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丹尼尔医生话音落下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他有些惊讶,“是你。”

“是我。”徐风信微笑道。

“你是我做过的唯一一次不需要麻醉的外伤手术,”丹尼尔医生站起身,笑着说道:“我记得很清楚。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忘记。”

“丹尼尔医生,我有事情要向您咨询,”徐风信问道:“您现在不忙吧?后面还有患者吗?如果您现在不方便的话我等您忙完再过来。”

“不忙,”丹尼尔医生说道:“我下午没有预约的患者。你想咨询什么?”

徐风信关上门,把用外套包裹着的药渣放在丹尼尔医生的桌之上,说道:“您对草药有研究吗?我想让您帮我看看这些药渣里都有些什么草药,它们的效用又是什么。”

丹尼尔医生这才注意道徐风信没有穿外套,他张大嘴巴,关心道:“天啊,我的小可怜,你怎么不穿外套?外面的气温那么低,真是的,冻坏了吧?”

丹尼尔医生从门后的衣架上摘下来一件厚外套披在徐风信身上,说道:“你太不关心自己了,怎么能不穿外套就出门呢?这些药渣再重要能有你的健康重要吗?下次可不要这样了,好吗?”

徐风信点头答应。

丹尼尔医生这才剥开外套,打开牛皮纸。他用手指捻起一些碎屑,说道:“这是中草药。很好的东西,我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对草药学有过研究,那些往往最微不足道的小草却有着千金难求的治病效用。真是太有趣了,太惹人怜爱了。”

丹尼尔医生依次捻起不同外形的药渣,先是仔细观察一番,而后又拿到鼻尖处嗅闻,他念念有词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呀,这是麻黄升麻,这个是甘草,这个是当归,嗯...还有半边莲。”

“这是三七,这个是丹参还有川芎。这三种都是治疗心脏病的,它们可以活血化瘀、柔坚去痰,一般都是用来作为心脏病的辅助治疗。这个配比很好的呀,对将养心脏的人来说是顶好的药。但是你为什么要开两副作用完全相反的中草药?”

徐风信坐直身体,神情严肃,他问道:“什么意思?”

“第一副药分开来看的话都是有益于身体的好药,合在一起倒是很奇怪,这些药很少放在一起使用吧?这副药很奇怪,我看不出他到底要治什么病。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心脏不好的人来说都是慢性毒药。”

“慢性毒药?”

“对,”丹尼尔医生解释道:“麻黄可以治疗哮喘和气道狭窄,但它会导致血压升高、心率加快,会导致心脏病发作,中风或者猝死。升麻可以治疗肌肉痉挛,但也会导致血压升高、会对心脏造成损害。甘草是用来驱寒的,它虽然能缓解心痛,但它也会导致血压升高。当归里含有天然香豆素,会导致严重出血,剂量稍有不对很容易引起心脏病。半边莲一般是用来减少尼古丁戒断反应的,但它同时也会引起心悸、头晕和呕吐。这些药,他配的这些剂量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可以承受的,但对患有心脏病的病人来说这就是毒药。”

徐风信在一旁若有所思。

丹尼尔医生猛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两副药。如果有人是为了迷惑根本不懂草药的人,开了一些对将养心脏极好的药,同时又在里面加了少剂量的对心脏有害的药,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

这是谋杀。

丹尼尔医生被自己的猜想惊出一身冷汗。

“丹尼尔医生,我今天没有来找过你,”徐风信严肃道:“你今天没有见过我。”

“什么?”丹尼尔医生没有反应过来。

徐风信不想再解释。

徐风信有些后悔,他想他是不是不应该把丹尼尔医生牵扯进来。这件事是他没有考虑清楚,知道的越多,丹尼尔医生要面对的危险就越多,徐风信不想害他。

“把今天的事情忘记,”徐风信说道:“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来找你复查伤口。我也会这么说。”

丹尼尔医生神色恍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

徐风信临走前还是留下一个号码跟地址,他嘱咐道:“有什么事情就联系我,一定要联系我。”

丹尼尔医生这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他情绪平稳,脸上仍旧是如往常一般漾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当然,不用担心我。”

