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别动。



因老师中途被撤走, 春风得以径直回芙蓉阁。

她脚步一深一浅,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香蕊觉得若是想午膳吃什么, 也想太久了,便问:“公主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

一句话勾回春风的魂魄,她大脑胀胀的,骤然避开香蕊要给自己解披风的动作:“等等!”

香蕊的手就停在半空。

春风抿抿唇, 说:“我没事,”又屏退香蕊和青杏, 说, “你们先别进来。”

很快, 屋内只剩自己,春风轻拍胸脯, 从怀里抽出那条石青蛟龙纹手帕。

她如今用的是光滑如水的丝绸手帕, 这方手帕倒不知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像竹叶,清爽干燥。

是真的啊。

她口里捏造的手帕, 怎么变成真的手帕了。

春风知道, 她这个“皇兄”是人人敬畏的太子, 是下一任天子, 说话比圣旨管用,君无戏言。

她好像不该收下这方手帕,可是, 她又抑制不住自得。

她就说宫里皇后皇帝把她千娇百宠, 就李铉老管她,原来是这样。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她怎么都不知道。

不, 也不是无迹可寻,是她太光明磊落没想那么多,不像他藏得那么深。

春风攥着手帕,眉头纠结成一处。

眼前还是李铉给自己手帕时的画面,他和平日似的眉眼深邃,下颌俊逸的线条一收,唇角微压。

春风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外头,香蕊问:“公主可要吃茶?”

公主自己一人关在房中闹出过太多事,香蕊不放心,才隔一会儿就来问了。

春风回过神:“你们再等等。”

她原地转一圈,看中多宝格上一只玉瓶,把那手帕藏进去。

但很快,她勾着手指把手帕掏出来,想到自己拿来翘脚的暖玉如意可以打开,便把它塞进如意里。

做完这些,春风才让香蕊青杏进屋。

接下来一整日,她不论看灯影戏,还是吃饭,都有些兴奋,时而笑了一下,时而捧住自己的脸,流露几分懊绪。

香蕊见状,到底主子有自己的心事,没多追问。

三更天,香蕊睡在榻上守夜。

春风夜里总睡得很深,香蕊都习惯了,这日她迷迷糊糊里,却听到窸窣声,就在自己榻沿。

香蕊睁眼,春风趴在榻沿看自己,问:“你还没睡?”

香蕊赶紧爬起来:“公主要喝水?”

春风摇头,双眼如珠玉闪闪发光,语气亢奋:“我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吧?”

香蕊:“?”

地上的雪被扫得一干二净,春风不想惊动太多人,她在檐下抬眼望天,一钩残月,满天星辰,相得益彰。

她忽地被抚平心绪,只想,林青晓又在做什么呢?好想找林青晓说啊。

同一片月光星辰,浩茫茫暮色之中,几匹马嘚嘚跑过山野,灯笼摇曳,终于遇到一户人家。

骑马的人勒马,令仆从问借宿。

那户人家是猎户,收了点银子,赶紧把主屋打扫出来迎接客人。

骑马人脱下帷帽外袍,正是邹寰。

他把手凑到火前取暖,周围仆从则检查有没有人跟踪。

邹寰借口友人去世前去吊唁,实则去京郊一处名为“清闲庄”的产业查探明细。

前阵子,邹寰给林青晓指了清闲庄,出于谨慎令仆从稍加探查,才发现不对。

清闲庄里住的都是宫里的老资历,有二三十人,十年前战乱方歇,太后仁慈,放他们出宫给他们养老。

这也是如今太后身边知心、得用的仅一个宫女明远的缘故。

可这些出宫的太监嬷嬷一个个溺水、失踪、老死、病死,到现在只剩一人。

邹寰起先以为自己大惊小怪,已经十年,他们也老了,不一定能像自己活到六七十,只是去那庄子上查时,家丁死守庄子,四周有人盯梢。

这就很不对劲了,哪怕是防贼,谁人不知这里是皇家产业,哪敢往里头偷?

而这些去世的宫人里,有当年邹寰怀疑过的人。

他们似乎向外通信,与林放联络引边兵入长京。

可那时,邹寰最多查出这几人曾在皇帝不在长京时,拿着皇帝手谕出宫置办珠宝首饰,就没了。

兼之当年皇帝宠信林贵妃,时常荒唐,这些宫人的行为不奇怪。

这种怀疑没证据,邹寰不敢赌上邹家,审时度势按下为林放求情的折子。

事到如今,他愿意协助林青晓,除了和林放的交情,更有私心。

若能平反林氏,纠正庆盛之乱本源,他亦能留名青史,春风说得没错,他是个老头,想追求身后名并不为过。

要是林放当初发兵是和林青晓说的一样收到求救,牵扯是太大了。

邹寰抚胡须,陷入沉思。

外面马匹嘶鸣,邹寰一惊,抽刀站起身,几个侍从也纷纷戒备,不过闯入者还算半个熟人。

正是林青晓身边姓白名征的小子。

白征蓬头垢面,些许邋遢,他惊喜:“小子看到马匹,猜是先生返京,果然是先生!求先生相救!”

