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也跪!

明哲端庄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心有疑虑, 看向春风,春风朝她眨眨眼,说:“明哲嬷嬷说从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 她想见太后娘娘。”

皇后心领神会,说:“也不能这么见太后。”

明哲低头观察自己身上简朴、沾了灰尘的衣裳,这样去见太后太失礼了,她也皱起眉头:“望皇后娘娘容奴婢休整。”

皇后叫瑶芝:“带嬷嬷去打理一下。”

支走明哲, 皇后又问春风:“你打哪找来的人?”

春风指指和香蕊站在一处的林青晓。

林青晓迈出一步,低头道:“民女林青晓见过皇后娘娘。”

这是林青晓十几年来第一回 穿裙裳挽发髻, 初初换回女装时, 香蕊震惊了许久, 才知道自己过去多心了。

皇后打量着她,便见此女面容虽清秀, 却黝黑消瘦, 定是经常在外行走的。

春风也解释:“她是我在民间的姐姐,菩萨玉佩本就是她的,我也是因为她才能阴差阳错进宫。”

皇后怀疑地看着林青晓, 林青晓把头低得更深。

邹寰查到当初被关在清闲庄的人里还有周家的人, 周家是皇后娘家, 春风心里有底, 她略去细节,言简意赅说了她们的目的:

“若能撬开明哲的嘴,当年的事也就了然了。”

皇后轻轻瞪她, 说:“能耐不小, 胆子挺大。”

春风:“嘿嘿。”

她又摇摇皇后手臂:“现在兰家也知道我们把人拿在手里了,怎么办呀?”

皇后:“你啊,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惹出事倒知道找我。”

春风问:“那,母后再去找太子?”

皇后:“找我还不够啊。”

此时瑶芝安排完明哲便回来了,一路上也琢磨着这事,问皇后:“娘娘,用不用和周家通个气?”

皇后:“去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她调用周家的人在查兰家。

她私心不是为了给林贵妃翻案,但查兰家绕不开林氏,从前她未必肯眼让林氏翻案,如今倒不一样了。

深宫的寂寥被消解,她还是不喜欢林贵妃,只是不恨了。

见皇后如此好说话,林青晓松口气。

她想起春风手里的那块腰牌,侍卫果然不查马车,再问春风何时拿到的腰牌,原来太子那么早就对她不一样了。

除了太子,皇后待她也和春风说的一样。

从前林青晓都只是听春风说,此时确信后才踏实了。

瑶芝去安排人出宫,皇后又说:“还有一事,兰家人既然知道明哲在春风手里,势必会让人进宫报信。”

春风:“咱们现在先手,所以拦住那人?”

皇后:“也好。”

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给了瑶芝一个眼神,瑶芝会意,自去办事。

这些年,寿阳宫一直往各宫塞人,给春风改身份那时候,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能说出皇后频繁见周夫人,已叫皇后深深不悦。

后来皇后调走春风身边的青杏,还摸查清楚同兰家传信的宫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派上用场了。

她不是要瑶芝拦住那人,而是要那人传递假的消息。

皇后还想怎么同李铉说,又听春风说:“是不是要找太子了?”

她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皇后新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敢。”

春风捏捏手指:“也没那么敢,所以老让母后请。”

皇后捏捏她的脸颊,笑说:“那请太子来兴宁宫。”

不一会儿李铉单手负于身后,神态沉稳冷静,进了大殿。

他目光不疾不徐扫过林青晓。

林青晓头皮发麻,心中竟下意识发怵,他的眼神太锐利,身上是常年掌管生杀大权的冷意。

她屈膝跪下:“民女林青晓拜见太子殿下。”

李铉没有应声。

林青晓低着头,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春风小步走到李铉身边,用手肘推推他。

李铉鞋尖转向她。

春风却不知道,似乎是等不到回应,小声:“快让她起来啊,你要是让她老跪着,我,我也跪!”

林青晓心想,傻子,干嘛陪她跪。

下一刻,李铉声音微微冷淡:“平身。”

林青晓:“……”这招数还真管用。

她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春风还给自己使眼色,而她旁边太子的面色愈发冷淡。

林青晓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在还有正事,皇后道:“路上瑶芝都和你说了吧?”

