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喝。

今科会试已改完全部考卷, 寿阳宫事情闹开时,李铉在六部听取汇报。

接到信后,长英顾不得几位大人闯进屋内禀报。

于是, 他们才得以在春风说要去灵恩寺时赶到寿阳宫。

对太后说完那句话后,李铉缓缓平复气息。

太后咳嗽两声,道:“铉儿你来得正好,林春风并非玉宁, 你应是遭了欺骗。”

李铉:“没有我的准许,她不可能进宫。”

春风发觉他这张嘴噎别人时也太有意思了, 一句话就踹翻了太后递的台阶。

四周宫人们意识到主子们在争执后, 将脑袋埋得更深, 不敢言语。

只长英赶紧跪下,说:“公主……林姑娘并不知情, 在最开始被认作公主时, 姑娘不愿入宫,是奴婢为完了主子心愿,恐吓了林姑娘, 奴婢该死!”

他是跟着李铉后面进来的, 说话时还气喘。

皇后听罢略微松口气。

太子与她倒是这点最像, 遇到上心的人便会一直护着。

皇帝以为这是皇后与太子的“报复”, 他抖着手指指向几人,眼中弥漫红丝:“好好好,你们做得好!”

太后却比皇帝清醒。

皇后记恨林贵妃倒是寻常, 太子却不是此等心性, 他直说人是他找回来的就可见一斑。

再看春风被李铉挡在身后,太后有个不愿意细思的猜测,既然春风不是玉宁, 她过去所受东宫的偏爱,太多了。难道是……

她难以置信。

如果李铉是皇帝那般耽于女色,她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她考虑过孙媳的身份,甚至想把明远指给太子做妾室,却绝不曾想过会是个乡野女子。

目下不只春风这个公主的真假问题,更关乎将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

太后心中猛地一沉,方才春风自请去灵恩寺,她就想答应了,只是被李铉的到来打了个岔。

在她看来,李铉性情稳重行事果断,他就是皇宫的规矩,绝非会沉溺于私情。

只要把他们分开,他自然会冷静下来。

短短一瞬,太后便做好决定,她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先将此女送去灵恩寺,往后的事再说。”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领命,却十分犹豫。

因为她们看到太子殿下竟然牵住那假公主的手腕。

春风感觉那几个嬷嬷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李铉手下用力。

他声音极冷:“退下。”

几个嬷嬷又看向座上的太后。

太后手里的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李铉,你糊涂!”

皇后再也忍不住,语含讥讽:“这宫里谁没做过糊涂事,难道一国之君日日寻道求仙就不糊涂?”

皇帝恼怒非常:“你个蠢毒妇人,朕岂容你放肆,今日便废了你!”

皇后也扫落桌上杯盏,厉声:“废了我,看镇守边疆的周氏是拥护你还是拥护太子!”

下一刻,太后后退一步跌坐在位置上,浑身没了力气,大口喘息。

明远与几个宫女冲过去:“娘娘!”

皇帝也嚷着:“来人,太医呢?”

皇后见状收敛戾气,可皇帝刚喊太医,外面那太医就和等这一刻似的冲进大殿。

皇后暗道不好,太后原来早就备着这一步,果然那太医放下医箱子把脉片刻,就说:“太后急火攻心,万不能再让娘娘发火。”

春风被李铉拦着,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后偷看,正看到太后捏明远的手。

明远反应过来,道:“还不快把林姑娘送出宫?”

李铉眉眼凝着阴沉的冷意,嘴角抻平。

皇后对他摇摇头,太后这身份压在上头,既要以孝治天下,就不能轻举妄动。

李铉闭了闭眼。

春风知道,灵恩寺那边还等着大乱,她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李铉手中空了,手指蜷缩了一下。

皇后虽主张送春风出宫,却绝不是妥协,首先要让禁军先去灵恩寺布置守备,不能让太后的人先了。

长英拿着李铉令牌安排禁军统领前往灵恩寺。

他心道怎么偏生是灵恩寺,再三叮嘱统领:“快些,更快些,如果让太后那边占住灵恩寺,姑娘之后安危难料,再者……”

