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就算乐清斐不爱他了,跟别的男人跑了,他还是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斐斐...”

房间点着盏落地灯,地板上有一盒已经融化的冰淇淋,水流到苏愿的脚边。

只有苏愿。

他站在那里,将乐清斐留下的纸条交给傅礼。

[心心学长,我先走了,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乐清斐知道傅礼是他们的朋友,不愿他们为难。总是这样,乐清斐总是这样。

傅礼捏着纸条,手指颤抖。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这是纽约,不是京港,没有朋友和家人,他能去哪儿...?

-

乐清斐是从西区佣人用的电梯走的。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电梯门打开,傅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看见。

他只是不想心心学长和裴行吵架,就像当初不愿让姐姐知道他和傅礼的婚约,他不想别人因为他吵架。

八月纽约的夜晚还是热,风也大。

曼哈顿很亮,街角的店铺很黑,在飘来的塑料袋和废纸里,偶尔能看见不知道是浣熊还是负鼠,跑去翻垃圾桶。

他背着书包,挂着的草莓玩偶上有铃铛,走一步响一声,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袋里是他和苏愿做的蓝莓酱。

他低头看着地图,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转身,marijuana的青白烟雾扑到他脸上。

乐清斐撇过脸咳了两声,对两个浑身纹身的瘾。君。子说了声抱歉,绕开他们走了。

拿着刀的瘾君子:“......”

他们追上去,“Hey!”

刚喊住乐清斐,一辆黑色的道奇停在了他们身旁,两个人高马大的白人男性下车。

不等他们说什么,瘾君子先骂他们白皮猪多管闲事,“这跟你们没有关系,是我们想和这个亚洲男孩有事聊一聊...”

乐清斐:“我没有想和你们聊天,我都不认识你们。”

瘾。君。子:“......”

白男没说什么,叉腰,露出腰上的战术腰带。

俩人悻悻走了。

乐清斐看过去,惊喜地瞪大眼睛,“是你们...!”

......

抵达目的地,乐清斐解开安全带下车,将怀抱里的果酱分给他们,“这是我和我的朋友做的,很好吃。谢谢你们载我。”

“对了,我刚刚又看见了很奇怪的一群人,在47街那里。你们也去看看吧。”

乐清斐挥手对他们说拜拜,转身朝着一幢别墅走去。

道奇车里,直到看见有人给他开了大门,从奥地利到意大利又在纽约偶遇的国际警察,这才放心离开。

乐清斐对给他开门的管家说谢谢,送了一罐果酱给他。

他安静地站在别墅台阶上等,别墅大门打开,女人走出来。

乐清斐笑着对怀中的果酱递给她,“打扰了,这是我的见面礼。”

李诺雅惊讶地看着他。

纽约曼哈顿。

李诺雅神情为难, “这样的事情不该由我告诉你。”

乐清斐不明白,“那应该谁告诉我?”

“傅礼吗?可是他骗了我好久,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骗我。”

李诺雅回避他可怜的目光。

乐清斐往前坐了坐, 眼眶泛红, “我从前真的很相信他的,哪怕别人说他骗我, 只要他说没有我就会相信他,可是这次真的不一样…是因为钱吗?”

李诺雅看过去。

乐清斐手忙脚乱地从双肩包里,翻出自己的小猪钱包, 低着头, 飞快地说:“我知道,你们合作肯定是有报酬的…我也有钱, 这些都是我存的钱,我都给你,我也和你合作, 你告诉我, 好不好?”

忽然,她的思绪回到十年前。

她赶到医院, 也是像这样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想要进去看一眼, 只是想要亲眼看见所谓的真相。

纸币里有一枚特别的金色硬币。

乐清斐伸手将硬币拿回来, 紧紧握在手里, 他看向李诺雅解释道:“这个不是钱, 是抓娃娃机的硬币。傅礼说, 我下次用这枚硬币,一定能抓到娃娃,我不能弄丢的。”

李诺雅看着他, 良久,忽然笑了出来。随即,起身离开。

乐清斐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低头,责怪自己太小气,继续在双肩包里翻找起来。

李诺雅拿着一本黑色相簿,坐到他身旁。

乐清斐看了眼她,得到许可后翻开,第一页用带着亮片的荧光笔写着两个名字:Finn&Nora

李诺雅:“Finn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只有我知道。”

《哈克贝利·芬历险记》里离家出走,沿着密西西比河漂流而下的少年。

乐清斐继续翻阅,见到了另一个「傅礼」,他穿着黑色私立高中制服,正在低头计算试卷上的习题,额前黑色短发微微遮住眉眼。

的确很像。

乐清斐想着,继续往后翻。

相似的混血五官在时隔十年的模糊下,不会让见到这些照片的人感到疑惑。

但乐清斐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李诺雅:“的确有两个「傅礼」。”

