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冬天一般人都不爱出门,即便茶馆里放了许多个火炉,整个大堂都暖洋洋的,茶馆生意还是冷清了许多。

但是只是相比于从前客人少了一些,实际上每天也不算清闲。

谢衡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着;朝云结账的空隙偶尔看看话本、沉迷沉迷自己的倾世容颜,方天曜扫着后院的雪,以免过几天堆积起来到时候化成冰;大灰二灰一猴一个坐在堆好的雪人脑袋上,两只脚愉悦地晃来晃去,时不时踢到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了尘在厨房准备午饭,袅袅炊烟最有人间味;程六就近坐在二楼,偶尔也能在干活和听书之间省下点时间喝口茶水;齐端惬意地摇着折扇,银子就老老实实地在他腿上趴着,不吵也不闹,只是时不时去叼块小鱼干吃。

齐端喝了口热茶,舒服地叹了口气:“舒服啊。”

真舒服啊。

这就是他想过的日子啊。

晚上吃完饭,酒足饭饱,谢衡懒散地坐着,才闲闲说起一件事:“万灵阁那些组织越来越过分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无差别屠杀了,连忘尘寺的方丈们都被抓走了。”

“忘尘寺?!”了尘猛然拔高声调,一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震惊,“他们抓我师父他们做什么?”

师父他们不会已经遭到毒手了吧?

了尘思维一个发散,就想起前不久他才中过蛊虫,那也是万灵阁的招数,这群人惯会用阴招,难不成他们是奔着各个寺庙的和尚来的?

杀光天下和尚?

“你先别急,”程六皱了下眉,“此事蹊跷,必定有隐情。”

这件事情太不正常了,从头到脚没一处正常的。

万灵阁都强横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就开始动作了?

忘尘寺的和尚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万灵阁抓他们做什么?

还有,如果是想要杀人,那为什么其他人都是眼都不眨就杀了,唯独忘尘寺的和尚们,不仅没杀,还抓走了。

这件事的背后必定有一套合理的逻辑支撑,谢衡想要劝他先冷静一些,毕竟关心则乱。

然而他正说着,方天曜忽然警觉地掀开眼皮,第一时间握上了寒水剑。

紧接着,一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得不错,此事确实处处都是疑点!”

程六眨眼的动作慢了慢,谢衡则神色未动,仿佛并不惊讶。

唯独了尘一听这声音,先是怔了怔,然后便听出了来人是谁,一脸兴奋地扭头看去,叫道:“三师叔!六师叔!”

他急忙去开门,众人跟着看过去,门口确实站着两个和尚,见到他们,合掌行了个佛家礼:“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各位施主。”

齐端反应迅速地朝他们抱拳行了个礼:“二位高僧,快请坐。”

过了一会儿,八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两位师叔将自己来这里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件事还要从五师叔身死被发现,他们奉命去捉拿了凡开始说起。

原来了凡之前来到茶馆,是刚甩开两位师叔,恰好途经朔州城。逃命的时候,了凡简直用上了一切自己能够利用的,每次貌似陷入绝路了,他总能说服遇到的人出手帮他。他一边跑,一边还要给两位师叔挖坑,让他们不得不陷入麻烦中,暂缓追他的时间。

为此,两位师叔一路风餐露宿,已经数月不曾回过寺里了。

他们在外面又找了了凡许久,发现确实再查不到他的踪迹了,才返回寺里。然而这一返回,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被清空的寺庙。

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也着急,担心,但是担心过后,他们便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竟意外地得出一个惊悚的猜想,于是两人便连忙来到茶馆来找了尘了。

了尘原本以为两位师叔都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万灵阁将师父他们抓走可能只是个谣言而已,然而整个寺里,只有两位师叔因为一路捉拿了凡被甩下而没能回去忘尘寺,因此逃过一劫而已。

“师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个万灵阁究竟要做什么?”了尘有些冲动,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万灵阁救师父他们。

“真相如何师叔不知道,但是经过这些时日一路追拿了凡却一次次地被甩开,师叔才算重新认识了凡这个人,他心思复杂,反应机敏,颇有一些小聪明,而我们最后跟丢他的地方,就在万灵阁界内。”

聪明如谢衡,自然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师叔的意思是,将寺里的师父们抓走…是了凡做的?”

