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徐风信再也再也再也不想活在恐惧中,他想活着,想活在所有文人、艺术家作品里不断重复描绘的文明里。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文明不是靠社会创造的,是靠自己。

是靠自己。

纳撒尼尔.科尔曼还是没有动作,他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在他面前弯腰弓背的徐风信,好像在看一幅精彩的画卷,从头看到尾,没完没了。

这是惩罚。徐风信明白。

他该庆幸的,至少他没有变成沉在污泥深处的尸体。

不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

徐风信左手握成拳头,不断施力,疼痛攀升。绷带上渗出红色血液,不够,不够,不够疼。这怎么够,要多疼才能覆盖掉这种痛苦。

杀了他好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该死不是吗?

徐风信的左手仍然在不断施力,绷带上浸出的红色越来越多,身体上的疼痛终于穿透了他杂乱的思绪。

你要冷静!

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醒。

冷静!——冷静!——冷静!

纳撒尼尔.科尔曼手下至少有两百多个纽扣人,就算你拼死杀掉了他,你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更何况你还有更大的计划,你忘了吗?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不要着急,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快了,就快了。

徐风信这样告诉自己。

快了。

快了,就快了。

“好了,”纳撒尼尔.科尔曼终于开口,“我可不像萨尔瓦多那个老东西,我的控制欲没那么强。”

纳撒尼尔.科尔曼摆摆手,让徐风信直起身,“现在来讲讲你的计划,没有人喜欢被蒙在鼓里。我可不喜欢别人给我玩神秘感那一套,当然,女人很喜欢。”

他摊手,开了个玩笑。

徐风信直起身,简单笑了笑,紧接着就跟纳撒尼尔.科尔曼从头到尾地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纳撒尼尔.科尔曼听完,额肌向上提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点了两下头,说道:“嗯,不错。”

纳撒尼尔.科尔曼点燃香烟,再次说道:“这是个不错的计划。”

他起身走到徐风信面前,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头部贴近徐风信的面颊,看着他近乎纯黑色的瞳孔,夸赞道:“有种,我喜欢。”

“男人就该这样,”纳撒尼尔.科尔曼收回身子,跟徐风信保持着较近的社交距离,“用性命当作筹码,赌一把到底谁才是下地狱那个人。嗯,我们都知道,有种的男人都是魔鬼,他们属于地狱,可是也是最难进地狱的人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得到什么,正是因为魔鬼不害怕地狱,他才不会变成失败者。”

纳撒尼尔.科尔曼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徐风信深色的瞳孔里,像地狱大门两侧唯一的彩色烛光。

徐风信也看进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眼睛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说道:“我讨厌赌徒,在这个世界上,魔鬼永远不会是失败者。”

纳撒尼尔.科尔曼大笑。他抬起手,收回笑声,抽一口香烟,吐出烟雾,开口道:“当然。”

*

纳撒尼尔.科尔曼吩咐纽扣人把奥利弗叫来,让他送他们两个去医院。

奥利弗今天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雪佛兰轿车,车是偷的、车牌也是假的,这是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命令。

情势特殊,他们必须谨慎。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坐在雪佛兰的后面,纽扣人正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纳撒尼尔.科尔曼叫住他,简单道:“卡登,你带几个纽扣人再开一辆车,跟在后面。”

纳撒尼尔.科尔曼侧身看向徐风信,解释道:“我还是不放心。卡登是我的亲信,这小子跟人打架从来没输过,让他多带几个人跟着保护我们的安全。”

徐风信注意到提起卡登,纳撒尼尔.科尔曼因为压力和恐惧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能看出来他很信任卡登。这样想来,他们在码头聊刺杀计划的时候,卡登一直都在。

“我把他当亲弟弟。”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

徐风信笑了笑,转回头,他想他永远都没办法像纳撒尼尔.科尔曼一样这么信任一个人。

他只相信自己。

*

两人到徐晨旭病房的时候,徐晨旭正在跟看守他的纽扣人发生争执。他想去看看他的妹妹,但纽扣人接收到的命令是绝不允许徐晨旭离开病房一步。

“怎么回事?”纳撒尼尔.科尔曼冷着脸问道。

纽扣人放开徐晨旭的胳膊,低下头,说道:“首领,他要出去。”

