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告密

郑宣季王霖的斋舍就在斜对面,几人汇合一起到膳堂用了早饭,总算是踩着点到了学舍。

结果今日授课的助教却迟迟未来,来的是气势汹汹的李监丞。

李监丞负责整个国子监的纪律,督查全体监生,每逢出现通常意味着没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眉头紧皱,眼窝深深的中年男子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顾知望几人。

“顾知望顾知序,王霖郑宣季,你们四个给我出来。”

周围人面露同情,能被李监丞叫出去的,下一步一般都该去惩戒室挨手板子了。

“都看什么看!”李监丞一声呵斥成功叫里头的监生缩回脑袋。

顾知望四人一出去就被要求贴着墙站好。

“昨日有人举报你们私自出了国子监,晚上寻查的人临近戌时都未见你们回来。”李丞监丞一双鹰眼仿佛能看穿一切,“你们老实交代,昨天干什么去了?”

郑宣季咬牙,低声道:“肯定是孙齐修那孙子告的密,那小子玩不起。”

李监丞呵道:“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老实交代。”

王霖打了个哈欠,“说不准是巡查的人看花眼了。”

“你这什么态度。”枪打出头鸟,李监丞皱眉盯着王霖从交领处露出的里衣,“昨天一个个做贼去了?没精打采,我告诉你们,别管什么身份,国子监一视同仁。”

他一向对事不对人,真要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犯了事,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也一样得进惩戒室挨顿板子出来。

这也导致这位被戏称老古板的监丞不怎么受人待见,不仅监生躲着他,就连同僚也不爱和他唠嗑,毕竟谁也不想说着说着,就被对方揪着什么‘昨日授课来迟了少时’,‘衣着不符合规范’,‘是不是受了监生的礼’等等质问的话。

顾知望举手,“李监丞,我们昨日是去藏书阁温书了。”

李监丞明摆着不信,“温书?那刚才怎么不说?”

顾知望摊手,“就知道您是这反应,我们又何必说,说来说去也是被怀疑的份。”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道:“学生知道先生们都不喜我们这等功课不好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要被怀疑一通,罢了。”

李监丞脸上咄咄逼人的神情一滞,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打乱,“少糊弄我,老夫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就你们还去温书?学舍里天天最闹腾的就是你们几个。”

说罢他恨铁不成钢看了眼一侧的顾知序,明明学业科科拔尖,好好的苗子就这样被带歪了。

顾知望:“旬考在即,都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总要尝试一番不是?李监丞要是不信的话尽管去藏书阁问问。”

抓人也需得讲究证据,李监丞盯着他好半晌,顾知望面色如常。

“要是问出的结果和你所说不符,今日的事都别想轻易揭过。”



一行人转战藏书阁,将昨日看守的侍童叫了出来。

李监丞立于上首,目光严厉,“昨日顾知望四人晚间有没有来过藏书阁,你如实道来。”

下首的侍童形貌清秀,始终低眉垂眼,答道:“小的确实见到顾公子四人于昨日进了藏书阁。”

李监丞眉头一皱,狐疑看向顾知望和侍童两人,再次发问:“那你可知昨日他们是什么时辰出来的?”

别看顾知望始终坦然自若,实则心里慌的一批,他能确定侍童会给自己打掩护,具体的时辰可没互通过。

就算是想要临时提示些什么,李监丞直勾勾盯着,也没办法施展小动作。

“是戌初三刻,顾公子他们是戌初三刻离开的。”侍童语气肯定,垂首回道。

对上了。

顾知望刚提起的心落了回去,连忙趁热打铁道:“李监丞要还不信的话,可以叫人到二楼第三排右侧的位置寻一寻,我们昨日温习的书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李监丞皱着眉,当即叫人过去,果然在那个位置的抽屉中找出了好几本书。

侍童所说的时间的确是和巡查的人禀报的点灯时间对上了,书也在顾知望所说的位置上,李监丞没再紧咬着不放,他向来看证据说话,神情略有放松,不过他那张脸严肃惯了,区别也不大。

“不管是其他六学还是弘文馆,斋舍都有熄灯的规定时间,下回不许在外逗留如此之晚,此次便罢了,都回学舍去。”

顾知望本想留下问些事情,无奈被盯着只能离开。

路上,郑宣季王霖皆是一脸惊叹,再也忍不住了。

“怎么做到了?那书童为什么会帮我们说话?”

