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照顾【副cp】

老话说春捂秋冻夏打盹, 诚不欺我,眼看快要入冬的十一月,港城的早晚温差大得吓人, 蒋冰俏刚一从医院一楼大厅的自动门走出来,一股凛冽的夜风立刻见缝插针地灌进她的领口, 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了单薄的西装外套。

下次再加班得添衣服了,这样下去非感冒不可。

蒋冰俏在医院门口来回踱步,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家,结果刚一抬眼,目光就被不远处十字路口那抹暖融融的光亮吸引住。

那是一个小小的馄饨摊,一辆经过改造的三轮车, 车斗上架着热汽蒸腾的煮锅,在这寒凉的深夜里, 那盏挂在车头的小灯泡努力撑开了一小块光亮,锅灶上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裹挟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加班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虽然隔着一定距离, 但蒋冰俏似乎能闻到那股子浓浓的骨汤香味,勾得她早就饥肠辘辘的肠胃不断发出抗议。

真香啊。

这就是唐妩说的那个馄饨摊吗。

不对, 怎么又想起那个女人了。

蒋冰俏脸色一沉, 试图将那张妩媚带笑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下一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咕叫起来。

都这个点了,忙了一天,回家她也没劲儿做吃的了。

算了,提到过怎么了,馄饨摊又不是唐妩开的, 自己饿了,买碗馄饨天经地义。

蒋冰俏这样告诉自己,犹豫片刻,她还是迈步朝着那一片温暖的光亮走了过去。

馄饨摊摊主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干净的围裙,四方脸被夜风和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见有客人,大姐立刻扬起一个爽朗热情的笑容:“妹儿啊,来碗馄饨?”

蒋冰俏走近:“怎么卖的?”

“十块钱一碗!量大管饱!”大姐的东北口音格外淳厚响亮。

“都有什么馅的?”

“哎呀妹儿,你来得晚,现在就剩玉米鲜肉馅儿的了,其他的都卖完了,你看行不?”

“行,就这个吧,来一碗。”

蒋冰俏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结果视线在摊车周围扫了一圈,愣是没找到熟悉的收款二维码。

见此情景,大姐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解释道:“妹儿啊,对不住,姐没上过学,不会用那智能手机,你有现钱吗?”

“......”

习惯了电子支付的蒋冰俏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赶忙翻找口袋,幸好她习惯在钱包里放一些应急的现金,她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闺女,帮妈给这个姐姐找九十块钱!”大姐朝摊车后面喊道。

大姐这一喊,蒋冰俏这才注意到,馄饨摊后方的阴影里还摆了一张矮矮的小桌子,一个穿着厚厚棉服、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小女孩正趴在那里写作业,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热水袋取暖,听到妈妈的话,小女孩立刻放下笔,熟练地打开一个旧旧的小铁盒,开始认认真真地数钱。

“给你,姐姐,九十块,你数数。”

小女孩跑过来,把钱递给蒋冰俏,稚嫩单纯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递钱的那只小手戴着露指手套,指尖同样冻得通红。

蒋冰俏接过那叠零钱,粗略一看数目没错,点了点头,见她确认了,小女孩又乖巧地跑回小桌子后面,蜷缩在凳子上埋头写作业,认真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懂事。

等待馄饨煮好的间隙,空气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蒋冰俏平日里绝对不是会主动和人搭话的人,可看着眼前这对这么晚了还在外奔波的母女,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头盘绕,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朋友今年多大了?”

“九岁啦,上三年级了。”大姐一边利落地往锅里下馄饨,一边笑着回答,语气听起来有些骄傲。

“她每天都跟你一起吗?”

“嗯呐。”大姐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很平静,却道出了生活的不易:“她爸前些年下矿井,没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老家,带在身边虽然辛苦点,但好歹能天天看着,心里踏实。”

“......”

简简单单几句话,背后压着的是沉甸甸的命运,明明没什么情绪渲染,却听得人心里忍不住发酸。

看着大姐脸上饱经风霜的笑,蒋冰俏睫毛轻颤,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似乎是察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大姐主动岔开了话题,语气依旧乐观:

“妹儿你是做啥工作的呀?看你这气质,像是坐办公室的。”

“律师。”蒋冰俏轻声回答。

“律师?哎妈呀,律师好啊!年纪轻轻的真厉害,有出息!”

大姐盖上锅盖,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语气爽朗:

“你这是自己来医院,还是来看望病人啊?”

“……陪别人来的。”蒋冰俏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奥,陪人来的啊。”

大姐了然地点点头,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她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感慨道:

“是啊,这人啊,甭管平时多厉害,一生病进了医院,身边没个人还真不行,干啥都不方便,心里也空落落的,要是严重到行动不方便的话,那更是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上厕所都成问题,这时候就得有个人在旁边搭把手了,端个水啊,买个饭啊,陪着说说话啥的,那心情都不一样!俺们东北有句老话,说人啊,不能跟命运掰手腕,较那劲干啥?得学会跟命运讲笑话!再难的事儿,笑一笑,扛一扛,身边要是再有个人帮衬着,也就过去啦!”