邪法的事情,两个师叔讲的时候刻意掐头去尾模糊了过去,给了凡安的罪名也只是杀了五师叔而已。然而谢衡是什么人?他手里的消息几乎和眼前这两个和尚基本是对等的,只要稍加联系,他很快便将整件事拼了个大概。

“了凡修炼了什么功法?”谢衡试探着问,“能够短时间内让武功得到大幅度提升的那种?”

两位师叔对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跃起几分震惊。

未免二位师叔继续隐瞒徒增尴尬,了尘小心翼翼指了指谢衡,提醒道:“师叔,谢衡是百晓生的徒弟,亲传弟子。”

“百晓生?”两位师叔惊讶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若是百晓生的徒弟,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倒是正常的。”

两个师叔正想继续说话,其中那位三师叔又眼风一掠,无意间扫过方天曜放在椅子上的剑。看到剑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反应,然而当看见那剑上的红穗时,他反倒愣了愣。

三师叔定睛看了看那红穗,又立刻抬眼去看正噘着嘴吹着热气的方天曜,脸上神色几次变化,最终归于平静。

他没有开口问,万一不是呢?

好像只要不问,他心里就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李俞李大侠的徒弟,是南通剑的传人。

李大侠的传人还在,江湖便如同多了一根定心骨。

三师叔朝谢衡点点头:“谢施主,既然你知道,那贫僧就直说了。”

六师叔一脸牙疼的表情:“我们怀疑了凡将万灵阁控制起来了,不光如此,这段时间的大动静都是他弄出来的。”

三师叔点点头,望向睁大眼睛面露惊讶的了尘:“最重要的是,了凡的最终目标,很有可能是你。”

这下,整个茶馆都震惊了,连方天曜都不喝茶,扭头看向了尘。

了尘本尘也惊讶地抽抽眼角,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确认:“…我?”

为什么是他?

他为人纯善亲和,尊敬师长,礼让师兄,爱护师弟,简直是忘尘寺里的模范标杆小和尚好的伐?

简直完美,没有一丢丢缺点。

哦不,现在有缺点了,有点自恋。

然而标杆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六师叔肯定:“了凡一直对你有敌意,只不过你心性单纯,没意识到罢了。”

心性单纯这个词,方天曜也用来评价过朝云,毫无疑问,他用的时候是褒义词,然而当这个词用来形容了尘时,方天曜眨了眨眼,他又觉得这个词可能也有另一个意思。

然而了尘倒是完全没多想,他确实觉得自己心性单纯,于是他问道:“他为什么对我有敌意啊?我从没伤害过他啊。”

岂止是不伤害。

了尘这人善良,同情弱小是常事,了凡被师父领进门时被群殴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段时间可以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偷偷匀给了凡,冬日的僧袍也挑布料最好、最暖和的给他。就连了凡偶尔不知规矩无意中犯了错,也是了尘爬上树帮他吸引的火力,以免他刚来没多久就挨罚,心里会不好受。

当时看着师父通彻的眼睛,了尘还朝他笑笑,也没将这事说出去。

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个年纪最大程度的友善了。

即便后来了凡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同他渐渐生疏,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亲近而已,又不是势同水火,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没想到了凡竟然对他有敌意。

为什么呢?

了尘理解不了。

不止他,其实方天曜也理解不了,他没接触过同龄人,虽然学东西的能力比较强,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没什么经验,不可能无师自通。

比起他们俩的‘纯真善良’,朝云他们就能很容易地理解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太平常了。

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这种情绪,只是像了凡这种情况,其实就是有些偏执了,自己没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师父师叔开解他也没有,半点没领悟到佛法的精髓,这么多年的早功晚功都白上了。

当年了尘的师父怎么会引这种人进入佛门呢?

这个了凡真的与佛门有缘?