徐风信叹口气,想道:他猜测的果然没错。扎卡赖亚.纳什或许在唐出院前就已经跟克希马.威尔逊达成了合作。扎卡赖亚.纳什和威尔逊家族为谋取威廉姆斯家族的权势合力谋害唐.本亚锡.威廉姆斯。现在,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递给纳撒尼尔.科尔曼。

徐风信在圣心医院附近找到一个电话亭,从口袋里翻出电话号码,再次拨过去。

临走前,丹尼尔医生不接受徐风信归还外套,他坚持让徐风信穿着出去。他说:“我还有一件,这件就暂时借给你,等你有时间了再过来还我。”

徐风信看了看自己已经染上腐烂味道的外套,把丹尼尔医生的外套重新穿回身上。他向丹尼尔医生道谢,并保证他会尽快归还。

丹尼尔医生并不在意。

徐风信站在电话亭里面,寒风刺骨,钻过玻璃缝隙使劲儿往人身上贴。他打了一个哆嗦,在心里第无数次感谢丹尼尔医生慷慨借用的外套。

电话接通,徐风信这次没有再直接自爆身份。他刻意压低声音,简单说道:“麻烦告诉科尔曼首领:证据已找到,任务完成。”

“你是哪位?”接电话的还是那个纽扣人,徐风信认得出他的声音。

“我的身份保密,”徐风信恐吓道:“任务是科尔曼首领秘密下发,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你只要告诉首领我打过电话,把电话内容重复给他,他自然会联系我。情况紧急,如果因为你的怠慢耽误了正事,科尔曼首领不会放过你。麻烦尽快帮我传达。”说完,徐风信迅速挂掉电话,故意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他需要让那个纽扣人相信,如果他不去传达这则电话消息,他就会付出代价。

纽扣人会去的,他会完成任务。因为徐风信这场戏演得不错。现在,徐风信只需要静等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回电。

徐风信靠在玻璃门框上,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用牙齿咬出一根,点上。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长方体形状的电话亭仿佛披上了一层白色纱裙。烟雾中间的是一个左手打着绷带的青年,他懒散地靠在一边,指尖火光明灭,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另一边,纽扣人赶去找科尔曼首领汇报情况。纳撒尼尔.科尔曼猜到是徐风信调查的事情有了结果,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绕两圈似的进行汇报?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纽扣人两眼,问道:“徐风信打过电话?”

纽扣人眼神躲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纳撒尼尔.科尔曼表情不好看,声音里有怒气,他喊道:“问你话呢,他打过电话没有?”

纽扣人只能回答道:“打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

纽扣人垂着头说不出话。

纳撒尼尔.科尔曼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西服领带,把他提到能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我不管你现在对他是什么看法,以后对他放尊重一点。”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我饶不了你。”

“是。”纽扣人抖若筛糠,连忙应道:“我记住了,科尔曼首领。”

纳撒尼尔.科尔曼放开他,抬抬下巴说道:“带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纳塞尼尔.科尔曼打过去,徐风信很快就接了。

“喂,是我。”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

“我找到证据了,见面聊。”徐风信简单道。

“行。”纳撒尼尔.科尔曼应道:“你来你上次来过的那个码头,我在那里等你。”

码头就在洛切斯区,徐风信知道位置,他仍旧是慢跑着过去。

徐风信到的时候纳塞尼尔.科尔曼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问道:“怎么这么慢?”

纳撒尼尔.科尔曼打量了徐风信一番,皱眉问道:“你跑着过来的,怎么不打车?”

徐风信摸摸后脑勺,稍微有些尴尬地说道:“最近手头有点紧。”

纳撒尼尔.科尔曼冲身后的纽扣人摆摆手,纽扣人转过身离开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还提着一个皮包,个头不小。

纳撒尼尔.科尔曼冲徐风信抬抬下巴,徐风信便伸手接过来。

“打开看看,”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不至于让你缺这点儿钱。”

徐风信拉开皮包拉链,眼神滞住。皮包里面是满满的联邦纸钞,一捆大概有一万联邦币,他预估一共有三十捆。

“科尔曼首领,”徐风信有些失语,“我用不了这么多。”

纳撒尼尔.科尔曼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你不是说你找到证据了吗?”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在哪?”