邹寰:“发生什么事?”

白征:“学生与青晓查清闲庄,却被清闲庄家丁无端捉去,学生是逃出来的,请先生救林青晓。”

邹寰漠然:“我嘱咐过你们千万小心。”

白征有苦说不出,他与林青晓十足仔细,装作过路旅客,只在“清闲庄”外看一眼。

可就这一眼,那些家丁杀出来,非说他们是贼,却不报官,扣着他们不放,谁能料到,京郊的一个庄子竟能如此罔顾王法。

邹寰自己的人查过这庄子,知道其中蹊跷,这的确不能怪他们,可他不能出面。

邹寰:“那是皇家产业,我若插手,必定打草惊蛇。”

白征询问:“可否请玉宁公主相帮?”

邹寰打他一巴掌:“闭嘴,我告诉过你们不能攀扯公主。”

白征吐掉一口血沫,道:“林青晓和公主虽无关情爱,但情谊至深,先生知晓她的性情,当真要袖手旁观?”

邹寰闭了闭眼。

自古以来,千般算计最敌不过一丝真情。

……

除夕,宫门外熙熙攘攘,停了无数马车。

文武百官携命妇家眷前往宫中,宫中赐宴,前朝百官与太子、皇帝共喜,后宫太后、皇后则与命妇家眷同乐。

妆台前,春风额上描花钿,面颊粉嫩,渐染玫瑰花瓣般的娇妍,一身青碧妆花缎窄袖衫,高挑纤细,又如抽芽的枝叶清丽。

香蕊满意地看着她装束,再看她没往手上使劲戴东西,更满意了。

她挑出一只足金的雕花金镯子要给春风戴上,春风却自己挑出一只天青色手镯。

春风:“戴这个,这个好看。”

手镯剔透,圈在她腕间,肌肤染上这份晶莹,霎是漂亮。

香蕊收起金镯子,笑说:“公主从前戴首饰只管金银分量,金银比好看重要,如今倒是会挑好看的了。”

春风心说那是玉镯不能融了卖钱。

不过被香蕊提醒,她心念一动,她确实在意起好看与否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却不太在意,以前有少年送自己花花草草,但她觉得送她花花草草还不如帮她爹做做苦力,晒晒麦子。

后来,他们一个个去帮林大田晒麦子,然后鼻青脸肿地走了。

目下,她不想让李铉给林大田做苦工,虽然李铉也不会做,只是她竟不想被林大田和于秀君发现她和李铉的事。

她搞不太懂这情绪,好在她不擅长钻牛角尖。

回过神,春风先抵达兴宁宫,再与皇后一道出席宫宴。

宫宴分席分食,殿内主.席位是太后,顺下来依次是皇后、春风,往下才是各宫妃嫔公主、朝廷命妇家眷。

纯淑被安排在春风旁边,今日她亦盛装,春风和她一起亲密地说起话。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一头华发的太后着绛色莲花纹镶边长袄,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进殿。

皇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太后抬手:“既是除夕,诸位同乐,不必拘礼。”

礼乐起,教坊司歌女吟唱,舞女舞姿大气美妙。

春风执箸吃东西看歌舞,一旁纯淑让了个位置,原是乐清来了。

乐清笑道:“玉宁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少不得与我吃一杯。”

春风应下,举杯灌进嘴里,咂摸出是荔枝饮子,先看纯淑。

纯淑:“我也是饮子。”

春风且看香蕊,香蕊小声说:“娘娘说了,公主只能吃饮子,不得饮酒。”

春风又眼巴巴看皇后。

皇后挪开目光,说:“你忘了跟我保证过,说什么酒不是好东西,日后再不吃酒?”

春风老实说:“我的保证不能作数的。”

皇后硬下心肠:“耍赖也没用,”又说乐清,“别勾你妹妹吃酒。都换成饮子。”

乐清忙也笑着告罪:“再不敢了。”

恰逢周氏几个命妇姑娘来拜见皇后,也都笑了。

皇后让春风认周氏几人,心想把春风搅糊涂就不馋酒,偏春风还惦记着,问周氏的人:“你们也吃饮子?”

周氏几人:“咳,是酒。”

春风盯着皇后,皇后把她的脸掰回去。

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太后好笑,慈祥道:“玉宁啊,你若要吃酒只能吃一杯,如何?”

春风立即凑到太后身边,甜甜说:“谢谢皇祖母。”

皇后:“母后……”

太后见春风贼精贼精的,心情舒朗,示意明远。

明远端起一只提梁酒壶,对春风说:“公主,请。”

阻拦不了,皇后只让瑶芝盯着,千万莫让春风贪杯。

明远倒给春风的是甜滋滋的果酒,不如邹寰那么呛人的酒,她更喜欢这味道,也没那么容易醉。

她才想到邹寰,邹家的妇人姑娘也前来拜见。

因邹寰,也因春风去过她们家,她对邹家姑娘几分亲切,与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瑶芝低声提醒:“公主,可以了,后面还有人。”

