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吃醋

纪星宸去看望弟弟的时候, 正撞上裴寒舟将剥好的菠萝蜜喂进纪星眠嘴里。

这种高糖分的水果显然很受Omega的青睐,水果被切成了硬币大小的碎块,不用怎么嚼, 非常省力。

作为纪星眠的亲生哥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眼睛疼。

但他已经没有立场去指责了。

纪星眠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人进来,咀嚼的速度立刻慢下来, 插着留置针的手抬了抬。

裴寒舟若有所感,转头望去。

纪星宸唇线紧抿,肩背挺直, 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弓弦。

“有事吗?”裴寒舟将保鲜盒放到一边,那姿态, 那做派,好像纪星宸才是外人。

跟大哥相处下来,纪星眠多少也能看懂纪星宸的脸色了。

他抬起小腿踢了踢裴寒舟的后腰, 示意他先出去。

裴寒舟有些失落, 但还是听话地起身,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想和纪星眠发生任何分歧。

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纪星眠靠坐在床头, 腰后垫了软枕, 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的一朵云, 洁白柔软却虚幻缥缈,稍不注意就会随风而散。

“哥。”纪星眠率先开口,问的是和裴寒舟一样的问题,“有事吗?”

他的嗓音很轻, 这次意外几乎伤到了他的根本,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纪星宸多心,他总觉得弟弟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刚把人接回来那会儿, 他觉得弟弟像极了被圈养在笼子里十几年的小兽,眸光总是落不到实处。

可现在……他从这种注视中读出了点尖锐的意味。

苦涩从胃部反刍上来,纪星宸从中品出了点自食恶果的滋味,

“爸妈想让我跟你道歉,”纪星眠沉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有切身实地的考虑你的处境和感受……”

“不用道歉。”纪星眠转头看向窗外,天朗云疏,绿植遍布,心情也跟着明媚些许。

他看着看着,又喃喃道:“无论你们说与不说,真相就摆在那里,不会改变。”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都活得格外吃力,却还是要把我带回去。”他垂下眸,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背,没有继续说下去。

纪星宸迈步上前,却见到弟弟猛地捂住后颈,受惊地抬起头:“别过来。”

纪星宸僵在原地,下意识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中途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最终落在自己另一侧的手腕上,紧紧握住。

直到指节泛白。

纪星眠对Alpha的排斥感不小,除了裴寒舟用傻子形象戳破他的防线之外,其他Alpha很难让他放下戒备。

现在他身体里裴寒舟的信息素含量超标,任何Alpha的靠近都会引起他的本能排斥。

纪星宸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的却只是短促而干涩的气音。

他摘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指节顶了顶鼻梁,缓解酸痛。

弟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不代表他不记得。

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纪星眠几乎是说一不二、天不怕地不怕的。

家里人的话他只会选择性听取,真想做的事情谁说都没用。

纪星宸的目光在他戒备抵抗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纪星眠悄悄松了一口气,拿出被子下面的游戏机。

经典的红蓝配色掌机,还散发着崭新的电子产品香气。

打了留置针的手不能动弹,只能单手操作,总是有些别扭。

游戏机也是裴寒舟买的,光游戏卡带就带了整整两包,生怕他无聊。

纪星眠怀疑他想让自己玩物丧志。

他醒来的第二天便索要了自己的课本和试卷,结果被裴寒舟强硬否决。

纪星眠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考的年级第一,难道北城一中其他人都是猪脑袋?

算了,他不应该思考这种天赋怪的逻辑模式,因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纪星眠拿起游戏机,从今天起立志做个农民。

种菜、钓鱼、建房子,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三天后,纪星眠办理出院。

熟悉的轮椅再次出现,这次纪星眠接受良好,不用裴寒舟催,自己坐了上去。

膝盖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这次纯粹是不想走路。

纪星眠突然发现,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会在意什么,他以前腿脚不方便的时候对轮椅避之不及,现在腿好了反倒觉得坐一坐也无妨。

而裴寒舟正半跪在他面前,低头为他整理裤脚。

这种时候,纪星眠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Alpha躬着身子,修身的白色衬衫忒在后背,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脊线,以及逐渐宽阔起来的肩胛轮廓。

手臂因动作伸展,匀称的肌理微微绷紧,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柔韧的力量感。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一小块皮肤,纪星眠不自觉地蜷缩下脚趾,又很快放松。

住院这几天纪星眠已经习惯了他的伺候,换鞋洗头发这种小事他坚持要做,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长了张冻死人的脸,做起这种事情来却格外熟练,好像自己偷偷练习过似的。

这么愣神的一会儿功夫,裴寒舟已经给他换好了鞋,系好鞋带。

纪星眠看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稀薄。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撞了一下,仿若被羽毛扫过,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胶着在裴寒舟低垂的睫毛、骨节分明的手上。

恰逢此时,对方抬起头,对上纪星眠有些怔松的目光。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下:“能让我亲下吗?”