顾知望手上扔着一颗琉璃彩色珠子玩,“人缘太好没办法。”

郑宣季:“你就装吧。”

王霖赶着问道:“咱们昨日可是同进同出的,压根没见你进藏书阁,那书是怎么回事,那侍童又怎么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满脑子的疑惑。

顾知望加快脚步,偏就要吊人胃口,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气的郑宣季王霖牙痒痒。

事实上侍童为什么会知道时间连顾知望自己也不清楚,藏书阁的书不过是他前两日在骑射课时进去躲懒顺手拿的,那位置一直是他预定占据的,没人会随便收拾。

至于那侍童,源于一次顺手相助,便一直记得他恩情,自然会为他说话。

就是这么巧合罢了。

学舍内助教已经开始了授课,几人从后门小声进入坐回自己位置。

不过就算是他们动静再小,全学舍的监生仍旧忍不住对几人行了注视礼,纷纷不可置信的模样。

能从李监丞手底下全身而退,简直刷新了历史先例。

其中要数孙齐修反应最大,眼睛都差点没瞪下来。

顾知望冲他抿唇无辜一笑。

“哐当——”

孙齐修桌上的砚台摔落,发出声巨响,众人注意力被拉了过去,纷纷看见他难看的脸色。

台上的助教敲了敲桌子,提醒,“都看哪呢,专心。”

众人纷纷回头。

半刻钟后,李监丞身边的侍童出现门口,将后头的孙齐修叫了出去。

这一前一后的,再联想刚才孙齐修的脸色,哪里还有人不明白其中猫腻。

合着是告状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进去了。

既然顾知望几人安然无恙回来,那倒霉的自然就是孙齐修了。

第 167章 顾知沛

国子监十日一旬休,只有这时候才能归一趟家。

好在旬休前一日下午免课,可以提前半日回家。

顾知望和郑宣季两边的斋舍离的近,有事没事都会去串串门,十分没有负担丢下了顾知序一个人收拾两人的行李。

收拾到一半。

这时外间传来两道敲门声,声音不轻不重,透着些许谨慎的意味。

顾知望回自己屋通常推门就进,人还没出现声音便能先一步传过来。

隔了小片刻,外面的敲门声继续,依旧是两声。顾知序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打开门,是那天在藏书阁被传唤问话的侍童。

他手中握着一个方形木盒,看见门被打开,清秀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顾……”

他很快发现门内并非自己要找的人。

收了笑,有些迟疑和拘谨道:“劳驾,我找顾五公子,请问他在吗?”

顾知序没回答他在不在的问题,目光平淡,“你找他做什么。”

侍童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木盒,开口道:“顾公子的东西落藏书阁了,我给他送来。”

“给我就行。”

侍童眼前出现一只手,那是常年习武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有力,虎口和指根处,以及读书人惯常用的指侧,都生有茧子。

他嘴唇嗫嚅,还是轻声道:“顾公子不在吗?我可以自己去找他。”

“我说了,给我就行。”语气依旧无波澜,但给人的压力却源源不断的在施加,恍惚觉得要喘不过气般。

侍童垂头,小心抚摸了下盒子,不敢去看门内的顾知序,还是将盒子递了出去,“那就麻烦公子了。”

顾知序单手接过盒子,立在门边,赶客意味明显。

侍童收回想要往里看一眼的念头,转身离开。

顾知序看着人走远,将门合上。

他见过那个侍童,不是在藏书阁,而是那日从花盈楼回来的晚上,有一道身影在墙角处站立了小半柱香,直到灯光熄灭才离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琥珀色的扳指,顾知序一眼认出是顾知望身上的物件,他总喜欢在手里把玩些东西,却容易丢三落四。