李铉颔首。

兴宁宫的人办事稳妥,他在来的路上,便知晓了全部原委。

见春风要溜走,他单手按了下她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捻着佛珠,说:“差人带明哲去东宫了?”

皇后:“早让瑶芝做了。”

春风一脸不解,皇后想起刚刚没和春风解释,笑说:“兰家报信的人是可以利用的,拦住他再让他给假消息。”

“就说明哲自作主张,进宫去东宫是为了作证兰家所做过的事。”

这样明哲和太后之间有了误解才有破口。

春风恍然大悟,夸道:“好会算计,我得学学。”

皇后咳了一声,虽然她是在算计太后,但她在春风眼里是个清清白白直爽的好母后,夸得极好。

李铉抬眉,说:“不用什么都学。”

一旁,林青晓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突然发现春风虽然没什么心眼,但能让这么有心眼的人为她算计,也足够了。



这日太后刚念完佛经,萧公公来了。

萧公公是兰家往宫里递信的人,他满头大汗,一边想着自己被皇后拿捏的把柄,一边按着瑶芝要求的,说:

“太后娘娘,兰家来信,明、明哲进宫了!”

太后原是捧着一盏茶,神色不变,手上却一个不稳,茶水差点全洒到了身上。

明远连忙接过茶,发现茶水在衣裳上弄湿了几个点,问:“娘娘可要换身衣裳?”

太后示意她先别问。

她凝重地盯着萧公公,道:“明哲?”

明远给太后擦拭茶水的动作也一顿。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未在寿阳宫出现。

萧公公:“正是,兰家差人说,这位嬷嬷进宫是为了去东宫,要给一些旧事作证,说是太子尚且不知,望娘娘速速出手阻拦。”

太后攥住扶手。

一瞬间,她心内是有些悲哀的,天家之情不过如此,哪怕是自幼养大的孩子,最后也会反过来伤及兰家。

她道:“她没那么容易进宫,是谁指使的?”

萧公公说:“说是周家,皇后却还不知……”

太后心下一定,她还算制得住皇后,便也没那么担忧,只重重合起眼眸,吩咐明远说:“快,明远,你去把人带来。”

“务必赶在周家之前。”

明远拿着太后手谕,神情沉重地到了东宫。

她预想着可能已经来不及,也预想着周家不放人,同时脑海里又闪过萧公公的话,什么叫作证?

或许这次运气不错,她竟在去东宫的路上就遇到明哲。

她叫住明哲:“嬷嬷?”

明哲以为自己是去寿阳宫的,所以见到明远,艰难认出了人后大喜:“明远!”

一位公公站在一旁,说:“明远姑娘。”

明远回过神,见他不是长英,更信了所谓兰家人说太子尚且不知。

她说:“太后命我接走嬷嬷。”

那公公:“可是……”

明远露出手谕,公公不好拦着,让身给明远带人。

明哲走到明远跟前,上下打量,两眼落了几滴泪。

与故旧重逢的喜悦涌上了明远心头,加之方才脑海里太乱,便也没太留心可能存在的不合理之处。

等她察觉出一点奇怪,明哲又说:“太后娘娘这些年可好?腿怎么样?”

明远:“好,好着。”

被明哲一问,她也忘了细究,只把人领到了寿阳宫。

太后坐在大殿座上,闭着眼睛。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明哲穿了一身绛紫色衣袍,果然是收拾停当,准备觐见主子的模样。

只是明哲比当年确实老了太多,一激动起来,眼尾的褶子挤得几乎看不清她双眼。

她跪下叩拜:“奴婢明哲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冷漠:“起来吧。”

明哲沉浸在思绪里,未曾察觉半分,只顾着诉情:“多年未见,见娘娘模样犹如昨日,身体康健,奴婢别无所求……”

她慨然洒出的泪水,在太后眼里是幽怨,是愤恨。

太后想起萧公公所报,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进宫。”

她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冰锥砸进明哲的脑海里,她眼角还挂着泪水,抬头怔怔看着她。

太后说:“为什么不留在清闲庄过完最后这一年?”

明哲:“奴、奴婢不该进宫?最后这、这年?”

