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脱力的倒在硬物上,艰难喘息,大脑一片空白。

搭在左小臂上的衣物滑落,无知无觉间不知道又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力道之强悍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小臂断成了两截,他喘息着痛叫一声,生理性的泪水蓄满眼眶,淌了满脸。徐风信不得不抽出空怒骂自己实在是倒霉,坏事也要成双。好在痛感只有那一瞬,休息一会儿大概可以恢复,不至于让他再进医院。

徐风信靠在硬物上缓冲,意识逐渐恢复,他迟来地闻到了一股裹着檀木香的寒气,中间还夹杂着细微的蔷薇花的香气,清新的、干净的味道。

他试探着抬抬右手,觉得有些力气了之后,抓了抓指间的硬物,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毫无生命机制的物品或者墙壁,而是人的胸膛、一个男人的胸膛。

徐风信鬓角处的汗水打湿头发,染上对面好心人的西装外套。

裹着寒气的声音自上而下的传入耳朵,冷意扑上头发,徐风信全身都是汗水,冷热相撞导致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头顶上的声音滞了一瞬,再次重复道:“好了就起来。”

徐风信侧过头,找到门框,扭着身子,右手试探着扶上去,他来之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在男人胸口前蹭的凌乱,状如纸白的脸上胡乱横着眼泪和鼻涕,他抬起脸想要道歉并表示谢意。等他终于看清男人的脸时他的语言系统好像瞬间丧失了功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男人面色沉冷,心情不虞,周身气息暴戾,垂着的眼睛像罩着一层浓稠且不详的黑雾。

徐风信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衣服堆在地上,自己便也滑坐到地上。

艾琳森.麦考从办公室里出来撞见这个奇怪的场面,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徐风信头靠在墙上,屈着一条腿,没有力气回应她。

杜修宴面色不善,沉着声音不耐烦地催促,“走。”

艾琳森.麦考闻声收回放在徐风信身上的注意力,小跑两步跟在男人后面。

*

徐风信小幅度喘息着向后薅了把汗湿的头发,后脑勺重重贴在墙上,闭上眼睛,争取尽快让身体状态平稳下来。

意识逐渐涣散,徐风信感觉自己短暂地昏厥了一小会。

‘一小会’大概不算精确,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等到他再次睁开眼,艰难抬起左手看表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

徐风信捏捏眉心,捡起外套,扶着墙站起身。

他把大衣重新挂回小臂,额头贴着墙又缓了几分钟才直起身,他粗略的拍打几下衣物,掸走灰尘,朝着出口的方向迈步。

*

“还没出来吗?”莉拉小声问道。

露比摇摇头,更加小声地回答道:“还没有,唉,他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哦,我的梦中情人,真是太可惜了...”

“你是说他的病吗?”莉拉带着洞悉一切的表情询问道:“他的性功能障碍?”

“哇,看来大家都知道,你不觉得的可惜吗?你根本不知道他简直跟我小时候幻想出来的情人一模一样,可自从知道他有那种病之后,连做梦都只能做到一半...太可惜了!”

莉拉红着脸推搡露比,玩笑似的骂道:“你真是不知羞耻!简直是个小浪货。”

“噢,你敢说你没有幻想过吗?”露比爽朗的笑道:“我可不信。”

莉拉的脸颊开始变得更加红彤,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噤声,严肃道:“你知道他是那位的儿子吧?”

莉拉指指天花板,提醒露比道:“我们老板唯一的孩子,这家医院就是为他而建,如果我们现在说得话让谁听到了,传到了那位的耳朵里,我们绝对会死得很惨!”

“我只是听到过一些传言,难道我们的老板真的是...?”露比捂住嘴巴,指着门口,震惊地用口型无声道:“费尔顿警局的局长?杜擎寒?”

“对,”莉拉警告她,“所以你不要再乱说话。”

露比完全无视她的警示,变得更加兴奋,她八卦道:“你知道那些娱乐小报上的新闻吧?”

“什么?”