纳撒尼尔.科尔曼给徐晨旭安排了一间单独病房,主要是为了纽扣人方便从旁看守,不至于造成民众恐慌。

纳撒尼尔.科尔曼挥挥手,让纽扣人都出去。他坐进沙发,徐风信站到一旁。

徐晨旭看到徐风信身上渗着血的白色绷带,嗓音艰涩,面色犹豫,终于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纳撒尼尔.科尔曼嗤笑,手指作手枪形状,对着徐晨旭弹了一下,“子弹不是从你的枪里射出来的么?怎么现在装上好人了?”

徐晨旭面色尴尬,无措的失语。

纳撒尼尔.科尔曼开始盯着徐晨旭从上到下的扫视。

徐晨旭被他盯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开口问道:“你看什么?”

“我们谈笔交易。”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

徐晨旭皱眉,警惕道,“什么交易?”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上嘴唇用力压了一下下嘴唇,同时向右晃了一下脑袋,颇有些无所谓地问道:“你妹妹是要做手术了吧?缺钱?”

徐晨旭站直身体,看向徐风信,表情凶狠,语气不善,“你告诉他的?”

徐风信没有回答。

“看我,”纳撒尼尔.科尔曼命令道:“是我在问你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晨旭没有耐心,他的妹妹是他的软肋和逆鳞。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手,卡登把一个手提箱放在徐晨旭的面前。他抬抬下巴,“你妹妹的手术费用,我可以帮你解决。”

“什么东西?”徐晨旭犹疑道。

“你可以打开看看,”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只要你答应交易,事情结束后,它就是你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让卡登帮忙输入密码。

徐晨旭蹲在地上,打开箱子后看到了九沓联邦面额最大的纸钞整齐的排列在一起。

上下两层,一共是十八捆。一捆是二百五十张,一共是四十五万联邦币。

徐晨旭简单估算了爱丽丝做手术所需要的全部费用,四十五万完全足够。

克希马.威尔逊曾许诺如果徐晨旭可以让他看到价值,那徐晨旭就有资格加入威尔逊家族。作为成员,克希马.威尔逊会借给他足够的钱。

徐晨旭为此作出转变,失去了曾经的一切。皇后赌场事件他做得好还是不好,是否为克希马.威尔逊展现出了他的价值,而他又是否满意。

他妹妹的手术不能再拖了,能尽快做手术当然是最好的。

克希马.威尔逊的承诺是否可以兑现?又会在什么时候兑现?

徐晨旭不清楚。

他抬头看向眼前装满纸钞的密码箱,彻底下定决心。

“你们要我做什么?”徐晨旭问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双腿叠起,靠在沙发上。他没有顾忌病人是否在场的心情,点燃一根香烟,问道:“你能接触到克希马.威尔逊吧?”

“接触到?”徐晨旭站起身,问道:“什么意思?”

纳撒尼尔.科尔曼抽一口烟,简单道:“我们需要你帮我们给克希马.威尔逊传达几句话。”

“什么话?”

徐风信走到他身边,示意他附耳靠近。

*

徐晨旭听完后,面色沉郁。他脚步不稳的走到病床边坐下,呢喃道:“我会死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嗤笑一声,伸出腿踢了一脚密码箱,不屑道:“这是你的买命钱。”

徐晨旭神色缥缈,身形不稳,声音颤抖,他抬起头,“我妹妹现在就要做手术。”

“什么?哼,你在跟我谈条件?”纳撒尼尔.科尔曼抽两口烟,冷笑道:“可以,我必须要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如果没有,我会随时撤回放在医院里的钱。”

徐晨旭眼睛瞪大,拳头握紧,崩溃道:“撤回?那我妹妹会死的!”