太后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她身边最忠心的人,她不忍心,令清闲庄莫要第一个杀了她,多给她活几年。

却得来她进宫指证自己。

不再废话,太后叫明远:“让她好生走吧。”

明远面色微微一变,这是太后多年的习惯,想处死谁不会直接说“死”,而是说“好生走”。

这句话倒也没怎么用过,顶多用于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宫人。

但今日却是对明哲。

明哲怔怔然,也在那一刻想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一块年老的朽木被人猛然踹了一脚,险些就散架了,每个字都在颤抖:“娘娘知道清闲庄……”

太后不愿再费时间:“明远。”

明远即便心内有再多困惑、不舍与无奈,也只好令嬷嬷拿着白绫上前。

绞杀只是宫里杀死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之一。

却在这时,太监高声:“太子殿下,殿下,尚未通报呢!”

太后与明远抬头,“哗啦”一声阖着的大殿大门被推开,李铉阔步走来,周乘为首的禁军迅速布置在寿阳宫各个角落。

自有人从嬷嬷手中解救明哲,明哲捂着脖子,使劲咳嗽,她盯着太后,嘶哑地说了句“为何啊”,便被带走。

四周骤然惊起肃杀之气。

太后面色铁青:“李铉,连你我祖孙都要这般么。”

李铉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许久,才缓缓说:“祖母,守城那个月,我几乎没睡。”

太后唇角微微一动。

那年太后、皇帝等等不在长京,年幼的太子在臣子辅佐下监国。

这些年李铉总会盯着卷宗,往陇右道送出那些信件,到大军压来时,远在行宫的太后是否有预料到。

李铉看着祖母,淡淡说:“皇祖母的心病也早该好了,祸端早已酿成,玉宁也已经死了。”

明远盯着这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太后无力地靠在扶手上,她确实记挂玉宁,只是更多是为多年前的那场战乱。

只要玉宁死了,就翻篇了。

她喃喃:“这宫里养不好任何人。”

……

皇后在接见周夫人,兴宁宫侧殿中,春风和林青晓歇着。

“你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青晓盘腿坐在榻上,问。

春风吃了一块糕饼,觉得不够甜,回答:“很慈祥的老人,一头白发,但看着也没那么老。”

林青晓想象过很多遍太后的模样。

听春风说,也没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只是个老人。

不久前,皇后放在寿阳宫的眼线来信,李铉走了后,林青晓突然意识到,翻案近在眼前。

这件事在她心里念了十几年,突然要结束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落点。

她正放空,春风吃了一口茶,发现也不够甜,不由怀疑自己舌头是不是坏了。

她见林青晓没留意,蹑手蹑脚要把茶水倒到林青晓杯子。

林青晓突然捂住她自己的杯子,说:“你干什么?”

春风:“给你喝茶啊。”

林青晓:“你拿你喝过的给我喝?”

春风哼哼两声:“这有什么,太子都喝过我喝过的呢!”

林青晓:“……那我倒我的给你。”

春风:“呸呸,走开走开。”

林青晓瞪她一眼,心中的怅然若失消散了不少。

春风不情不愿继续喝茶,她心里有一个疑惑,便问:“对了,明哲不是说太后给的信是把你舅父叫来长京受赏么,怎么变成求援了,兰家换的?”

林青晓倒杯茶,她盯着晃动的茶水,说:“一共送了两封信过去,第一封信确实是叫林放进京受赏。”

“但是第二封信,就是求援。”

信没有被换过,都是太后手谕,这也是兰家死死隐瞒小辈的缘故。

因为太后庇护着兰家,兰家也不会让太后被牵连。

明哲以为第二封信是第一封信,却也是证据,有了这个开头,也能找兰相。

多年的旧事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春风:“这么复杂?”

林青晓:“也不复杂,第一封信是五月,太后一行刚去行宫就发到了林放那,但林放不去,他觉得赏赐无所谓。”

“第二封信是七月,时隔两个月,估计若再不杀林放,等皇帝回京有林贵妃在就杀不了了,才会动用第二封信。”

春风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了杀他,宁可闹出这么大的事?”

林青晓低声:“是啊。”

春风头脑第一次转这么快:“那要是当时林放收兵了,拿出第二封信来太后怎么办?”