纪星眠眸中的温度瞬间冷却。

“你想干什么?再说一遍。”

“想亲。”

“那你就多想想。”

“……”

纪星眠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结果刚迈开步子便被人按了回去。

“我推你。”裴寒舟站起身,没再提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神色如常地推着纪星眠下楼。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万里无云,整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水晶,无暇澄澈。

纪星眠抬头,直直地看着灼目的太阳,仅仅几秒便已经双眼泛红,裴寒舟伸手捂住他的眼眶:“这是怎么了?”

两人在医院的主道上停下来,周围有出来散步的病人,三三两两,大多孤身一人。

裴寒舟一只手就能遮住他整张脸,只余下口鼻,大半的神色都被掩盖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纪星眠慢吞吞道,“回想这两个月的事情,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裴寒舟一边试图去理解,一边用掌心按揉他的眼眶,缓解直视太阳的酸涩。

纪星眠点点头:“嗯,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痛苦。”

他似乎没想得到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这样做理论上来讲是不对的,但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干,哪怕结果导向未知,也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就在几天前,他们告诉我可以起诉养父母,因为他们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而我被捡回去的时候,脖子上挂了金子,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但养父母并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没有怨恨,而是在想,这种时候我要表现出痛苦,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对我不好,从小到大这种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纪星眠伸手拉下Alpha遮在自己脸上的手,眼皮上抬,圆睁的眸子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我到底在干什么?”

演戏演多了,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没想闹到这么大,他还约了齐清羽去看篮球赛呢。

裴寒舟很认真地听完,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委屈。”

“你受委屈了,宝宝。”

“委屈?”纪星眠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有层云笼罩在自己心头,朦朦胧胧地摸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不甘心吧。

如果纪家没有找到他,或许他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纪家找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黄铜暖瓶中的恶鬼,从希冀到麻木,再到怨毒。

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便是,这场悲剧本可以不发生。

罢了罢了,纪星眠故作老成地叹出一口气,另起话题:“你说要出去玩,去哪?”

裴寒舟马上回应:“先去三亚吧,这个天气正好,那边不算特别热,而且是旅游淡季,人很少。”

“就我们两个?”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觉得有点冷清。

裴寒舟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吗?或者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带上。”

朋友……纪星眠脑海中划过江阳的脸。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河城二中奉行军事化管理,请假比登天还难。

况且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请假出去玩这种事情太过魔幻,江阳的父母也不可能放人。

……纪星眠突然想到,裴寒舟竟然是有朋友的?

从两人认识开始,除了方帘雨和顾竹,纪星眠没见过裴寒舟跟任何人走得近。

裴寒舟好像一朵向眠葵,整天围着他转,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老实讲,纪星眠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人能跟裴寒舟成为朋友。

“你朋友不用上学吗?”纪星眠问道。

Alpha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优秀的学生应该学会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

哦嚯,诡辩出现了。

纪星眠靠坐回轮椅上,示意裴寒舟赶紧离开这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随你,我不介意人多一点。”

裴寒舟带他回家,却不是那套北城一中对面的大平层套房。

两人下了车,纪星眠看着眼前这座豪华到夸张的复式庄园,有种近乎于麻木的冷静。

“你家?”

“是我们的家。”

纪家的别墅也很豪华,上上下下加起来五层有余,还有小露台和独立泳池。

但若是跟眼前的庄园作比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越觉得心惊,纪星眠觉得自己或许有迷路的风险。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你的衣帽间也在里面,外面这间一般用来放手表首饰之类的,等你看看还缺什么,再往里添置。”

纪星眠挨个看过去,纪家其实也给他准备了衣帽间,但他很少踏足那个地方。

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懒得购物。

纪星眠直到现在为止都不会网购,线上钱包被父母和哥哥填得很满,可他不会用。

“宝宝,来看这个。”裴寒舟在隔壁房间喊他。

乱喊。纪星眠沉下脸,决定好好纠正一下他这种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摸索到隔壁房间,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彻底失语。

这是一整间玻璃房。

面前的不是一扇窗,而是一整面毫无接缝的弧形玻璃墙,从墙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

午后的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来,却因特殊的防晒处理而变得温润柔和,像一池晃动的碎金,淋漓在少年身上。

裴寒舟站在光海里,扬起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纪星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不是午夜梦回吵到他睡不着的心跳声,而是振聋发聩的冲动盈满了胸腔。

如果现在裴寒舟提出那个请求,纪星眠可能真的会答应。

“送给宝贝的乔迁礼,”裴寒舟含笑的声音响起,没那么欠扁了,“喜欢吗?”

