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女人爽朗的笑声。

乐清斐认得这个声音,骂傅谦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声——傅谦的母亲邹瑛。

“清斐,”傅礼看向他,“你先回房间。”

乐清斐似懂非懂地点头,可转身没多久,就在巨大的回字形二楼走廊里迷路了。

门太多,根本记不清那一扇是他和傅礼的房间。

乐清斐凭着直觉,推开了一扇门,不是卧室,却是一间摆满了无数花瓶瓷器的收藏室。

“哇。”

乐清斐惊讶得微微张嘴,脚尖迈出半步,却又极快地收了回来,“在门外看看就好,这种地方一看就容易被打碎什么。”

“乐清斐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傅谦叼着烟从架子后走出。

乐清斐更不想进去了,“我才不是胆小,我是谨慎。傅礼教我的,如果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对不对,那就先不做。”

傅谦嗤笑一声。

随即,他拿起一个鎏金四足爵杯,镶嵌着祖母绿和细碎的红色宝石,耀眼夺目。

“这里面可是有很多好玩的,还记得那次你哭着求你叔叔想参加埃及的研学吗?你那次就错过了好多宝贝,这次真的不想进来看看?”

是挺好看的。

乐清斐盯着那个杯子,踮了踮脚,手在胸前捏着,像只兔子。

几秒后,乐清斐后退一步,“我不要进去,你肯定会陷害我。”

“……什么?”

乐清斐很坚定,“坏人都是这样的,我进去肯定就会有东西摔碎,这是你家,他们肯定就相信你,就会误会我。我不要,我才不要被误会。”

傅谦眉头一抽,“乐清斐,你少看点电视剧。”

“我不要待在这里。傅礼说了,这叫什么远离围墙。”

乐清斐转身就走——

“哐当——!”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在地的巨响。

一块明永乐青花云龙纹天球瓶碎片,“咻”地一下,飞到乐清斐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为防止误会与过度解读:

*礼乐仅有彼此,无任何时间、地点和形式的第三人感情存在;(自己绿自己不算,那是礼努力应得的)

*此后如有任何角色提及所谓“第三人”的存在,皆为假;假信息斐斐不在意,在意的时候也已澄清,不以此为冲突点;

*勿过度解读任何虚假信息;

【伦敦出差记】

临近圣诞,欧洲人犯懒,傅礼却不想和他们浪费太多的时间。

乐清斐很期待圣诞节能出去玩,一个人在国内也很乖,没有那么抗拒保镖跟着他,甚至还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SugarCube:【图片】】

【SugarCube:我今天用了冲牙器,可以不去看牙医了吗?】

【傅礼:斐斐好乖。】

【傅礼:但斐斐同样需要看牙医,牙疼会很难受,知道吗?】

乐清斐不理他了。

傍晚,傅礼刚结束下议院经济事务委员会的闭门会议,泰晤士河湿冷的冬风迎面而来。

三三俩俩路过的游客,在讨论刚拍的照片。

“快把刚刚拍我最帅的那张发给我,我混在照片里发给crush.”

傅礼看了眼不远处的大本钟,若有所思。

十五分钟后,乐清斐的手机“叮咚叮咚”收到了傅礼发来的一堆照片,扫了眼,回了个【赞】。

跑完两个市政厅办公室,傅礼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干嘛呀?”

……

“照片我看了呀,哦,没点开。”

……

“为什么?我在外面,流量好贵的。”

乐清斐还没能适应花钱,路过商场忍不住吃了从前路过好多次、都舍不得进去的餐厅,吃得开心,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半夜躺在床上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花那么多钱吃饭。

这笔钱可以买很多生活必需品,给啪嗒小屋,或者给姐姐。

傅礼不准他把钱给其他人花,不过他还是偷偷给姐姐转过钱,只是姐姐没收。

乐清斐这才知道,傅礼在和姐姐见面的当晚,就将她介绍给了在美国从事艺术的朋友,姐姐有了更加稳定的工作,也不需要他后悔吃饭花掉的700块。

客厅里,数不清是多少次,邹瑛因为吵不过傅礼而破口大骂。

“真拿自己当什么傅家大少爷了?你娘早八百年就离了傅家,也少拿恒曜说事!是你外公的又怎么了?死人还能跟活人争?”