这枚扳指并未听顾知望提及过,恐怕他自己早忘了丢过这东西,却被别人妥协的收藏了起来。

盒子是普通的木头材质,像街上那种首饰铺子会送的盒子,单独买下差不多也要十文钱左右,里面垫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顾知序神色沉沉,将里面的扳指取出,盒子扔了。

顾知望再回来时他已经将两人的东西都收拾好,直接提上东西就可以走了。

“我好像听到我们屋进来了人,谁来了?”顾知望将从郑宣季那里蹭来的梨子扔给他一个,“可甜了,给你尝尝。”

顾知序头没回,反手接中梨子,道:“没有,你听错了。”

“是吗。”顾知望随口道,他关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没多纠结,两手空空轻松道:“我们回去吧。”

需要收拾带回家的东西不多,换洗的衣物这边也有专门的人清洗,两人东西放一起都不过一个包袱,顾知序是提东西的那人,向来不需要顾知望操心。

国子监大门处,云墨和松香早早等候在外。

两人一个高大健硕,一个文质彬彬,相差十分明显。

松香上前接过包袱,叫两人上了马车,云墨则是给两匹马解了绳子。

一路回了侯府,顾知望先下了马车,还是没忍住看了云墨一眼,问出了那句,“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云墨那大块头杵在大门前都醒目,闻言看了看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应该是长了些。”

他挺喜欢自己的体格,加上有一把子力气,干架搬东西都有优势。

顾知望点头,道:“伙食上别亏待自己。”

云墨从疯狂蹿个子开始食欲便跟着疯长,一顿饭要吃掉三个人的量。

知道少爷是担心他怕他吃不饱,云墨嘴笨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点头。

其实膳房那边也不敢亏待顾知望身边的人,无非是多备些饭菜的事,没人会多说什么。

刚进大门,顾知望就被守株待兔了。

影壁墙侧的大水缸后蹿出团东西,风风火火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及时看清,顾知望差点一脚就踹出去了。

他额角跳动了下,“顾知沛,撒手。”

底下的小孩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圆乎乎的小脸上充满控诉,执拗又霸道,“我不放,你上次打猎都不带上我,坏五哥。”

顾知望如今是看到这小屁孩就头疼,直接来强硬的,“云墨,给我拽开他。”

顾知沛可不好应付,任是云墨力气大也架不住他跟个肉团似的张牙舞爪七扭八拐,就是不撒手,顾知望的衣袍才差点没被他扯下来,连忙叫停。

无奈道:“你到底想干嘛?”

顾知沛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眼睛滴溜溜的转,“五哥明天是不是要去东郊营看角力赛,你带上我一起吧。”

顾知望是真惊讶了,“你连这都知道。”

小孩得意,“那当然,别小看我。”

这小子是真机灵,顾知望不指望能骗过他,直截了当道:“你去不了。”

曹氏对自己这个迟迟才到唯一的嫡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恨不得眼珠子都按在他身上,上回顾知望带着他在府里玩闹,摔了跤掌心蹭破点皮,都被她明里暗里念叨了不少回。

这要是直接把人带进军营里,二婶还不得剥了他皮。

其实在顾知望看来,顾知沛已经七岁了,男孩子皮实点没什么不好的,曹氏却方方面面看的紧,因为这顾徇和她不知吵过多少回。

不过这些他也不好干涉。

顾知沛听见这一口拒绝,瞬间臭了脸,大有当着他的面躺底下撒泼打滚的意思在。

都是用过的招,顾知望哪里还会上当,“说什么都没用,要去叫二叔带你去。”

他才不讨这个嫌。

第168 章东郊营

“我爹愿意带我去,我至于在这堵你嘛?”顾知沛抱怨道,下一刻看见顾知序从外头进来,表情立马变得戒备,紧拽着顾知望的衣袍不放。

结果顾知序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手上不知怎的用劲,顾知沛手上一麻,眼睁睁看着五哥离自己而去。