纪星眠缓缓点头:“喜欢。”

Alpha一愣,对他的直白有些招架不住。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了捏纪星眠柔软的脸颊,不敢用力:“好乖。”

纪星眠不太满意他黏黏糊糊的态度,伸手拍开他:“动手动脚的毛病赶紧改掉。”

裴寒舟笑笑,并不反驳。

两人在玻璃房里参观了一圈,纪星眠直接被太阳晒困了,打着哈切出来,整个人往床上一趴,呈“大”字状。

裴寒舟这里的床都软得不像话,纪星眠怀疑床垫下面塞了棉花糖或者果冻。

唔,或许是Q.Q糖。

躺着躺着,总觉得不太对,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梆硬,硌得慌。

纪星眠伸手一摸,面色古怪地坐起身。

这是一个黑色的方形小盒,写满了看不懂的洋文。

裴寒舟在浴室洗澡,整个卧室就他一个人,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翻译软件,开始解密。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很多外文连在一起的意思和单独翻译时相差很大,他断断续续看到“阻隔”“微效”“提前”的字眼,半天愣是没搞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白色药片。

这么大的盒子,就一颗。

还住的是单间。

纪星眠挑挑眉,正想着拍个照,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来电。

纪星眠的手机号从来没换过,过去的同学和养父母都能通过这个手机号联系到他。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数字,没有接的欲望。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铃声响到了尽头后自动挂断,没过多久又响起来,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犹豫间,浴室门被拉开了。

裴寒舟擦着湿发走出来,身上裹着浴袍,除了领口开的有些大,其他地方倒是很正经。

Alpha的发梢还滴着水,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氤氲的柔情:“怎么不接?”

纪星眠抿了抿唇,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声音有些闷:“怕接到不想接的。”

“我来接。”裴寒舟没有多问,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手机。

他的指尖还带着浴室的热气,不经意间擦过纪星眠微凉的手背,带起一片战栗。

纪星眠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已然被接通。

裴寒舟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自己则继续擦拭头发,语气平静无波:“喂,哪位?”

这个声音……纪星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裴寒舟抬眸观察纪星眠的脸色,回答道:“你是……?”

“我是江阳。”那边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你是谁啊,苏眠呢?他们都说苏眠转学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一样砸过来,带着点学生气,是纪星眠熟悉的味道。

纪星眠从裴寒舟手里拿过手机,取消免提,紧紧贴在自己耳边。

“江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我。”

他一开口,对面反而沉默下来。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杂,纪星眠在脑子里思索着如何开口。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纪星眠闭了闭眼,转头看到裴寒舟还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边界感突然消失了,纪星眠朝门口努努嘴,让他出去,不要偷听自己讲电话。

被用完就丢的Alpha有些委屈,伸手攀上Omega的膝头,指尖刚触到对方便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裴寒舟消停了,安安静静地退出卧室,顺手带上门。

纪星眠将自己这近两个月堪称魔幻的经历,用尽量平铺直叙的口吻概括了一遍。

这堪称小说情节的经历听得江阳一惊一乍的,最后直接傻了,喃喃道:“所以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那又不是我的钱。”纪星眠耸耸肩,“不过好歹是能做手术了。”

纪星眠的身体是有目共睹的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除了江阳,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深怕他犯病后染上祸端。

江阳的接受能力向来很强,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们学校下个月初组织秋游,是那种博物馆研学一日游,正好去北城!”

纪星眠一怔,原本有些懒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北城?具体哪天?”

“这周三去北城国家博物馆,一天时间来去匆匆跟打仗似的,但晚上有自由活动时间,大概……”江阳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窣窣声,“晚饭后能空出两三个小时。”

纪星眠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裴寒舟说的旅行大概就在这几天,但也不是不能推迟。

“到时候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纪星眠故作轻松道,“餐厅你挑。”

“真的?!”江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行啊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学校食堂的猪食我真是受够了!”

纪星眠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终于明白齐清羽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好,那就说定了。你把具体行程和时间发我,到时候我去找你,或者约个地方。”

两人又聊了几句近况,江阳抱怨了一番高三的变态作息和永远写不完的卷子,纪星眠简单说了新学校的情况。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深挖那些显然并不愉快的过往。

直到江阳那边传来室友的叫喊声,两人这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纪星眠还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望着天花板,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兀自出神,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矗了个人。

直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带着刚刚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和Alpha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纪星眠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裴寒舟微微倾身看着他。

他没再擦头发,湿漉漉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浴袍松垮的领口。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纪星眠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几秒。

“聊完了?”裴寒舟先开了口,声线还是柔的。

裴寒舟的视线落在他还握着的手机上,停顿了两秒,接着缓缓上移,凝在他略显干涩的唇上。

“他是Alpha吗?”

纪星眠愣住,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刚才打电话那个,”裴寒舟很有耐心地重复,“你的朋友,江阳,他是Alpha吗?”

这下纪星眠听明白了。

Omega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光。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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