徐风信把手里的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说道:“纳什首领曾经送给唐一个疗程的草药包,效用是维稳心脏、调养身体。”

徐风信一只手,不太方便地拆开外套的包裹,露出里面的用牛皮纸包裹着的草药渣。

“我找到了这份药渣,拜托一位医生帮忙检测。”徐风信说道:“他说这份药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心脏的健康,实则是加大心脏运行负担,完全有可能导致使用人突犯心梗。”

“药渣?”纳撒尼尔.科尔曼对中草药处于完全陌生的状态,他不了解这东西。

徐风信简单跟他做了解释并叙述了他是如何找到证据的过程。

“所以说,扎卡赖亚是在唐出院以后才把草药送给唐,那他说不定在唐出院前就已经跟克希马.威尔逊达成合作。”纳撒尼尔.科尔曼分析道:“扎卡赖亚想要什么?唐的位子?无非是这样的目的。他谋害唐,克希马.威尔逊则趁人之危攻打威廉姆斯家族,扎卡赖亚选中时机站出来击退,最后名正言顺地坐上唐的位子。而克希马.威尔逊得到的则是威廉姆斯家族真正的控制权。”

“只有这种可能,”徐风信同意纳撒尼尔.科尔曼想法和猜测,“双赢。”

虽然这种做法让扎卡赖亚.纳什看起来有点蠢,他只得到了个名声和没有实权的头衔。但徐风信认为凭借扎卡赖亚.纳什的头脑,他完全做得出这种选择。

“扎卡赖亚这个王八蛋!”纳撒尼尔.科尔曼一拳捶在桌子上,愤怒道:“唐是多么信任他!他竟敢谋害唐!怪不得这个蠢货现在要跟威尔逊打起来,他妈的,都是商量好的!老子一定要杀了他!”

纳撒尼尔.科尔曼身后跑来一个纽扣人,神情焦急,看起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汇报。但他犹豫地看着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表情,不敢上前。

徐风信只能开口喊道:“科尔曼首领。”

纳撒尼尔.科尔曼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人,他收回拳头,用还没完全平复的语气问道:“什么事?”

“纳什首领死了。”纽扣人开口道。

“什么?”纳撒尼尔.科尔曼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纳什首领死了,”纽扣人咽一口唾沫,艰难道:“他是被谋杀的。他死在自己藏身的地方,凶手是威尔逊家族的人。”

纳撒尼尔.科尔曼转头看向徐风信,两人对视一眼。

错了。

他们猜错了,扎卡赖亚.纳什和克希马.威尔逊根本不是合作关系。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的表情都不好看,事情进展到现在,最有可能的一个猜想也被推翻。

棘手。徐风信想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右手成拳状,用食指的掌指关节处轻轻敲打额头,开口问道:“尸体呢?”

“警察带走了。”纽扣人低头答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头,皱眉道:“确定死透了?警察的速度怎么比我们还快?”

纽扣人颇有些急切地开口解释道:“科尔曼首领,我们一直盯着您跟我们说的那几个地方,没有任何异常,我可以对着上帝发誓。我们是从威尔逊纽扣人的嘴里得知纳什首领死亡的消息,他们主动告诉我们地址。”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起身,眉间褶皱的痕迹更深。

“继续说。”

“等我们到地方的时候,看到几名警察正用担架抬着纳什首领的尸体往一辆白色货车上运送。”纽扣人斩钉截铁地说道,“纳什首领的身上有七八个弹孔,全身上下都是血,肯定死透了。”

“身上的弹孔多就能证明人已经死了吗?”纳撒尼尔.科尔曼盯着他厉声问道:“警察把尸体运到哪里你看到了吗?如果是送到医院,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怎么可能,”纽扣人反驳道:“真要是想救不应该是医院的人过来吗?”

纽扣人不能理解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忧虑和担心,对他来说科尔曼首领问的问题就好像是:人需不需要吃饭?他只能想到‘吃啊,不吃肯定会死’,但纳撒尼尔.科尔曼首领考虑的则是:不吃能活几天?有没有亲眼见过不吃饭也能活下来的人?

纽扣人来源于本能的反驳激怒了纳撒尼尔.科尔曼。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腿,不留情面地踹向纽扣人的膝盖,他自上而下地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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