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早上。

“对、对不起,了尘。”

朝云刚要开门,便听见外面传来禾木的声音。

她顿住动作,默不作声地坐到桌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常人都能听到。

了尘抱着几个胡萝卜,正准备去厨房做胡萝卜粥,半路就被她拦下了。他一头雾水:“对不起…什么?”

禾木眼里逐渐湿润:“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那是曼陀罗…”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了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见她有要哭的意思就更加手足无措了,“你不是江湖中人,又没有人教过你,你不认识是正常的,我…大家都没有怪你,你、你别哭啊…”

我的天,佛祖啊,师父啊,十八罗汉啊,谁能来帮帮我啊?

朝云两手交叉而握撑在桌面上,然后把用交叉的手背托着下巴。

她之前是真心把禾木当成朋友来相处的,因为她从前也是漂泊无依的,若不是遇见了师父,她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的。

只是没想到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禾木却是那样看她的。

坐享其成……

她很难说清楚那时的心情,只是这么多天过去,她仍然心怀芥蒂,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禾木,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

直到门外声音消失了了一会儿,朝云才站起身打算出去,拽开门,便看见了抬起手正要敲门的禾木。

朝云神色未动,只犹豫着朝她颔了颔首,问道:“找我有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态度却比起之前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十分冷淡客气,禾木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了尘像是团棉花,即使他态度极好,禾木也无力可施;而朝云则像是围了圈铁桶,密不透风。

“我…朝云…”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什么,朝云没等她调整好,便先委婉道:“ 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去整理昨天的账本了。”

说完,她便关上门,绕过她走了过去。

吃早饭时,方天曜迟迟未到,这并不是他正常情况下能做出的事情。

“天曜去哪儿了?”朝云问了句。

谢衡吃着辣白菜顺口回答:“他出去办事了,估计要挺长时间之后才能回来。”

朝云不甚好奇地点点头,一桌人便安心吃起饭来了。

方天曜这一走,便是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渐少,巷子里陆续传出饭菜的飘香,谢衡两手拎着一下午给茶馆添置的东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饿了。

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谢衡抬起的脚步忽然顿在半空,一时间,他只觉得一股黏腻腥甜的感觉从喉间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像是破了个洞一样,心口绞痛难忍。谢衡羸弱地倚上墙面,取下掩在嘴边的帕子,雪白的帕子已经被染上了大片血迹,如满园梅花盛开。

偶尔路过的人会眼神疑惑地看他几眼。

谢衡脸色苍白,却面不改色地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然后倒出最后一粒塞进嘴里。

又发作了。

谢衡大口喘着气,等着药效发作。

他身体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难治得很,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大夫断言他是短命人了。从前是日日都这样疼着,后来大夫给开了药,治了治,硬生生给压成了两个月复发一次,发作之后只需要吃下这种药,疼痛便会减缓得多。

虽然这本身便是以毒攻毒,会让他活得更短,不过到底也是值了。

前些日子朝云为他熬的汤药其实颇具效果,直接将他发病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半月。

来到茶馆之后,他复发的两次都刻意三次都刻意避着人,没让任何人发现,包括朝云。

他一开始找到这里,并且留下,都是为了利用朝云给他治病。但是越到后来,他就越不想那样做了。

不值得,没必要。

他不想再过回从前那种四海为家,江湖奔波的日子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令他安定下来的地方,如果真的注定要死去,那他想在茶馆死去。

最好是秋天,躺在院子里,任凭纷繁的落叶盖住自己,然后听着茶馆的欢笑声、闻着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死去。

谢衡掩下眼底的痛楚,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巷子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茶馆的那一堂暖光,谢衡面色刹那间柔软下来。

这盏灯火是属于他的。

谢衡脚下加快走了两步,忽然发现禾木在门口阴影处坐着,她神色黯淡地望着天空出神,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地势颇高的房顶上,有一小截箭矢于黑暗中伸入了月光照耀下,正在细微地移动。

没有人会怀疑,那箭矢后面,有一个正在逐渐拉满的弓,以及……一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弓缓缓拉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仿佛铮铮作响,下一秒就要离弦而出,而这支箭的目标……

谢衡呼吸一窒。

是禾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禾木的重要性了,可以说打从禾木一进茶馆,他就已经把人和脑子里得到的特征信息对上了。

可以说,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就是用她的父亲,程高远,以及他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祭得一面旗帜。

忠魂蒙冤,二十万大军被陷害至死。

这个天下太乱了。

不仅是国与国较量的乱,还有启国不甘的王族复仇,启国百姓对那二十万大军的耿耿于怀,对程高远的怨愤。

乱世中,很多人打着复国灭叛将的旗号起义,妄想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动荡中成为枭雄。

想要中止这一切,禾木手中的那份能证明程高远没有叛敌的证据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平定天下,一要兵力,二要名头。

而那份证据,便是那个‘名头’。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禾木活着,而且平平安安地抵达目的地。

她绝不能死!