“......”

听到这话,蒋冰俏一愣,大姐的话听起来质朴,却句句在理,“身边没个人还真不行”、“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行动不便”……这些字眼精准地让蒋冰俏想起十分钟前唐妩说晚上没吃饭,想吃馄饨,想起医生严肃地叮嘱说唐妩必须换拖鞋,一阵凉飕飕的夜风拂过,吹得那颗原本冷硬坚定的心微微飘摇。

人都是肉体凡胎,哪有不生病受伤的,那人崴了脚躺在床上,是不是也会觉得不方便?也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

就算唐妩她——

蒋冰俏掐了掐指尖,眼睫颤动。

算了。

哪怕她不想和唐妩有过多的牵扯,但出于最基本的人道关怀,她似乎也不该这样一走了之。

一种类似于愧疚却又不被承认为愧疚的情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着蒋冰俏引以为傲的理性,压在心头的坚冰摇摇欲坠,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抬头对大姐说:

“大姐,麻烦再来一碗馄饨吧。”

“再来一碗啊?好嘞!”大姐有些意外,但很快应下。

“嗯,我去旁边买点东西,一会儿过来拿。”

“成!做好了姐给你放保温箱里捂着,保证你回来拿的时候还烫嘴,不带凉的昂!”

“谢谢。”

离开馄饨摊,蒋冰俏快步走向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在货架间快步穿梭,目标明确地挑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双柔软舒适的女士防滑平底拖鞋,一条干净的新毛巾,一包方便喝水的独立包装的吸管,以及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结账时,看着购物袋里的东西,蒋冰俏抿了抿唇,反复告诉自己做这些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与对象是谁无关。

结完账从便利店出来,等她拎着满满一购物袋的东西回到馄饨摊时,大姐已经准备收摊了。

接过那两碗依旧温热的沉甸甸的馄饨,蒋冰俏再次道谢,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趁大姐收拾东西不注意,她迅速拿出四张一百元和之前找给她的八十元零钱,飞快地塞进了三轮车驾驶座的窗户缝隙里。

这是她身上所有现钱。

重新迈进医院大门,不算好闻的消毒水味儿再次取代了街角的烟火气。

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跃攀升的红色数字,蒋冰俏心情起伏不定,她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更不确定这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会不会给自己引来更多麻烦。

对,就是麻烦。

几个小时前在唐妩办公室看到的那幅首尔雪景画不合时宜地在蒋冰俏脑海里浮现,牵扯着某些不算好的回忆翻涌作乱,正当她想着现在是自己掉头就走的最好机会,然而下一秒电梯就“叮”地一声到达了指定楼层,金属门缓缓打开,仿佛老天帮她做出了最终抉择。

算了,既然已经上来了,把东西送到就走。

如果唐妩敢借着这个机会再像之前那样没分寸地撩拨她,她一定立刻掉头就走,绝不停留,回家就把那两份馄饨都吃了,一份都不给她留。

蒋冰俏在心里这样想着,于是乎就有了此时此刻,她拎着东西,再次站在这间单人病房门口的这一幕。

她推开病房门,只见唐妩靠在病床上,眼睛正望向门口,当那人的目光扫过她手中装着餐盒的塑料袋时,那双总是迷离含情的狐狸眼微微一亮,随即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里漂浮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唐妩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刻意的勾引,此刻反而有种旁人一眼就能看清的专注,蒋冰俏被这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竟然莫名有些心慌。

看她干嘛,看馄饨啊。

蒋冰俏在心里吐槽,开口时语气依旧冷硬:“我——”

“我”字刚出口,蒋冰俏下一秒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听到呼叫铃赶来的护士。

“36床,有什么事吗?”护士探头进来问道。

微妙氛围被打破,蒋冰俏下意识看向唐妩,唐妩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按铃的初衷,历经大风大浪的女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低声道:

“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闻言,护士的视线在唐妩和蒋冰俏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蒋冰俏以及她手里拎着的东西上,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疑惑:

“这不是有家属在陪着吗?让家属扶着去一下就行,我们这边正忙呢。”

“......”

话音一落,唐妩看似尴尬地抿了抿唇,实则眼里却闪过着一丝隐秘的期待,而蒋冰俏在听到这话时整个人直接僵住,“家属”二字仿佛一记重锤,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敲得她头皮发麻,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后悔”两个大字在疯狂刷屏。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怎么偏偏赶上这人要上厕所时回来。

不对,她就不该回来!

......

