甚至能看到锁屏界面的时间。睁眼说瞎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还是第一次见。

心里暗骂一句装什么大尾巴狼,嘴上却懒得跟这种有钱人纠缠。他最怕麻烦,更怕跟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扯上关系。

“算了算了,不要了,你赶紧走。”江野挥挥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就当我顺路捎带你一程。”

他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回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洗洗一身雨水,躺床上缓一缓。

可陆承宇没走。

他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站了一步,几乎贴着江野的车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在谈一笔早已注定的生意。

“车,我包了。”

江野愣了足足两秒,怀疑自己听错了:“……啥?”

“你的摩的,我包了。”陆承宇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眼神稳稳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从现在到晚上十点,我去哪,你去哪。”

江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声笑出来,那股混不吝的痞气瞬间全挂在脸上,眉骨锋利,眼神带着刺:“帅哥,你逗我呢?我这是拉散客的,不是你专属司机。”

“价钱随你开。”

陆承宇语气淡淡,轻飘飘一句话,却带着碾压式的底气。

江野被噎得一窒。

他缺钱吗?

缺,缺得要命。

奶奶年纪大了,常年吃药,每个月的药费是一笔固定开销。老房子破旧,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哪一样不需要钱?他每天起早贪黑跑摩的,风里来雨里去,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分一厘都要掰着花。

眼前这人随便开个价,可能抵得上他跑好几天。

可他再穷,也有自己的骨气。

他看得明白,这人根本不是真的需要包车,就是闲着无聊,拿他寻开心。有钱人的恶趣味,他见多了。

江野抬眼,眼神直愣愣撞进陆承宇深邃的眸子里,半点不怵:“不包。你有钱去打专车,去坐豪车,别来烦我。”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伸手拧动车把,引擎发出一阵轻响,打算掉头就走。

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按住。

陆承宇的手指温热,干燥而稳定,力道不大,却稳稳扣住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那一瞬,江野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

那温度太清晰,太有存在感,顺着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我不烦你。”陆承宇看着他眼底明显的抵触和慌乱,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我只是,要用车。”

“你有病是不是!”

江野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带得晃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红,一路烧到脸颊。他是真的慌了,乱了,方寸全失。

眼前这个男人,太危险。

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凶,而是一种温柔又强势的侵入感。他不凶、不逼、不骂,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眼神、用动作、用一句句平淡的话,一点点撬开他筑起的高墙。

江野怕。

怕这种超出正常界限的靠近。

怕这种让他心跳失控的目光。

更怕自己这颗早就千疮百孔、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心,被这人弄得一塌糊涂。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想好好赚钱,给奶奶养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想沾惹任何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陆承宇看着他炸毛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越看,越觉得这小家伙嘴硬得可爱。

“不包车也可以。”他适时退了一步,给江野留足空间,语气松快自然,“那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我用车,直接找你。”

“没有。”江野一口回绝,斩钉截铁,手指死死攥着车把,“我不做熟人生意!”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手腕一拧,电摩“嗡”的一声冲了出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串冰凉的水花。

陆承宇站在原地,没追,没拦,就安安静静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慌不择路地逃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拐弯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手腕的温度。

又烫,又软,像一颗小太阳,轻轻落在掌心。

他拿出手机,屏幕明亮,哪里有半分没电的样子。指尖划过通讯录,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瞬间恢复成平日那种冷冽、腹黑、说一不二的腔调:

“查一个人。”

“摩的司机,叫江野,常在老城区天桥、老街口一带跑单。”

“我要他所有信息,住址、家人、日常路线、习惯、收入、奶奶的身体情况,全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

“另外,从明天开始,把我在老城区附近的行程,全部空出来。无关的应酬,全部推掉。”

挂了电话,陆承宇望向江野消失的方向,眼底沉暗的情绪慢慢翻涌,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

跑什么。

躲什么。

江野。

这一程风,我借定了。

你这个人,我也,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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