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乐清斐拿起一旁的纸巾,嫌弃地擦了擦被傅谦碰过的果酱罐。

傅谦:“......”

他缩紧肩膀,绕过傅谦,去到岛台的另一侧。

“你找你嫂嫂干嘛?”

“......”

-

宴会散场,管家和佣人在送客。

傅礼让人把乐清斐关系不错朋友送来的礼物,送去楼上的房间,“他应该今晚就想拆。”

“好的先生。”

傅礼刚和京港大学的校长谈完换专业的事,回来却没看见人,问:“他在花园还是楼上?”

佣人对视一眼,摇摇头,只说最后看见人是在果酱厨房。

“嗯,”傅礼松了松领结,往楼上走,“和谁在一起?”

“傅谦。”

傅礼的手指顿住,脚踏在楼梯上,片刻后点点头。

一双黑色皮鞋,从楼上迎面朝他走来。

傅谦从衣兜里拿出烟盒,抖出根烟,咬在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傅礼瞥了眼烟头一圈的墨绿色字母,加快脚步,走向乐清斐的房间。

“斐斐。”

傅礼没有敲门, 推开乐清斐的卧室房门。

他径直走向衣帽间,在确认乐清斐的衣服和行李箱都没少后,再去找人。

“斐斐?”

“我在这里。”

乐清斐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

傅礼微微一怔, 皱着眉走进去。

乐清斐坐在浴缸里, 头发湿漉漉的朝后披着,落在他沾满泡沫的肩膀。

傅礼的胸膛重重起伏, “傅谦来找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啊?”乐清斐摇头,“没有呀, 我和傅谦是在楼下碰见的。”

傅礼:“我刚刚看见他下楼了。”

乐清斐想了想, “他说有事要和我谈,我就把他带上来了, 但是在客厅呀。我怎么会跟他在浴室里面说话。”

傅礼垂了垂眼,“他跟你说了什么。”

傅礼很清楚,就算傅谦和他没有利益纠纷, 就凭喜欢乐清斐这一点, 也一定会把在露台听到的话告诉乐清斐。

「顺手的事」「只是为了名声」「离婚补偿」

这些都是他亲口说出的话,辩无可辩。他不敢去想, 乐清斐的伤心和失望,如果掉眼泪, 他该怎么安慰。

“傅礼, ”乐清斐抱着并拢的双腿, “谢谢你。”

什么?

傅礼怔怔抬头。

乐清斐的膝盖恰好露出水面, 在洁白泡沫的包裹下, 像被海潮反复抚摸过的圆润石头。

乐清斐笑起来,“傅谦说,你在帮我查爸爸妈妈的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会怎么样,但是我都谢谢你。”

灯光下,乐清斐湿润的发顶、额头、鼻尖和肩膀都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油画里用高光点缀的天使。

“斐斐...”

傅礼重重呼出口气,走过去,顾不得其他,用力地抱住了乐清斐。

短短几分钟里,他想过许多乐清斐可能会有的反应。

也曾报以希望:万一呢?万一斐斐相信他呢。

可又从心底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但是好似真的得到了上天的垂怜。让那些迫不得已、口不择言的话都能被原谅。

“斐斐,”傅礼蹭过他的脸颊,“谢谢你相信我。”

怀里的人微不可察地愣了愣。

傅礼被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充斥着大脑,也会犯错、也会忽略。

他松开乐清斐,将黏在他脸颊的湿发,轻轻勾去耳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准备离开。

“你是说,离婚的事吗?”

高大的男人瞬间僵立原地,傅礼握着门把手,缓缓转身,看向浴缸里的人。

乐清斐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眼依旧清透,“可以的,如果要离婚你跟我讲就好了。”

一瞬间,傅礼的身体在僵硬冻结后,被突然沸腾的血液袭遍全身,四肢发麻。

“你说什么。”

乐清斐低下头,找出泡沫里的橡皮鸭,“就是你说的嘛,我相信你,什么时候离婚你跟我讲就好。你的补偿,我也明白,我会接受的。”

傅礼的喉结滚了下,握着门把的手捏紧:“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乐清斐:“哦。”

傅礼看着已经找到第三只橡皮鸭的乐清斐,问:“离婚,或者是不离婚,对你都没有关系吗?”