傅礼坐在椅子上,眼镜的金丝框在水晶灯下泛起柔光,端起茶杯,一言不发。

邹瑛最恨的就是傅礼装腔作势。

“哟,还摆谱呢。是,你们商家是了不起,大贵族!官小姐!黄金捐得最多,面儿都是给你们家的!那就让你娘、你外公从地底下爬出来看看,看你娶了个男人是不是脸都给丟尽了…!”

她越看傅礼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越气,“还有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瘪三,别让我揪着你的小辫子!”

骂完,邹瑛转身想走。

“我的话还没说完。这次去伦敦,我顺便看了傅谦名下在海德公园的那幢豪宅。装修不错,只是付款账户和去年集团消失的那笔六千万英镑海外投资款,出自同一个空壳公司,金额也对得上。”

傅礼抿了口茶,“真巧。”

邹瑛脸色大变,脸憋成猪肝色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恨恨上楼。

傅礼起身,余光出现雪中的一抹红色,想起什么。

商容听说邹瑛又来找傅礼吵架,赶来时,恰好看见傅礼握着束红梅从庭院里回来。

傅礼简单回了几句,说自己能处理好。

商容也就没再过问,将话题引向了乐清斐,“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对商容而言,傅礼和乐清斐的婚事越低调越好,至少别带人在公开场合露面,免得日后离婚麻烦。

说完,商容又瞧着他的粉色衬衫,蹙起眉,“衬衫颜色太轻浮,不适合你。董事会和媒体的眼睛都在你身上,你……”

“砰——!”

瓷器碎裂的声响从二楼传来。

商容只觉面前刮起阵风,眯了眯眼再睁开,傅礼的身影恰好消失在楼梯。

-

瓷器碎了一地。

傅谦不甚在意,“啧”了声,把脚边的碎片踢开,忽然就听见乐清斐哭了。

乐清斐站在走廊上,脸色苍白,肩膀和手指忽然开始受控制地颤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盯着那一地碎片,哭声从紧咬的牙关渗出。

“喂,有什么好哭的?”

傅谦蹙眉,“这瓶子家里多得是,你要喜欢,挑一个走呗。”

粉色贝雷帽似乎也变得歪歪扭扭,发丝因为抖动,从帽子边缘钻出来,随着乐清斐越哭越凶,晃得更厉害。

“就是你,就是你…!”

乐清斐一下下拍着地板,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说的话,被人更清楚地听见,“又是这样,分明就是你做的…我根本就没碰…!”

傅谦傻眼了。

他也弄不明白乐清斐反应怎么会这么大,“没人说是你弄的啊,这不有监控嘛!”

可乐清斐好像根本听不进去,用力摇着头,像一只应激的猫。

“根本就没用,监控也总是会坏掉,都说是我,可明明就是你们…!”

“喂,乐清斐你到底怎么回事?”

最先赶来的是傅家的佣人,见到一地狼藉,连连惊呼。

他们先是看了眼傅谦,很快就把视线投向跪坐在地上哭的乐清斐,“哎哟,这…清斐少爷这怎么回事啊?”

邹瑛本就在二楼,听见动静就来了。

见到是傅礼带回家的男人,当即就笑了,拢了拢肩上的皮草,“哈哈,真是求什么来什么,可不得让我抓住了。”

傅谦愣住,“妈,你们在干嘛?这瓶子是我摔的。”

乐清斐没有抬头,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哎哟,好儿子,妈还不知道你?”邹瑛走到傅谦身前,伸手整理着他的衣领,“这些东西你从小看到大,也就只有没见过世面的…”

傅谦拂开他妈的手,指向墙角摄像头,“这不是有监控吗?一个个屁话那么多,不如去看监控!”

邹瑛仿佛没听见,转过身看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的乐清斐,“你…”

“斐斐!”

