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苏洛的坦白

那天晚上,苏洛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苏远山说“你受苦了”,林婉清说“你是我儿子”,苏正渊沉稳的目光,苏凌风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还有沈谨行蹲在他面前、擦掉他眼泪时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温柔。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都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愧疚。他对苏家撒了太多的谎。从回到苏家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伪装。装乖巧,装柔弱,装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可怜。而苏家的人,从始至终都在用真心对他。苏正渊给他夹菜,苏凌云帮他盛粥,苏凌风接他放学,苏母给他织围巾,苏父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有他是假的。

【宿主,您不需要愧疚。您对苏家人的感情也是真的。】

“我知道。但我骗了他们。”

【宿主,您骗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不是出于恶意。】

苏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眼泪浸湿了,冰凉的布料贴在脸上,很不舒服。道理他都懂,但愧疚不是道理能消解的。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动不疼,一碰就钻心。他欠苏家一个真正的坦白——不是被组织曝光后被迫承认的那种坦白,而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没有任何保留的、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阳光下的坦白。

苏洛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还没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苏正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小洛?”苏正渊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更像是和他一样一夜没睡。

“大哥,天亮了我想跟您说一件事。不是被逼着说的那种,是我自己想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天亮了,大哥听你说。”

苏洛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苏洛下楼的时候,苏家的人都在。苏正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咖啡杯,面前的粥没有动。苏凌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苏凌风坐在苏洛平时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一口都没咬。苏远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林婉清坐在苏远山身边,手里攥着那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帕。苏洛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他熟悉的脸,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苏凌风旁边坐下。

苏凌风把三明治放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

苏洛摇了摇头。“三哥,我不饿。”

苏凌风看着他眼眶下面的青黑和泛红的眼眶,鼻子一酸,但没有勉强。

苏正渊放下咖啡杯,看着他。“小洛,你想说什么?”

苏洛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干净。但就是这双手,前世杀过人。苏洛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风以为他不想说了,正要开口说“不想说就不说了”。然后苏洛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前世,我是一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从小在组织里长大,每天训练,每天执行任务,每天都有人死去,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苏洛把前世的事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不是被组织曝光的那种干巴巴的“特工”“穿越者”,而是真正的、带着血和泪的、他从来不敢回忆的过去。他被选中的那天,他才五岁。他第一次杀人的那天,他才九岁。他第一次受重伤差点死掉的那天,他才十一岁。他说的很慢很慢,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在发抖。

林婉清哭了。她把手帕捂在嘴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苏远山停下了捻佛珠的手,眼眶红了。苏正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苏凌风哭得比苏洛还厉害,鼻涕一把泪一把,用手背胡乱擦着。苏凌云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那双从来不会颤抖的、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穿越了。”苏洛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来到这个世界,附身在一个走失的孩子身上。被养父母收养,过了几年普通人的生活。然后养父母去世了,我又一个人了。再后来,苏家找到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正渊。“大哥,我回到苏家的第一天,就想告诉你们所有的事。但我怕。我怕你们知道我是一个怪物,会把我赶出去。所以我选择了装,装成一个普通的、柔弱的小可怜。”

苏正渊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现在不怕了?”

苏洛摇了摇头。“怕。但我更怕失去你们。”

苏正渊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走到苏洛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苏洛的脸埋在大哥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沈谨行的一样。

那天下午,沈谨行来接苏洛。他站在老宅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苏洛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沈谨行看着他,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下。

“哭过了?”

苏洛点了点头。“嗯。但哭完舒服多了。”

沈谨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苏洛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谨行发动引擎,车子驶入车流,朝着城外开去。苏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车子停在了京都艺术中心门口。苏洛愣了一下。“这里不是还在筹备画展吗?”

沈谨行熄了火,推开车门。“进去看看。”

苏洛跟着他走进艺术中心。展厅里已经变了样——墙壁刷成了纯白色,灯光调试到了最佳角度,每一幅画都被精心地挂在最合适的位置。苏洛一幅一幅地看过去,那些他以为丢了、再也找不回来的画,被沈谨行一幅一幅地找回来了,挂在了这里。

“画展下个月开幕。”沈谨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重明?你是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画值得被看到。”

苏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转过身看着沈谨行。“谨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谨行看着他,目光深沉。“因为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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