林青晓:“不知道呢,不过兰家发了第一封信,定会咬死只发了受赏的信。”

春风:“也是哦。”

这对林放而言是一个连环计,除非他从最开始就不出兵。

可是不行,他不敢赌,因为林贵妃。

林贵妃最初是养在兰家的,后来进宫,一路并不容易,林放就怕牵连妹妹。

至于变成十年前那般……林青晓想,就像春风说的那样,太后只是一个老人,一场大乱的根源也只是一次政斗。

林青晓:“或许她也没料到,林放的下属在发现不对后,会选择杀了他,攻打长京。”

春风嘴里糕点差点掉了:“你怎么这么清楚?”

林青晓笑了下:“因为我不是玉宁,林放也不是我舅父,是我……父亲。”

……

林青晓记事很早,连小时候抓过几只蝴蝶、虫子,都一清二楚地印刻在脑海里。

当年她还很小,她想跟着父亲出兵,又知道林放不会答应,她躲在幕僚的马车里跟到长京。

林放看到她时很是惊讶,还把她骂了一顿。

不过很快,林放没有心思教训女儿。

他围住长京,试图和长京守备沟通,但一直受限,发出的信也石沉大海,直到第四日,他发现城门上的是年幼的太子。

朝廷竟以为他想造反。

这一刻林放想了许多办法,第一便是收兵,尤可以回头。

可下属发现后,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罪。

林放有林贵妃在,尚且可以独活,他们呢?哪怕是误会,私自出兵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三千里,那和死没有区别。

惊惧之下,他们逼林放选择,成王败寇在此一瞬。

乱糟糟的军营里,林放抱起女儿放进一只木桶,交给了白征父母,还给了她一把仔细包好的断剑。

林青晓一直记得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管它。”

她惶惶然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当有人追杀他们时,白父跪地哭泣,林青晓也知道父亲终究死在那场叛乱里。

更可笑的是将来论罪时,林家却是第一等的重罪。

再后来他们和玉宁汇合。

彼时玉宁面色雪白,呼吸很慢,整个人近乎透明。

林贵妃的心腹宫女哭着说:“原以为公主能好好养病,结果,结果太后的人竟然透露了贵妃娘娘的死讯。”

玉宁的病需要好好调养,本不该让她知道母亲死讯。

于是宫女偷偷带走了玉宁:“我实在不敢把公主交给太后,若交给太后,也许公主会被熬死,还要说她是病死的。”

大人们掩面哭泣。

林青晓握住玉宁的小手,小声说:“妹妹。”

玉宁对自己笑了笑。

因为要逃亡,林青晓从这一年起扮成男孩。

等他们一路辗转到了林家村,玉宁的身体已然快撑不住了,林家村闭塞,也没什么大夫,只好先在家中养着。

他们自逃亡过来后,与村民几乎没有接触,但行为却不奇怪。

当时多地积弊已久,爆发了战乱,许多人来林家村避乱,和林家村村民格格不入,为了土地相互抱团,不在话下。

他们就这样躲了两年。

有一天,玉宁突然说要出去走走。

林青晓扶着她出来,原来外面已经这么炎热,日头毒辣,晒得人很难受。

林青晓低声:“妹妹,回去吧?”

玉宁站在路口,低低喘着气。

忽的不远处,一只小小人影顶着一顶大大帽子走来,她瞧见她们,好奇地走近了,然后把大帽子扣在玉宁头上,叽里咕噜说:“你这么白,别晒坏了。”

林青晓刚要拒绝,却看帽子下玉宁笑了,她如今几乎不笑的,因为笑起来也费劲。

林青晓便对那给帽子的女孩:“多谢。”

女孩:“不用谢,两文钱。”

“……”

这一年,林青晓认识了春风。

这个总是把她气得想打她一顿的女孩。

可没多久,玉宁病情恶化,她把自己最看重的菩萨玉佩给了林青晓,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如果宫里在找我,有了它,可以进宫当公主。”

“不知道……祖母还喜不喜欢我,但现在天下太平了,她应该不讨厌我了吧?”