乐清斐捏着橡皮鸭的手指松开,“叽”声在氛围古怪的浴室里响起。

乐清斐抬头与傅礼对视,“我不知道,我都听你的。”

结婚、离婚,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吗?为什么傅礼要问我呢?

镜子上起了雾,只留下门边人模糊的轮廓。

傅礼点头,“好,我知道了。”

“傅礼,”乐清斐喊住他,“你不开心吗?”

短暂愣神后,就像当初在电梯里那样,傅礼笑了笑,说没有。

浴室门缓缓合上。

乐清斐坐在浴缸里,手中空荡荡,橡皮鸭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他有点难过,低头去找,却看见了自己难过的心口。

“好奇怪。”

乐清斐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左胸膛,“不舒服。”

为什么呢?

橡皮鸭被按摩浴缸的水流推出来,乐清斐的注意力被转移,带着小鸭子沉进浴缸里。

今夜下了雨。

那么柔和的春雨,却能将去年残留的最后旧叶冲刷下来,不可思议。

傅礼看着坐在地毯上,开开心心拆礼物的乐清斐,偏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

他笑着回头,从乐清斐手里接过那个难解开的蝴蝶结,几下帮他解开,语气温和,一如往常,“这是谁送的?”

“我看看...孔邻煦。”

乐清斐拿起里边的卡片,随便扫了一眼,都是听过、见过很多次的表白,随手将它放到了一旁。

“说起来,今晚我都没碰见他...哦不对,我们发蛋糕时候见到过,他还跟我说了生日快乐呢...哇,是初版的《南部湾候鸟图鉴》!”

乐清斐擦擦手,迫不及待地边翻开绘制精美的图书,边跟傅礼介绍这本书的作者是哈德林公学很厉害、很受欢迎的学长。

“......不知道学长的身体有没有好点,我跟你讲哦...你怎么了?”

乐清斐看着傅礼,或许是因为微微背光,傅礼本就硬朗的脸部线条,看上去比往常更加锋利,像是...在生气。

可是,乐清斐从来没见过傅礼生气。

傅礼也想问自己怎么了。

他明明是乐清斐的丈夫,却连让他把那张写满恶心话语的卡片扔掉,都没有立场;

乐清斐不在乎,连这场婚姻也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他所谓的心情。

傅礼再次认清自己的虚伪。

明明说过,不需要乐清斐的回应,却还是会在真切感受到忽视和不在乎时,为此感到挫败。

他是那么爱乐清斐的坦诚,如今却也是这份「坦诚」,撕破了他的虚伪。

他本就是虚伪的人。

傅礼抬手抱住乐清斐,轻轻揉捏他的发顶,“生日快乐。”

——虚伪又怯懦。

傅礼接到工作电话,离开了房间。

乐清斐继续拆剩下的礼物,可渐渐地,或许是小刀钝了,速度慢下来。

地上放着旋转木马木盒,亮着温暖的橙光,伴着音乐,缓缓转动的木马在墙壁和天花板投下斑驳变化的光影。

乐清斐出神地看了会儿,胸口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继续拆礼物。

夜晚,傅礼推开了他的卧室房门。

乐清斐捏着被子,看着傅礼靠近,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接着是傅礼熟悉的亲吻。

在额头。

乐清斐闭着的眼睛睁开,疑惑地看着他。

“早点休息,”傅礼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今天辛苦了小寿星。”

乐清斐笑了笑,点头,“嗯,傅礼也要早点休息。”

待人离开,乐清斐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翻身趴在床铺,拿起床头柜上爸爸妈妈的照片。

照片上,六岁的乐清斐坐在爸爸的臂弯里,右手挽着爸爸的脖子,左手牵着妈妈,在...想不起来了,就是柏林最普通的一棵樱花树。

“爸爸妈妈,我今天20岁了,你们知道的,对吗?

“傅礼给我举办了好隆重的派对,比从前爸爸妈妈给我办的还要厉害。如果你们在就好了,你们也会喜欢这个派对...也会喜欢傅礼的。”

乐清斐翘着腿,像写日记一样,想到哪句说哪句。

“我今天收到了很想要的一本书,是孔邻煦送的,哦,他是我的一个同学。但是我在跟傅礼分享这本书的时候,他好像不开心...