思考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谢衡动用了内力,忍住了身上传来的疼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几乎与他动作同步,那根箭也嗖地一下射了出来,破风之声传来,似势不可挡。

茶馆里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各自回房了,唯有朝云一个人正在账台边记账,没听见外面那点细微的声响。

谢衡强行动用内力,只觉得刚刚吃的药彻底白吃了,甚至还有反噬的感觉——现在比从前发作起来还要强上百倍!

箭矢在精准地瞄向禾木,谢衡同样在疾速向前面奔跑,两方的速度和距离都不相上下,甚至于,那箭矢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一步,是什么概念呢?

意味着那根箭的劲头极猛,谢衡徒手抓不住。也意味着他都来不及把禾木推到一边,那根箭就已经插入了她的心脏!

来不及了!

谢衡咬了咬牙,而后猛然扑了上去,眼里闪过决绝的光。

‘噗嗤’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将禾木吓了一跳,她出于本能地惊叫了一声,没能听见那枚箭穿进皮肉的声音。

由于是在无光的阴影处,她也没能看见谢衡那根自胸腔穿过的、露出一个尖头的箭。

但从模糊的轮廓上,她却依稀辨认出了来人:“谢……衡?”

她语气疑惑,却并未看出他的异常。

谢衡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黑暗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疼得动一下都难,而且呼吸微弱,若不是还要提防身后的人再朝禾木下手,他可能已经倒下去了。

“谢衡?”

禾木转过头,看见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情况的朝云。

她面色迟疑着走过来:“怎么回事?”

“别……”谢衡急忙想要提醒她别出来,但正当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方天曜回来了。

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人,方天曜错以为是出来接他的,正想兴奋地招招手,却忽然扫到谢衡的背后。

他虽站在阴影里,但从方天曜这个角度看,实际上是能看见他身后有一根什么东西的轮廓的。

正当方天曜皱起眉,想要下马去看的时候,朝云忽然闻到了血腥味,声音冷凝紧绷:“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说的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方天曜却是瞬间便猜到了,他朝谢衡背对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黑影飞快地朝远处掠过。方天曜眼神一厉,踩上马背便追了上去。

听见方天曜回来了,谢衡终于彻底放下心,而后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谢衡!”

朝云眼神惊慌,急忙上前去扶住他,一伸手,却摸到了那根箭,朝云面色怔愣,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再然后,等她低下头去看清对方苍白虚弱的面色,朝云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你…你的病发作了?”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动用了内力!

朝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泪便已经蓄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没有人告诉过你发病的时候是不能用内力的吗?!”朝云大脑一片空白,方天曜他们就从没受过几次严重的伤,根本危及不到性命,可谢衡不是。

治他的病难度本身就很大,根本容不得分心和意外,甚至是一丁点失误。

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难度简直是往上叠加了好几层!

朝云已经觉得绝望了,这次连立刻赶往神医谷都来不及了!这是她第二次感觉到手足无措和无能为力,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还是她娘躺在榻上身体愈发病重时。

如果说小时候还没有那么清晰的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人生有多无常。

早上还和你插科打诨的朋友,晚上就可能危在旦夕。

她从未经历过死别,此时的谢衡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的死去有多可怕,永远地闭上眼睛,就此长眠。

笑容,声音,神态,包括他倚着门慵懒站着的样子,都将停留在此时此刻,成为没有未来的回忆。

茶馆里响起的‘谢衡’,将再无人应答。

朝云泪流满面,眼前已经是水润的一片,连眼前的东西都看得模糊了不少。

谢衡疲惫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朝云……我有句话想咳咳…想和你说。”

朝云抬手擦了把眼泪,认真地靠近了些,语带哭腔:“什么?”

谢衡气若游丝,极为缓慢地、语气认真地说:

“你哭起来…好丑啊。”

作者有话说:

朝云瞬间面无表情:你可以去死了。

啊,前面差点把自己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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