林青晓握着玉佩不语。

知道有这层仇恨在,林青晓是不可能进宫当公主的,玉宁喃喃:“哥,不对,姐姐。你去找个人当公主吧。”

她也好想继续当公主。

可她没有办法了。

便也是这一年,玉宁去世了。

林青晓浑浑噩噩走在路上,日头还是那么毒辣,日子也是那么漫长。

漫长到她在这个年纪把大人才会经历的都经历了。

她走着走着,头上突然落下一顶帽子,她转过身,就看春风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认真说:“给糖。”

林青晓鬼使神差的,带她去买糖了。

她问:“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说:“我不做你妹妹,我要做你老大。”

那一刻林青晓感觉出自己情绪的波动,她生气了,但也不是那么生气,这种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总比活得很迟钝好。

那块菩萨玉佩,她本来也没想给春风,是那次山火春风说她想投胎想当公主。

林青晓就拿出那块玉佩给她,试探一下。

结果春风咬了一下玉佩:“能换多少钱啊?”

这块玉算不上什么好料子,当年皇帝为了证明对林贵妃的情谊千金难换,专门挑出这块最普通的料子,自己亲手雕刻,以做信物。

春风差点把它咬崩了。

林青晓看得胆战心惊,只好收回玉佩,后来她又一次把玉佩阴差阳错给出去。

而春风早就忘了自己咬过它,但她却也以一股咬得玉碎般的无畏,在皇宫里闯出了这么个名堂。

甚至是她推动了整场翻案。

此时,林青晓看着对面春风,突然想,如果是玉宁来选下一个公主,也只会选春风。

……

今日过后,长京该有一场大震动。

宫门口,春风送林青晓到这儿,她让她给邹府带信:“就和老邹说,不是什么风吹鹤叫,是风声鹤唳,让他赶紧动起来。”

林青晓:“知道了。”

她抬眼看到长英在不远处盯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先和春风告辞。

春风本也借机想出宫,长英忙小跑上来:“祖宗,祖宗!可别忘了太子殿下。”

春风:“长英,你给我透个信,他情绪怎么样,好不好?”

长英谄媚:“好与不好,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么?”

春风震惊地看着长英:“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呢,你少给我吹。”

长英悻悻一笑。

好在春风最后还是回宫,因兴宁宫那皇后关门打狗,清理太后的眼线,春风就去了东宫。

她又问长英:“东宫里就没有什么太后的人么?”

长英:“太后想塞过不少人,比如明远,却都也没成。”

春风赞赏:“你家太子,铁骨铮铮。”

长英总觉得这个词用错了。

不过铁骨铮铮的李铉今日很忙,一会儿召集大臣,一会儿又去了六部,似是明哲供出什么,三司全都动了。

东宫寝殿里,春风早早躺下,香蕊候在外间,她如今却远不如第一次那么惊惧。

到了夜半三更,春风突然醒过来。

她推开窗户,不远处,楼上青客舍窗户透出的光泽,似一粒剥开的鲜橙子。

夜凉如水,春风虽然披着衣裳,拾阶而上到青客舍时,双手也有点凉。

她甫一出现在门口,把长英吓了好一跳:“姑娘怎么来了?”

春风指指屋子:“在忙?在忙我就不进去了。”

不必长英回答,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屋内只李铉一人。

他手边搁着半盏放凉了的茶水,没在处理公务,跽坐于长案几前,面前搁着一柄长弓,素白手指用一块巾帕擦着它的弧线,动作轻缓。

春风想起他送自己的短弓,他是爱弓的。

没等李铉说什么,她屈膝在长几侧边坐下。

李铉垂眸,忽的问:“每次出宫,只为见林青晓?”

他开门见山,春风倒也坦荡:“唔,你看到了,她是女的。”

李铉撩起上眼睑看她,目光沉沉。

春风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李铉:“你呢。”

春风捧着脸颊,说:“做梦梦到太后骂我,我就醒了。”

李铉将长弓搁在一旁,淡淡说:“她不会骂人。”

春风放心了:“果然是梦,她骂得可难听了,是假的就没事了。”

李铉心道,太后不会骂人,是因为不会分出多余的情绪给不喜欢的人,杀掉更好。

不过看春风心有余悸,他没说什么。

春风没忘了这个问题是她最开始问他的。

她若叩不开一扇门,不会轻易放弃,而是过一会儿再叩一下。

于是又问:“你呢?”

这回,李铉低头看她,眉眼不动,只说:“在想你,”顿了顿,“和林青晓。”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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