这个问题如果让了尘的师父来回答的话。

那就是:也许没有。

这个问题放在当年他是不知道的,每一个孩子入空门时,他都不知道他们的悟性、佛性、或者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了凡同佛有没有缘,他不知道。

然而他也从未想过这个弟子会性情偏执到这般地步。

了凡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牢房的木栏墙,他坐得端正,亦如从前每一日早晨上早功的样子。

“师父,徒儿让人给您安排的是最舒服的牢房,您可满意?”

德高望重的无妄大师神色未变,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了凡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连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了?好、好、好,没关系,等我带你去朔州城,亲手把你最看重的徒弟杀了,你就愿意说话了。”

无妄大师缓缓抬眼看他:“你们都是我最看重的徒弟。”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了凡的心结。

但他解不开。

了凡嘲讽地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师父竟还想哄骗于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师兄的评价有多高?他生性纯良敦厚,悟性强劲,我就是尚有成长空间,没有悟性,只有努力!”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一经释放,了凡立刻便红了眼,“最难练最厉害的功法你只给了他一个人,你还敢说你最看重的不是他?!”

无妄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他已解释了许多遍,但了凡根本听不进去:“了尘心地善良,最能与人共情,于佛法上的领悟力更是远超于我,别说是你们,就连师父这一辈,也没有哪一个有这样的悟性。”

“你心性与佛家思想不同,悟起来自然困难一些,但只要长久坚持下去,也必定能够成大器。”无妄深觉自己冤枉,即便了尘有这般悟性,他也从未对他有半分偏颇,甚至在他察觉到了尘凡心颇重的时候,他还将人放下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怎么落在了凡眼里,他就是偏向了尘了?

他最多是对他期望高一点,但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对方悟性太高,让人望尘莫及。

“分给你们的功法都是为师仔细考虑过的,这是最合适你们的选择,至于那一本最难的给了了尘……一是因为他悟性高,这功法在他手里能发挥最大作用;二是因为那时我已经察觉到了尘凡心未净,料想他往后必定是要下山的,学会了这功法他也能防身。这如何能称得上你所说的…最看重?”

如他所料,了凡并未听进去这番解释,在他眼里,他认为的就是真实的。

在听了无妄的一番解释后,他也只是撂下一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样样都比他强,你当初的眼光是错的!”,然后甩了甩袖子,走出了牢房。

无妄微微叹了口气,很难理解,多年的佛法教导,竟没软化掉他半点偏执戾气。

在无妄陷入深深的思考中的几日,外面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以万灵阁为首的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朔州城逐渐逼近。

现在临国已经马上被齐端他爹打下来了,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前进,导致临国百姓都感受到了腹背受敌的感觉,一时之间,只觉得风雨飘零,哪哪儿都不安全。

尤其是万灵阁这一群人不仅明目张胆,而且极其嗜血残忍,一路上见人杀人,下手毫不留情,即便陆续有正义之士想要拦下他们为江湖武林除害,最终也极为容易地被了凡拧断了脖子,恶名远播,令人闻风丧胆。

他们前进速度再快不过,几乎日行千里。

茶馆几人围在桌旁,谢衡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点:“区区三日,他们已经行至一半,距离朔州城,也不过三千里罢了。”

若说之前了尘还能说了凡未必是朝他来的,那么现在,其实就很明显了。

这个路线,这个方向,除了朔州城,别无可能。

了凡是想要全方位地打败了尘,当见到了尘在茶馆里认识了一群身手厉害的人之后,便决定不再单独挑战他。

他要赢,不仅自己要赢,还得让他现在的手下赢过谢衡等人。

齐端皱了一下眉头:“若真让他们来了朔州城,这满城的人恐怕都会遭到毒手。”

都已经牵扯进去多少无辜的人了?难不成连朔州城的人都要牵扯进去吗?

方天曜没做声,这种时候,总能让人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安心的稳重。

程六知道,他这是在脑海里考虑应对这件事情的方法。

这件事情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要知道,了尘可什么都没做。但连累了许多人,他们其实仍然内心有愧。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救不了那些人。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此事,不让更多人被此事波及。

虽然方天曜没有说话,但程六清楚,这就是方天曜所说的需要。

这个江湖需要他们,而且只能是他们。

纵使万死以赴,他们也定要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个三四章,争取这周日之前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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