露比冲着诊室的方向抬抬下巴,“里面那位虽然不行,但有很多暴虐的性嗜好。”

莉拉瞪大眼睛,紧紧捂住莉拉的嘴巴,禁止她再开口。

露比倒不在乎,她挥开莉拉的手,笑道:“没事,如果他们真的在乎,那家娱乐小报早就消失在费尔顿了吧!我们只是开心一下,不要那么紧张啦,小可爱。”

露比笑着捏了捏莉拉的脸颊,接着吻了她一下,安慰道:“没事的,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就让他们找我算账好了,绝对不会扯上你的好吗,真是可怜,我的小可爱~干嘛总是这样紧张兮兮的呀,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享乐呀宝贝儿!”

“好吧,”莉拉总算冷静了一些,她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娇嗔道:“我让你说就是了。”

“虽然他有这么难以言表的隐疾,可还是有很多女人,哦,就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对他前仆后继,他可不是全都会拒绝的,”露比有些荡漾的笑着,“有时候他会同意,这个幸运的女人,噢,或者是男人就能陪他一晚上,你知道的,他应该是不在乎性别的,然后第二天他们就会被扔在大街上,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浑身都是伤痕,像鞭打出来的或者是使用其他各种各样的情趣用具造成的青紫伤痕,然后他就会给这个人一大笔钱,报纸上说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将他告上法庭,虽然他不是没办法解决,他只是担心麻烦...,可恨又可爱的男人!”

“这样你还喜欢他吗?”莉拉用气声问道,她颇有些难以置信。

露比简直是哈哈大笑,她风情地揉捏莉拉的脸颊,轻轻扯着她脸颊上的软肉,感慨道:“那可是我的梦中情人,情趣而已啦!我可是迫不及待!”

“你可真是难懂!”莉拉生气的打开她的手,“那可是虐待,你怎么会喜欢这些!你太傻了,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会后悔的!你才是可怜!”

徐风信靠在拐角的墙上,正好可以看清角落里两人的所有动作,当然也能听清他们所有的对话。

他碰碰墙壁,发出声响,提醒前台的两人自己即将经过。

谈话和小动作便戛然而止,徐风信便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他不会听见我们说话了吧?”莉拉紧张道。

露比笑道:“放心啦,听见又能怎么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紧张?放轻松啦!”

声音很轻,碎碎念般的对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徐风信耳边。

看来,他当初参加的那项实验的被治疗者很有可能就是杜擎寒的儿子,根据那两人的对话来看,很有可能就是刚才他在艾琳森.麦考办公室撞见的那个人。

艾琳森.麦考称呼他为‘杜总’,这样来看,大概就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或许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他可以接触到杜擎寒的机会,一个他很有可能可以找到治愈唐心脏的‘良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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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信没有离开,他靠在阿尔盖斯心理中心的大门旁的石柱上耐心等待,他必须为自己谋得接触杜修宴的机会。

对,就在刚刚,他想起来杜擎寒的儿子是谁了,他是联邦最大医药公司NovaVita Pharmaceuticals(诺瓦维塔医药)的创始人,作为年仅三十的创业者在联邦达到如此声名鹊起的地位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人物。

费尔顿时报曾经有过一篇联邦十大成功人物的采访报道,他们把杜修宴和曾为联邦作出无数贡献的具有绝大影响力的天才式人物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相提并论,他们说杜修宴将是第二个年轻的康斯坦特,他绝对是一个天才,一个联邦绝无仅有天才,或许康斯坦特.阿尔盖斯都不能与之相敌,因为杜修宴在医疗上对联邦的贡献是独特且庞大的,就像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在政策和管理上对联邦民众的贡献。

在这里就不得不说,上帝在某些事情上面是公平的,祂给予他独一无二的庞大的天赋的同时也把常人难以忍受的或许永远无法治愈的疾病送给他。

天才的痛苦常人永远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天才也是基于人的限制,祂对他们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就像所有被命名为普通的人类。

徐风信倒是觉得不错。因为就算不作为天才同样也要忍受不断摧毁精神的痛苦,或许同时还要不得不认识并接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废物的事实,这才是毁灭性的悲剧。

因为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所以他对‘天才’总是有不可控制地先天崇拜。

*

杜修宴的复查终于结束,徐风信也终于等到他从阿尔盖斯心理中心出来。

他走上前,站在杜修宴对面,挡住了他前进的方向。

杜修宴盯着他的脸,好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记忆里是否有他这号人。他的脸色苍白、疲惫,眉宇间皆是对眼前给自己添堵的人的厌倦。

“什么事?”男人的声音很冷,眼神烦躁且凌厉。

徐风信的心脏莫名有些不适,他皱皱眉头,还是伸出手,几乎没什么感情地讲出了他已经默念过几十遍的腹稿招呼:“您好,我是徐风信,我是参与那项实验唯一成功的志愿者,您应该记得我吧?”