傅礼快步跑来。

乐清斐这才抬起头,可眼睛已经全被泪水糊住,怎么也看不清,就仿佛是初次见到傅礼的雪夜,让他以为朝自己跑来的人是颜颂。

他被抱着站起身后固执地将脸埋进颜颂的胸膛,不肯说一句话。

傅礼左手搂着他,右手在他的后脑勺轻轻抚摸,低头亲吻他的发顶,“没事,我知道,别担心。”

傅谦翻了个白眼,推开围来的人群,插兜走了。

乐清斐听见了傅谦离开的脚步声,哭得更加伤心,一直都是这样,那些人在犯错后总是什么都不用承担,永远错的都是他,根本就不会有人听他讲话。

没有人相信他,除了颜颂。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却不知道先清理地上的碎片吗?”

傅礼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邹瑛脸色骤变,强装镇定,“这些东西早就归我了,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倒先倒打一耙。”

“算账?”

傅礼盯着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斐斐摔碎的?既然你认为是他做的,那就自己把证据拿出来。如果看过监控,发现冤枉了他,你要跪下来给他道歉,还是把自己的狗眼挖出来洗洗干净。”

邹瑛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

傅礼瞟了眼周围的佣人和正向他们走来的商容,收敛神色,弯腰抱起乐清斐大腿,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傅礼没有将怀里的人放下,而是抱着乐清斐去到浴室。

没开灯,只有窗外大雪中的月光,依稀朦胧。

乐清斐坐在洗手台上,温热的毛巾盖上他的眼睛,轻柔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没有新的眼泪落下来。

“傅礼,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傅礼低着头,像是在确认他的眼睛有没有哭得太红,“如果是斐斐不小心打碎的,一定会道歉。”

乐清斐又想哭了。

傅礼放下毛巾,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对吗?无论斐斐说什么,他们都只会相信他们自己认为的,或者是装聋作哑。所以才会这么伤心,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月光照在傅礼的脸上,好温柔。

乐清斐仰头望着他,眼泪不知不觉地往下掉,像水里的小鱼,“你不觉得,我很没有用吗?”

傅礼揉了揉他的脸,“当然不会,这是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乐清斐看着傅礼越靠越近,温热的气息将他包裹,冰凉的四肢在傅礼与他的额头轻贴在一起后,逐渐回温。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傅礼伸出手,握住乐清斐捏紧的手指,“现在、以后我都会在斐斐身边,不用害怕、不用紧张,就像上一次和这次,我们会处理好的,知道吗?”

乐清斐怔怔点头。

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像无形的月色笼罩着他们,只有夏天才有的明亮夜晚。

只有颜颂才会将乐清斐轻易安抚。

侧躺在床上,乐清斐望着窗外露出一半的弯弯月亮,忽然开口。

“有一次,我和傅谦,还有另外三个人负责夏令营图书馆的整理…”

傅礼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边处理工作,边守着他入睡

闻言,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慢慢蜷缩,哑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不干活,是我一个人整理了所有的书,打扫了卫生。他们还躲在里边抽烟,离开的时候又忘记锁好门,浣熊和狐狸跑进去,把图书馆弄得好乱…

“Counselor只把我叫过去,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刚刚跟你讲的,都跟他讲了。他却说——

“‘对呀,既然你说是你一个人整理的图书馆,那关门的事情也应该是你做才对。’”

乐清斐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下,“反正,什么都是我的错…”

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没有言语,安静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那样,像他在夏令营受委屈时颜颂那样。

乐清斐忽然没有那么难受了。

“当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甚至怀疑真的是自己做错了。我躲在湖边哭了好久,也就是那天晚上,我遇见了…”

“睡吧。”

傅礼忽然开口。

那只大手移到乐清斐的眼前,一片黑暗,遮住了他的眼睛。

乐清斐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夜晚,在傅礼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温热的体温像夏夜还未散尽的热气。

乐清斐滚烫的眼泪滴进倒映着弯月的湖泊。

“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湖水清透,层层涟漪撞在纤细的小腿上,海军蓝短裤因坐下的姿势堪堪直到大腿,白色POLO衫只扣了一枚纽扣,露出因哭泣而泛红的胸口和锁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