顾知望回回归家都被防着这小子,不知什么缘由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难缠的很,趁着小孩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连忙就要跑路。

结果下一刻,一道抽噎从后头响起,慢慢转变成哭腔,“五哥,你坏。”

顾知望脚步一顿,轻轻叹气,又折返了回去,“你个大男孩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

没办法,他就是吃软不吃硬,回回就吃这招。

顾知沛就是看准了这点,眼泪说来就来,知道对顾知序没用,含着眼泪花就只瞅着顾知望瞧。

“五哥明明知道我想出去玩,上次打猎还偷偷背着我,这次还不带我去,五哥骗人,之前还说喜欢我,结果一点点小事情都不愿意答应。”

顾知望总觉得这套说辞耳熟,像是自己以前用过的,简直是道德绑架,眼看着他这眼泪攻击的架势没个停歇,顾知望妥协,“行,带你去,不许哭了。”

顾知沛仍不松懈,“真的吗?”

现在的小孩不好骗,顾知望心里感叹了句,道:“你明天早上可以来听风院等我。”

小孩想了想,知道自己五哥早晨起不来,大概是没问题,这才停歇了,点头,“那好吧。”

那好吧?搞的像是自己求着他去似的,顾知望吐槽,应付完小孩一刻也不想多待,连忙走人。

第二日天蒙蒙亮。

顾知望艰难睁眼,胡乱扯了件衣衫套上,发现大了后甩开,找到自己的穿上。

他难得起这么早,就算是在国子监念书时踩着点也没今日早,都怪顾知沛那小子,好好的旬休尽毁他身上了。

里头的顾知序呼吸平稳,顾知望疑惑了一瞬,知道他浅眠,一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清醒,今天这是怎么了?睡这么死。

“起来了。”顾知望拍了拍他,“等那小子反应过来想走都难,快点。”

顾知序仍是躺着,声音低低道:“你先去洗漱吧。”

“行,那你快点。”他穿上靴子,披着发到了外间。

为了避开顾知沛的围堵,他昨夜直接是在瑞雪居这边住下的。

丫鬟已经打好热水,顾知望自己净齿洗完脸坐下,另一侧的丫鬟上前,动作小心替他梳理头发。

一直到梳好发,顾知序才从里间出来。

顾知望拨弄着他桌上的小冠和发带,催促道:“你快些,天都亮了。”

顾知序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有条不紊收拾完自己,那头催促人的还在纠结挑选发带。

他上前从顾知望手中取下红色的那条,“就这条吧。”

“行。”顾知望缺的就是个下主意的,一口同意。

没让丫鬟上前,顾知序亲自上手替他系上发带,指尖的头发丝滑如上等的绸缎,散发着沁凉的手感,被养的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

铜镜里头是个极俊俏的小郎君,为了出行方便束起高高的马尾,红色的发带颜色鲜亮,却夺不走他一丝的风采,只添增了几抹少年人原有的张扬和朝气。

顾知望随手从匣子里捡了枚鱼骨坠玩,起身道:“走了。”

顾知序短暂愣了会神,凭借身体本能的反应退开一步,才避免了顾知望脑门撞自己下巴上的悲剧,顾知望丝毫没有发现,从门口处回头,“你今天老发什么呆,走呀。”

顾知序看了眼手里的玉梳,放回桌面,跟着出了门。

东郊营位于京郊,路上发的时间不少,到时已经近辰末,守门的士兵得过吩咐,抬开护栏,领着两人进入。

赵凌有专属于自己的营帐,相比八年前,已经及冠的他多了份成年男子的稳重。

“角力赛还要一会开始,你们先坐。”

进来时顾知望已经看见演武场围了不少人,个个血气方刚,可想而知待会有多热闹。

赵凌倒了两杯凉水给他们,“有些简陋,你们凑合一下。”

“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来就行。”顾知望说着看了圈营帐,心想是挺简陋的,除了桌椅床榻和日常用品,空荡荡一片。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始终也想不明白赵凌一个好好的郡王,从小养尊处优,受不得一点脏污,怎么会愿意到军营这种地方,每天淌着热汗,却一日日坚持下来的。