灵恩寺里现在还关着的明哲。

统领:“我明白,这便过去。”

一滴滴雨珠擦过天穹滚滚落下,将几队人马浇出一道形状,他们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去灵恩寺。

寿阳宫外,皇后让宫女和香蕊多多拿上衣裳、食物、斗笠和伞。

皇后抚了抚春风的面颊,说:“要让你受苦了。”

春风摇头:“母后,我喜欢吃甜的,但也不是吃不了苦。”

皇后眼眶一红。

她拿着防风的披肩给春风披上,细心地打了个双环结,又说:“这里现在太乱了,你放心,我们很快接你回来。”

她说的“我们”,自然是还有李铉。

春风被拥着往外走,她察觉到什么,回眸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李铉眼神深邃,站在玉阶上望着她。

她与他中间隔着许许多多人,有要去煎药的,有防着她冲进寿阳宫的,有盯着她赶紧出宫的……

渐渐的她走远了。

身后一道道宫门仿若黑洞洞的大口,能将人吞进去不吐骨头。

李铉的眼神却仿佛越过重重宫门,在她总是漏风的脑瓜子里凿出一道刻痕。

春风些微恍然。

去灵恩寺是她预料之中,李铉没追上来也是寻常,但此时,她伸手按了下心口。

香蕊撑着伞搀扶她上马车:“公主,小心脚下。”

春风回过神:“好。”

她又想,她好像有一点懂了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但是,又是什么呢?

她来不及细想,马车车轮滚动出发。

如今春风不是金枝玉叶,宫人也赶着把她送去灵恩寺,加之下雨,马车走得却那么快,颠簸得不行。

香蕊紧紧扒着车窗,一只手帮春风稳着,说:“公主小心!”

春风被颠得说话一字一顿:“呃,叫,呃,姑,娘,你快听,我说话,哈,哈哈。”

香蕊也笑了起来。

外头雨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顶,拉着马车的几匹马马蹄踢踏。

本就嘈杂的环境里,她们还断断续续地笑着,便难以留意到那越来越近的,另一道马蹄声。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宫人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

春风一愣,她推开窗户看去。

灰白色的雨幕里,李铉孤身一人,身后除了成千上万的雨珠,没有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穿斗笠,鬓发与衣裳全湿了,竟就这般骑着高大的夜枭,挡在这辆马车前面。

他直勾勾盯着她,黑黢黢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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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突然明白了,原来他的眼神是会追上来的笃定的眼神。

李铉下马,那整列马车车队自也被迫停下。

见他追上来,香蕊也难掩惊讶,连忙下车让出位置。

李铉踩到马车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春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浑身都在淌着水珠,甚至有一滴雨水从他眼角滑到他的薄唇上。

她突然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和哪次都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那个“皇兄”了。

无关高低贵贱,他们其实都会被雨淋湿,也都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

李铉捋了下衣袖,在旁边坐下,他问她:“手帕。”

春风:“我找找。”

她从袖子里拿出自己一方绣着海石榴花的绯色手帕,递了出去。

看着他从她手中拿走它,春风福至心灵般想起那日他送的石青色蛟龙纹手帕。

她小声说:“手帕送你的。”

李铉擦过面颌的雨珠,动作一顿,低声说:“我没打算还。”

春风:“哦。”

迟到的手帕,终于在此刻交换了。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怎么会晕乎乎得闻到酒味,还是她最爱喝的荔枝果酒,越来越浓郁。

等等,她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她让香蕊去飞鹤阁买的酒!。

当时她倒了点藏在怀里,想带去灵恩寺喝,结果酒被这破马车颠漏了。

李铉也闻到果酒味,便静静地看着她。

春风面上一热,她赶紧掏出那酒,它竟然撒得只剩个底儿,胸口衣料都被洇湿了。

她顺顺胸口,衣料却越贴着自己身体。

她有些尴尬,把酒递给李铉,问:“喝吗?”