“不是,是他今晚就有点不开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是因为长大之后就会有很多烦恼吗?像傅礼那么厉害的人,也会不开心。”

乐清斐趴下来,垂下眼,想了很久自己的心情,“我不想他不开心。”

“我不想傅礼不开心。”

在睡着前,他向好心的生日天使更换了愿望。

希望爸爸妈妈在天上过得开心;

希望颜颂在任何地方都过得开心;

希望二十岁的乐清斐可以过得开心;

“爸爸妈妈开心...颜颂开心...”乐清斐抱着照片翻了个身,“不开心的傅礼也开心。”

月光如同轻盈的薄纱,披盖在乐清斐的身上,像父母温柔的手掌,将他未能明了的不安、焦躁和难过驱散。

-

翌日清晨,傅礼边戴手表,边敲响乐清斐的房门。

“斐斐,该起床了,今天不是有领养周活动吗?”

乐清斐不在卧室,早早就起了,下厨做了丰盛的早餐。

无花果酱牛角包、蓝莓酱酥皮苹果派、草莓酱吐司;果酱酸奶杯、果酱烤梨、果酱奶酪卷...

傅礼陷入沉思,手下意识摸向腹肌,思考全部吃光,得练多久才能消耗完毕。

傅礼的二助也在,她像往常一样和司机来接傅礼,被乐清斐热情地请进来一起吃早餐。

见到着满满一桌子血糖爆炸,差点昏过去。她已经拿出手机,只要老板一个眼神,她就会立即接到紧急「电话」,将老板救走。

可不料,傅礼坐了下来。

二助仿佛见到了鬼。

她捂住胸口,惊恐地看着每天五点起床健身的老板,将桌上所有的食物都尝了一遍,并且一一给出不带重样的夸赞。

她低头翻包,想要找出瓶圣水驱魔。

但也更害怕“吃甜食会变开心哦”的老板娘,拉着她一起吃,赶紧跑了。

坐回副驾驶,二助开始将老板的今日行程重新检查了一遍,不清楚为什么老板会在凌晨四点发信息说临时去纽约。

自己刚满二十岁的漂亮老婆不陪了?

奇怪。

傅礼和乐清斐上了车。

傅礼低头给他系安全带,乐清斐将打包装好的早餐递给前排的二人,“份量不多,但如果很饿的时候吃一口,肯定就不会头晕了。”

那可不,血糖不得是低就是高啊。

傅礼笑了笑,伸手把乐清斐的外套和帽子脱下,叠好。

啪嗒小屋的春日领养周活动从今天开始,傅礼早就派人打点好一切,安排了人手,并不担心。

乐清斐也异常兴奋,像只刚起床吵着说肚子饿的小麻雀。

“......这次活动还有流浪狗基地的负责人联系说,要一起参加,还好傅礼你帮我准备的场地够大,不然肯定就没办法了。你想象一下——”

乐清斐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猫狗混战,傅礼坐在身旁,温柔注视着他,时不时点头回应。

前排的Lucas和助理,一个开车、一个处理邮件,听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黑色劳斯莱斯行驶在玉兰大道。

傅礼低声和副驾驶的助理谈论工作,乐清斐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玉兰花。

傅礼看着手中的文件,右手拿起帽子,戴上乐清斐的头顶。怕被吹飞,手指就这么搭在他的头顶,轻轻按着,“这场会议的时间压缩在半小时之内,一群废物哪有这么多话要说...嗯?”

傅礼从文件上移开眼,看向身旁的人,“斐斐你说什么?”

乐清斐摇摇头说什么。

傅礼捏了捏他的耳朵,继续调整工作安排。

车即将抵达领养周活动地点,乐清斐转身蹦进傅礼的怀里,小声地说:“我刚刚讲,你工作的时候好凶。”

傅礼看着乐清斐圆圆的眼睛,勾了勾唇角,偏头贴在他耳边,“不凶,不凶斐斐。”

乐清斐:“真的吗?”

傅礼有些意外,婚后三个月来他的确不曾对乐清斐说过一句重话,乐清斐忽然有这样的疑问,让他也有些不解。

“草莓殿下,给臣一个明示?”

乐清斐看着傅礼,眨了眨眼,摇头,重新趴回车窗上,不再说话。

车停下,傅礼给乐清斐穿好外套,看着他把保温杯里的水喝掉三分一,才放他下车。

站在车旁,整理他姜黄色画家帽,“遇到事情不要着急,真想打架也先让保镖把人给你按住了;有事给Ivy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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