向来京中贵族子弟都是进入御前担任内城的侍卫和亲军,每日按着时辰值班,通常没有什么风险,慢慢也能混个资历。

而不是选择在京郊的大营里摸爬滚打,几年时间下来才得了小小参将。

三人略微在营中待了待,听见外面的轰动声一齐出去。

东郊营统共分设五营,这次相互比试的人是从各大营中选出的强将,军营中也并非全然如外头所想的刻板森严,条规秩序一大堆压的喘不过气来,里面适当会举行些活动,以调节营中士兵的情绪,激发竞争性。

顾知望跟着赵凌在底下落座,目不转睛看着台上比试的士兵。

相比起来,内城的侍卫缺少了他们的血性,是一眼可以看出不同的区别。

震天响的欢呼,呐喊,也有粗俗的叫骂,完全是由最原始的汗水,鲜血,蛮力组成。

场上的士兵都未穿上衣,被风吹日晒打造的古铜色肌肉在阳光下肆意搏斗,这是顾知望从没接触过得场景,短短半个时辰,仿佛也融入了台下的众人,热血激荡,浑身冒汗。

最终脱颖而出的是个名为刘二虎的壮硕士兵,被簇拥在中间举手吼叫,“还有谁上来,赶紧的。”

周围迟迟没人上台。

赵凌身后的卫兵这时忽然看向顾知序,挤眉怂恿道:“顾公子今日不上去练练?”

听见这话的顾知望扭头,有些诧异看向始终安静的顾知序,虽然清楚二叔经常带他入营,却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角斗。

顾知序目光从底下挪开,和他对视上,“你想看吗?”

顾知望觉得这不是自己想不想看的问题,相比少年身形的顾知序,底下从各营中选出的强手哪个不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的大汉,就这都被摔得浑身见血鼻青脸肿的。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卫兵继续道:“今日机会难得,上台的又都是能手,顾公子不如上去比比?”

顾知序好似也已经有了答案,一言不发起身,离开观赏席三两步上了演武场。

第169 章 角力

围绕演武场的士兵们看着突然上台的少年,相互对视了眼,确定不是军营的人,还以为是哪个来参观不知轻重凑热闹的公子哥。

开始轰人下去,“小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小心待会给你摔了牙。”

“赶紧下去赶紧下去,磕着碰着哭鼻子我们不负责。”

“就是,别耽误时间。”

顾知序身着黑色暗纹锦袍,浅浅勾勒出少年人颀长矫健的身形,和周围壮硕魁梧的士兵格格不入,或者说和整个大营都格格不入。

少年神情从容,声音清晰传递在每个人耳中。

“我和你比。”目光所视之处,正是方才的决胜者,刘二虎。

沉寂片刻,周围一阵哄笑。

“就你这小身板,还没人胳膊粗,还是下去洗洗睡吧。”

“待会打起来能不能挨下一拳头都难说,有什么心事和哥哥们说说,别想不开呀。”

他们见顾知序都脸生的很,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无人注意到有人欲言又止,被人拉住捂住嘴巴。

东大营那边属于顾徇的管辖地,自然是知道顾知序的,却都憋着坏不说出来。

想当初他们也是和这些人一个反应,结果个个被个毛头小子打的抱头鼠窜,丢人丟到了姥姥家,现在能看其他营里的人经历他们当年的遭遇,别提多兴奋。

台上,刘二虎喘了口粗气,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我没功夫和你过家家,下去吧。”

顾知序身姿挺直,“你不敢比?”