杜修宴直直看进他的眼睛,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动,意味不明道:“不记得,”他扯扯嘴角,拒绝与他握手,像是极力想要保证良好的教养与风度,没什么诚意地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啊,没事,”徐风信只能勉强笑了笑,继续寻找话题,“刚刚实在是抱歉,我撞到了您,还要您扶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

徐风信话没说完,因为男人打断了他。

“你到底有什么事?”

徐风信感觉他在勉强忍耐怒火。

他不喜欢纠缠。

徐风信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的下巴、脖颈还有衣着严谨、端正的领带和西服三件套。他胸前的口袋里有一支新鲜的蔷薇花,或许这就是他当时撞在他身上时闻到的香味的来源。

或许是他离得太近,他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身前的白色衬衫上有一根红色的短发,是他撞到他身上时留下来的,他看了他一眼,手臂无意识的抬起,想要把那根冒犯的红发拿下来,可还没等他靠近,男人反应十分迅速的把他的手打开了,‘啪’的一声,力气很大,藏着被冒犯后的不耐与厌烦。

徐风信抬起头想要解释,可心脏又不合时宜的顿痛起来,或许只是肋骨,他分不清,只是再次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杜修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的眼睛,手杖抬起,做工精良的手杖底端的银质套头抵上他的肩膀,厉声警告道:“离我远一点。”

徐风信顺着力气后退几步,垂下的头看到他的白色手套,猛然意识到他的洁癖习惯,低声道歉,并表示自己会多加注意。

男人不可置否。

阿尔盖斯心理中心的前台脚步匆忙地赶过来,她冲着徐风信说道:“先生,您是徐风信吧?有您的电话。”

“是谁打过来的?”徐风信回过神,心不在焉地问道。

莉拉想了想回答道:“他说他是纳撒尼尔.科尔曼。”

徐风信喘口气,提起精神,犹豫地想着如果他接了电话或许就要错过这次机会,杜修宴没有任何道理要等在这里等他讲完电话。可纳撒尼尔.科尔曼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来电话,他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徐风信只能进去接电话,他临走前只低声道了声不好意思。

杜修宴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握在银质的鸟雀身上,手杖重重地抵在青色砖面上,面色阴沉。

*

“科尔曼首领?”徐风信接起电话。

“唐病情加重,速回。”纳撒尼尔.科尔曼简单命令道。

“好。”

*

徐风信朝着大门的方向迈着大步,没想到杜修宴竟然还等在那里。

“您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我现在有急事要离开...实在是抱歉。”徐风信一边庆幸一边开口道。

杜修宴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徐风信注意到了,他在这段短暂的谈话里实在是有太多冒犯的行为,可他没有办法,道歉的话也说了太多次,他只能死皮赖脸的等在这里,等杜修宴把联系方式递给他。

“您还记得实验里事情吗?我大概了解过一些细节,这是一个脑实验,靠的是大脑和大脑之间最细微的联结,它们创造独特的情节,为实验者打造独一无二的‘治愈’世界,可我毫无记忆。”徐风信没话找话,“这或许就是当时进行实验前为保护实验者设定的遗忘机制,被治愈者会受这种机制影响吗?”

“不记得。”杜修宴神情冷酷,或是耐于人情世俗的拯救者和被拯救者之间的必须存在的感恩情结,他像一只讨厌摄像机但形单影只的狮王,受制于高高在上的‘人类’,驰骋于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却如同笼中困兽。

徐风信讨厌威胁,更讨厌把自己厌恶的任何东西施加到任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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