李铉没有接过酒,他移开目光,握着手帕的手指轻摩挲丝绸的质地。

春风慢慢地把手伸回来。

可能酒香太香、太醉人,她光是问他喝不喝酒也问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目光轻轻一颤,拿着那只玉瓶,喝完那最后一口酒。

突的,李铉淡淡说:“喝。”

春风:“唔?”

她刚想咽下说“不早说”,他却忽的倾身吻住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似有什么迸开,他气息沉重,双手搂住她薄薄的后背将她摁进他怀里。

他携风带雨而来,又让这场骤雨打湿她。

清冽的酒水从她下颌滴滴答答落下,荔枝甜香被体温烘得温暖,馨香愈发撩人。

春风仰着脖颈,手凭空抓了一下,碰到他的滚烫的耳朵。

不止耳朵,还有脖颈,胸膛,腰……

她的手落下,却被他猛地攥住,去环住他脖颈。

他的身体分明全是冰凉的雨水,却那么炽热。

……

马车外,长英赶到没多久,这雨越来越大,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只好和香蕊挤在一辆马车里躲雨。

长英抹了把脸上雨水,说:“你说姑娘怎么会想去灵恩寺呢。”

香蕊:“姑娘进京后只去过皇寺和灵恩寺,如今皇寺去不得,自然只能去灵恩寺。”

长英叹气:“这倒也是。”

这时,禁军有侍卫冒雨从灵恩寺赶来求见太子。

长英下车接见那侍卫,侍卫吞吞吐吐,低声和长英说了什么,长英面色大变,再看李铉和春风在的那辆马车。

他提心吊胆,走到那马车旁:“太子殿下。”

“……”

若非出了事,长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

李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缓慢松开她的唇。

她的唇仿若盛放到极致被揉碎了一地桃花,灼灼而艳艳。

春风方才的呼吸被完全掠夺,她细碎地喘着气,他往后退,她的呼吸喷拂在他下颌,唇瓣还无意识一动,吮了下他的唇。

轻轻痒痒的舔舐。

李铉眸光一暗,又低下头。

……

大雨中,东宫禁军和青龙卫一前一后抵达灵恩寺。

青龙卫素日归皇帝管,只是皇帝想要握紧它,还得借兰家的势力,太后想调动自也可以调动。

双方挤到灵恩寺门口,互不相让。

那灵恩寺的胖和尚也被目前的情况搞得直挠大脑,仿佛要长头发了。

林青晓和白征穿着斗笠,隐匿在逐渐繁茂的植被中。

虽然春风没来灵恩寺,但灵恩寺已经乱了。

白征:“果然机不可失。”

林青晓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上。”

趁着灵恩寺外头打起来,包括林青晓和白征在内几道身影,悄悄潜入灵恩寺。

明哲自然还是有人看守,但他们还带了迷药,几个暗卫也都盯着前面动静,一个疏忽,没留意身后黄雀。

于是几人一个巾帕从后扑过去摁住他们口鼻。

中间还有一个暗卫挣扎着和他们过了几招,好在春风让香蕊给的东西足够靠谱。

林青晓:“你没事吧?”

白征扯着一角绷带包住手臂伤口:“小伤。”

他们踢开几个晕过去的暗卫,踹开那扇门。

屋内,明哲吓了一跳,她戒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青晓:“我们是太后的人,明哲嬷嬷,跟我们走吧。”

她拿出那块兰字腰牌。

春风听说明哲住在清闲庄十多年与世隔绝时,就和香蕊说:“她可能已经忘了兰家各个字牌的作用了。”

香蕊:“会吗?”

春风:“我娘说过,与世隔绝会让人活在自己世界里,很容易忘了很多事。当然,上策是她主动跟兰字腰牌走,但她要是不信,把她迷晕就好了。”

当然,如果明哲信任他们,那他们询问她当年旧事,就会好办很多。

此时,明哲盯着那块兰字腰牌,没有说话。

白征以为失败了,有些失望,刚想准备蒙汗药药晕她。

然而林青晓示意他再等等,果然片刻后,明哲有些激动,微微哽咽,说:“娘娘还记得奴婢,娘娘还记得奴婢……”

很快,她镇定下来,说:“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春风:偷家!

李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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