“那你就好好做,给我带来好消息,”纳撒尼尔.科尔曼走上前,抓住他病号服的衣领,没有留任何力气,“你把我当傻子吗?我当然可以先让你妹妹做手术,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你不好好做,敷衍了事,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怎么还能让你白捡了便宜?嗯?我告诉你,任务没有完成,我的事情没办法往下进展,就算你死了,你妹妹的手术完成,甚至已经恢复健康了,我也会让你们兄妹在下面团聚。哼。所以好好做啊,徐晨旭。”

纳撒尼尔.科尔曼夹着烟的手玩笑似地拍了三下徐晨旭的左脸颊,喷出一口烟雾。

徐晨旭扭头呛咳两声,纳撒尼尔.科尔曼再次冷哼道:“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多上点心。”

徐晨旭低下头,没有应声。

纳撒尼尔.科尔曼提起徐晨旭的衣领,命令道:“抬起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力气很大,徐晨旭几乎是被他强拎起来的,脖子顺势仰起。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拳头顶着徐晨旭的喉咙,徐晨旭双腿几乎悬空,呼吸不畅,窒息感让他的视线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不要想着投靠克希马.威尔逊。”纳撒尼尔.科尔曼平视着徐晨旭的眼睛,威胁道:“我会安排纽扣人在你妹妹的病房内二十四小时看守,就算她在做手术,我的人也会穿着无菌服等在里面。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不要耍心机,你妹妹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不过,她是死是活,全看你的表现。”

徐晨旭对纳撒尼尔.科尔曼带给他生理上的痛苦本能反应不大,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只在乎他妹妹的命。

徐晨旭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点头,期望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施暴者。

香烟燃尽,纳撒尼尔.科尔曼终于放开手。

徐晨旭瘫坐在病床上,摸着脖颈,大口呼吸,不断咳嗽。

纳撒尼尔.科尔曼高高在上地俯视他,重复道:“好好做,我只要好的结果。”

“好,”徐晨旭哑着嗓子,应声道:“我会让他同意。”

徐晨旭向医院确认爱丽丝的手术不日便能开始后,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直接找到威尔逊家族吞并威廉姆斯家族的一家彩票生意,希望威尔逊纽扣人能向克希马.威尔逊传达他想要跟他见面的愿望。

当然,不出所料的是他们并不愿意帮忙。

“不是谁都有资格要求跟我们的唐见面。”威尔逊纽扣人态度平常,并无存心羞辱的姿态。

大概像是某家五星级赌场式酒店门前西装革履的侍应礼貌但又强势地拒绝穿常服客人的进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是唐直接任命的皇后赌场负责人,”徐晨旭开门见山,“我死里逃生,他总要见我一面。”

两位纽扣人面面相觑,皇后赌场事件他们有所耳闻,当然知道唐任命了一位外人当靶子。

“我这么为他卖命,也没讨到任何好处,”徐晨旭似笑非笑地说道:“外面的人都说唐.威尔逊最讲道义,他总得给我一个解释。你们说呢?”

“你等着。”

纽扣人转身进到里面,留下另外一个纽扣人在门外看守。

克希马.威尔逊没有考虑很长时间,纽扣人很快就走出来告诉徐晨旭,唐答应了他的会面请求。

纽扣人找了一个人开车送徐晨旭到会面地点。

徐晨旭坐在后面,与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大块头纽扣人。纽扣人肌肉撑满白色衬衫,宽大的黑色西服遮不住他强壮的身体,坐下的时候,徐晨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大腿上被西裤勒出的股二头肌的形状。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徐晨旭旁边,掏出一块黑色布条,命令徐晨旭把它蒙在眼睛上。

徐晨旭完全不清楚这辆不怎么起眼的黑色轿车究竟会带自己去往何处?他即将面对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不过好在徐晨旭并不在乎。

无论是哪里,他都必须做好说服克希马.威尔逊的准备。他的妹妹必须尽快做手术,他来不及害怕,当然也没机会害怕。

他活,爱丽丝活。他死,爱丽丝死。

徐晨旭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同生同死,人间或地狱一同前往,想想也不错,不是吗?

*

汽车停下来,纽扣人拽着徐晨旭下车。

他无视徐晨旭的踉跄,自顾自地往前走。一段距离后,他终于停下来。

徐晨旭终于松口气,他觉得他小臂上的那节骨头已经快要碎成两半。这样看起来,他这一路上踩到石头崴脚造成脚腕上的扭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纽扣人动作粗暴的把徐晨旭眼睛上的黑布扯下来,简单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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