邹家姑娘也识相地离开。

春风一瞧,原来后面候着的命妇与姑娘挤挤挨挨,都翘首等她。

她呼了口气,原来做一个受宠的公主也不容易。

这时,长英躬身进屋,他端着雕花托盘,盘中放着三样精致糕点,雕成花卉模样。

长英拜见太后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道明目的:“太子殿下吃了这酸梅枣泥糕,觉得好,特地送来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宁公主尝尝。”

太后说:“既是铉儿送的,快呈上来。”

皇后眼中流露一丝轻松的笑意。

太后也欣慰,从前除夕宴,李铉曾命人从前面送来东西,以示孝心,但他们母子离心的五年来,李铉再没送过东西。

这回一送送了三人,也是因这第三人,玉宁。

老人家满意地看春风,心说这也是一种团圆和乐。

春风捻起那花朵似的糕点,放到嘴里,这酸梅枣泥糕怎么一点都不酸?

还好它清甜可口,还有一股花香芬芳,不然她都要以为坏了。

她顾着品尝糕点,没发觉长英的暗示,长英只好清清嗓子,唤她:“玉宁公主。”

春风:“嗯?”

长英笑说:“太子殿下吩咐,公主在东宫落了纸笔,让公主拿回去。”

春风怔了怔。

纯淑早把东宫当学馆,顿时觉得春风不容易,年节关头还得去东宫读书。

皇后也说:“让宫人去拿就好了。”

谁料春风赶紧啜了口饮子,她站起身,说:“我去拿。”

太后见状,也说:“既是铉儿的意思,你且去吧。”

春风:“好。”

她顺势辞别皇后、太后,这么多人要和她寒暄,她早就累了,这时候走她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春风对长英说:“多亏你救我。”

长英:“奴婢不敢当,着实是太子唤公主到东宫的。”

春风:“哦。”

长英和香蕊都认为春风会不情愿去东宫,可她步伐越来越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二人面面相觑,却也揣测不明白。



李铉也在东宫。

宴席上,他与皇帝不一样,只出面片刻受了朝贺就离开,剩下的交给臣子,他们会自在些。

前朝后宫的丝竹管乐声,隐约传到东宫,与之相比,东宫一片阒然无声。

灯下光影幢幢,李铉捻着书页,翻过一张。

倏地,他指尖一顿。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嗓音渐渐近了,打破这片凝重的死寂,那声音吱吱喳喳,上天入地,她一人便凑出一曲鼓乐,闹得月亮都嗡嗡作响。

临了,所有声音一收,只余轻软的呼吸声。

李铉抬眼,书房门口,明丽的人影停在门外,似乎有点犹豫。

春风也在看他。

李铉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头戴纱冠,着一身云灰色圆领袍,左手手腕缠着那串檀木佛珠,气质淡然矜贵。

她想,他们不会要独处吧?

长英端着茶铛,因为被她挡了路,遂说:“公主。”

看来不是独处,春风稍稍放心,小步走进来:“皇兄。”

未料李铉指那架《孟子》书法的屏风,对自己说:“纸和笔都备好了,既然无事,就练练字。”

春风:“……”

他叫她来,是为了让她练字?她绕到屏风后一看,果真有纸笔。

如果是练字,还不如留在宫宴上呢!

不行,春风心一横,她躲在屏风后,观察书房。

她每次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还没仔细看过这地方呢。

因着歪着脑袋,他发髻上一支步摇轻晃,簪上水滴玉柔润光滑,似她朱唇上倒映的烛火光点。

李铉面对着书,撩起上眼睑,问:“又怎么?”

春风没看他。

她盯着在煮茶的长英,说:“皇兄看书,我自己四处看看。”

长英煮茶的手一顿,心说今日公主莫不是又吃醉了吧?

春风已然反客为主,问长英:“好久没看到尽云了,他去哪了?”

长英回:“他说错了话,去别处做事了。”

春风:“哦,像蕙儿芬儿。你们这谁顶上来了?”

她和长英起了谈兴,一旁,李铉淡淡说:“长英,把里面桌椅搬出来。”

长英赶紧调暗炉火,说:“是。”

几个宫人动作迅速,搬出屏风内春风惯用的桌椅,纸笔也不误,得了李铉示意,就放在李铉旁边。

离他一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

春风只觉太近了,他肯定要盯自己练字,问:“皇兄,我不想……”

李铉默默看着她,眼神不辨情绪。

春风心内一突,只好一步三挪在位置上坐好。

看他继续翻书,她脸颊微鼓,才不写字,一只手指穿过自己戴的天青玉镯,顺着手腕把玩它。

他翻过一页,过了会儿翻回去。

玉镯蹭着她手腕,转着一圈又一圈。

倏地,他微微倾身,带来一股淡淡檀香,春风正疑惑,他已攥着她兀自玩耍的手。

她蓦地屏住呼吸。

桌下,他的手掌干燥泛着凉意,扣住她的手指压得紧紧的。

长英刚斟出两盏茶,起身端来。

春风耳尖发烫,想抽回手,李铉却慢条斯理,道:“别动。”

这么会儿功夫,长英已经走近了。

下一刻,他忙将手上的茶放到桌上,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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