三分钟后,蒋冰俏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购物袋和馄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冷着一张脸,认命般地推起了放在墙角的轮椅。

轮椅推到床边,蒋冰俏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双粉色毛绒拖鞋,四目相对,唐妩眼睛微微瞪大:“这是给我买的?”

蒋冰俏微蹙着眉移开视线,语气冷冷:“不愿意穿就穿你的高跟鞋。”

“愿意愿意,没说不愿意。”唐妩赶忙表态,眉梢眼角都泛着笑意:“粉色挺好看的,我很喜欢,谢谢。”

蒋冰俏没理她,半蹲下身,极其不情愿地将那双新买的柔软防滑的平底拖鞋套在了某人没受伤的右脚和包裹着纱布的左脚上,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脚踝处的肌肤,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手的缩手,缩脚的缩脚,唐妩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痒……”

蒋冰俏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飘出来的声音却依旧冷冰冰:“下次自己穿。”

唐妩忍不住挑了挑眼睛:“还有下次呢?”

“......”

蒋冰俏抬头,一个眼刀甩过去,某人立马乖巧地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五分钟后,卫生间门口。

蒋冰俏将轮椅固定好,扶着唐妩站起来,她一手给这人拎着吊瓶,另一只手臂递出去,语气硬邦邦的:“扶着。”

“谢谢。”唐妩顺从地借力站稳,单脚跳着进去,蒋冰俏别过脸,举着吊瓶的手一动不动,就这么门神似地站在门外,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很快,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门内,看着脚下这双明显精心挑选过的粉色拖鞋,又抬头看了看门外那个挺拔却僵硬的背影以及那人微微透着粉意的耳尖,先前那点不好意思与刻意撩拨此刻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代替,唐妩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刚一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门外就传来蒋冰俏压低声音的警告:

“别说话,动作快点。”

“......”

绕到嘴边的话都被这一句怼了回去,唐妩顺从地没出声,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一趟“出行”花费了十多分钟,好不容易从卫生间回来,将某人重新安置回病床,蒋冰俏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极其费命的任务,她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拿起自己那份馄饨,转身就要走。

“你又要走了?”唐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有些急切。

什么叫又要。

怎么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好像自己是在闹别扭过家家来回折腾的小孩子一样。

蒋冰俏转过头,冷着一张脸,语气不算好:“吃的用的都给你买来了,卫生间也送你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看着眼前人一脸幽怨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唐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放软声音道:

“没想怎么样,只是想说馄饨要趁热吃才好,要不……你吃完再走?”

蒋冰俏冷声回绝:“不用了,凉了也比留在这里没胃口好。”

唐妩被这话刺了一下,笑得无奈:“你就这么讨厌我啊?”

蒋冰俏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是。”

唐妩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就因为我喜欢你?”

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误触了某个开关,蒋冰俏脸色瞬间更冷了,她定定地看着唐妩,反问了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一下子给唐妩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蒋冰俏会问这个问题。

总不能说因为你长得像我那求而不得的初恋白月光,所以我抱着玩玩的心态想在你身上寻找一点虚幻的慰藉和熟悉的影子吧。

到底是善于周旋的人,唐妩脑子稍稍一转,一个充满罗曼蒂克色彩的答案就出来了,她抬眼迎上那道直白锐利的目光,笑着眨了眨眼: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

话音一落,蒋冰俏表情瞬间绷紧,眼神貌似更冷了,那双冷到骨子里的丹凤眸像是能看穿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四目相对,过于锐利的目光刺得唐妩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难道这人发现什么了吗。

唐妩不禁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可最终,蒋冰俏什么都没说,没有说相信,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唐妩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走向门口。

眼见这人要走,唐妩赶忙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

“蒋律师,不管怎么样,今晚谢谢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还有……”

她顿了顿,望着那个即将离开背影,柔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

“你可以讨厌我,这是你的自由,但我也有我的自由,我是不会放弃喜欢你的。”

“......”

很快,病房门再次合上,将外面一切声音通通隔绝。

唐妩独自坐在病床上,半响,她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份依旧温热的馄饨餐盒,暖意透过皮肤,顺着血液,一点一点往她心里钻。

怎么会有这样嘴硬却心软的人呢。

和那个怎么做都捂不热的、永远只会留给她一个决绝背影的纪雪羽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纪雪羽像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山,美丽,冰冷,周身弥漫着永恒的疏离和难以融化的孤寂,那蒋冰俏更像是触手可及的漫天飞雪,漂亮,清冷,她的冷带着温度,嘴上说着最绝情的话,行动上却做着最周到的事,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会因为于心不忍而折返回来。

雪山不会消融,可雪花会。

甚至这片雪花还会偷偷害羞到耳尖泛红。

莞莞类卿啊。

唐妩喃喃自语,扯出一丝苦笑。

她这样心安理得地把蒋冰俏当替身,真的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到我们主cp了哈~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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