一句话,刘二虎脸上的笑消失不见,“小子,先说好,真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承担。”

顾知序没说话,眼里却明晃晃透出战意。

刘二虎嗤笑了声,“狂妄。”

台下士兵见场上两人摆出架势,敲响铜锣。

比试开始。

刘二虎率先占据主动权,冲向对立面的少年,整个演武场地面仿佛都在因此震颤。

不过是刹那间,粗壮的胳膊抱住顾知序的腿,全身发力便要将人掀翻。

观赏席上,顾知望紧张闭眼,不是他对顾知序没信心,实在是两人这身形差距过于显著,那可是从一众人中决胜出来的,实力自然不用说。

迟迟没听见有动静,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安静,顾知望试探睁眼,只见场上的两人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刘二虎脸都憋红了,再一次全身发力,依旧没能将人挪动半分,他到这这时才发现是自己看错眼了,这小子绝对是习武的,且并非软绵绵的花架子,下盘极稳。

可是当他想明白这些,顾知序已经没再给他机会。

顾知序正式还击,空余的左腿迅速快步至刘二虎脚侧,屈膝下压,同时手肘重击对方肩膀,顷刻间占领绝对胜局。

场下众人不过眨眼间,便见刘二虎重重摔落地面。

原本的安静瞬间被叫好和惊呼引燃,谁也想不到场上少年真有这个实力,这一刻,无关身份和年龄,他们为强者欢呼。

刘二虎脸色涨红,手一撑,从地上起身,“我方才大意了,再来。”

少年不骄不躁,没有因为刚才的胜局而得意和疏忽,这无疑是尊重对手的表现。

刘二虎浑身充满了劲,眼中也浮现出战意,再次出击。

两人在台上打有来有往,精彩纷呈。

相比刘二虎借助自身体型的蛮力,顾知序更加偏向动作的轻便敏捷,而不是用自己的劣势硬碰硬。

明明是充满野蛮和粗鄙的角力肉搏,被许多士族大家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比试,却因为少年流畅的动作和出众的身形外貌,莫名显得赏心悦目起来。

顾知望微张着嘴,看得瞠目结舌,他往日只见过顾知序提枪握剑,一招一式都是张弛有度,点到为止,唯独没接触过这样气势全开,锋芒毕露的他。

后头的卫兵同样看的津津有味,开口道:“顾小公子不知,顾公子在东大营那边可是打遍全营无敌手。”

顾知望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注意力微微从场下挪开,扭头道:“为什么我是顾小公子。”

他加重那个‘小’字。

真论排行,他也是排在顾知序前面的。

卫兵低头对上少年昳丽,极具冲突力的面容,挠了挠头,磕巴道:“不是吗?”

他看一路上都是顾知序对眼前的少年照顾有加,本能就认为是顾知序居长。

顾知望摇头,对这一点颇为重视,纠正道:“下次叫我顾大公子,叫他顾小公子,记住。”

他扭过头去,忽然听见一声闷笑。

赵凌收起眼中对台下顾知序的欣赏,看向一旁气鼓鼓盯着自己的顾知望,转移话题道:“不是笑你,今日叫你过来不仅是看角力赛,也是同你说件事,我过段时日便要调往岳北边塞,短期内恐怕回不来,今日便当是找你叙叙旧。”

“去岳北?”顾知望以为自己听错了,很是不可思议。

赵凌却是点头,“不错,大概两个月后启程。”

岳北那是什么地方,风雪肆虐,十足的苦寒萧条之地,这些且不说,大乾与北蛮关系近些年时刻紧绷,冲突不断,岳北做为边塞防线,屡受北蛮游牧侵扰,战事频发,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元景帝身为赵凌的亲舅舅,怎么着也不会把自己外甥调到岳北边塞去,取决的人只会是赵凌自己。

顾知望的不明白全写在了脸上,赵凌笑了笑,扬声道:“人这辈子总会想要做成些什么事,你也无需劝我,不管未来如何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看着他洒脱的模样,顾知望张了张口,想问那公主姨母呢,最后也没问出来。

这些年来他也看明白了,这对母子间存在着许多外人所不知的隔阂,明明是世间最亲近的存在,却仿佛相互隔着两端的距离,想要亲近亲近不了,想要分开也无法斩断。

但御安长公主身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确是真切而不容忽视的,赵凌要去岳北,御安长公主又怎么会同意,两人之间必定还有的闹。

到最后只会有一方妥协。

顾知望看出赵凌的决心已定,才会格外担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