“真正的傅礼在十年就是死了,自杀,或许是出于想要争夺他父亲遗产的动机,商容找到了你的傅礼。”

乐清斐垂下眼,看着照片上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对李诺雅说:“你肯定很伤心。”

李诺雅愣了瞬,笑道,“现在不会了。”她抬手,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我很爱我的丈夫,他对我很好,爱我、尊重我,让我在混乱中获得平静。”

乐清斐点头。

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感觉,就像他为自己的喜欢感到混乱时,傅礼总是能让他平静。

看完照片,乐清斐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呢。”乐清斐不明白,“我会保密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为什么骗了我那么久…”

看见我为颜颂伤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乐清斐低头擦掉眼泪。

为什么。

-

这是曼哈顿,很快傅礼就从NYPD的公关摄像头里,找到乐清斐的踪迹。

灰粉色的帆布双肩包,在监控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草莓小挂件也是;衣服是新买的,傅礼没见他穿过,头发是不是长了点?

怀里抱的是什么?果酱。

沉不沉,抱了这么久。

明明只有几天,傅礼却感觉仿佛过了好多年。

赶到李诺雅家时,已经顾不上乐清斐是否知道了真相,只想立即见到他。

“斐斐!”

又扑了个空,管家告诉他李诺雅已经出发去往加州,傅礼打去电话,李诺雅不接。

傅礼往加州赶。

另一边,施韵将乐清斐接回公寓,去厨房煮他喜欢的奶油蘑菇意面。

乐清斐洗完澡出来,没看见施韵的男朋友,问了句。

施韵把意面和牛排端出来,倒了橙汁,“你打电话说要来,就让他走了。过来,吃东西。”

乐清斐坐下来,拿着叉子和勺子,慢悠悠卷着意面,像只已经吃饱所以在偷懒的蜗牛。施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晚上,乐清斐睁着眼看天花板,辗转反侧,下床,走出卧室。

“睡不着?”

一旁未关门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施韵戴着眼镜,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文件,拿起个抱枕放在身旁,拍了拍。乐清斐走过去,侧枕在枕上。就像叔叔婶婶在楼下打架,他们躲在房间里那样。

小时候的烦恼,长大后没有了,可为什么又会有新的烦恼呢。

施韵将一旁落地灯的光,调暗了些。

乐清斐的眼睛没那么红了。

她说:“这房子是傅礼以你的名义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跟你说过吗?”

乐清斐眨眼的动作忽然顿住,缓缓地,睫毛垂了下去,摇头。

施韵:“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做的那个陶泥笔筒,这布鲁克林高低的褐石联排别墅,还是太资本家了。”

乐清斐笑起来。

施韵继续看文件,没多久,乐清斐主动开口了。

“姐姐。”

“嗯?”

乐清斐攥紧了抱枕角,“我有一个朋友,他遇到了一点不明白的事情。”

施韵忍笑,“嗯,你的朋友是什么问题。”

“他结婚了,他的老公对他很好,对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但是他现在发现,他老公骗了他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书房安静下来。

施韵:“隐瞒这件事情,是在伤害还是保护你的朋友?”

他想起李诺雅提到的那个猜想,还有傅礼和商容会面后的不悦,以及商容的挑拨。

乐清斐:“是在保护他。”

施韵:“隐瞒这件事情,是他的本意,还是迫不得已?”

他想起第一次和傅礼分开的那五天,他们坐在拱门下,傅礼抱着他道歉时,心疼得泛红的眼眶。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傅礼哭。

乐清斐:“迫不得已。”

施韵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朋友,还爱他的老公吗?”

乐清斐点头。

施韵怕摸到他脸上的眼泪,所以捏了捏他头顶的小辫,“这不就行了?”

乐清斐现在才有点想哭,“可是、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讲。

施韵接过话,“可是你的朋友很伤心,因为他认为相爱的人是不可以撒谎的;你的朋友很生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你的朋友很矛盾,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毕竟对方是那么爱他。”

乐清斐鼻尖发酸,将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嗯了声。

施韵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会心痛、会恼怒是正常的;难过得吃不下东西、睡不着,是正常的;害怕家人担心不敢讲,但又不知道该告诉谁,也是正常的。

乐清斐哭得很小声。

哭声消失的时候,月亮也从散开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施韵告诉他,他的朋友需要出门散散心,暂时忘记这些事,等到认为自己可以面对的时候再面对。

施韵:“明天要去欧洲那边跟杂志拍摄,跟姐姐一起去吧。”

乐清斐掀开被子,躺回被窝里,点头。

施韵在床边坐了会儿,“斐斐长大了。”

“长大就会有烦恼,不用怕。”

乐清斐点头。

“晚安。”

“晚安姐姐。”

……

傅礼没申报纽约飞加州的航线,找裴行拿了飞机。

裴行:“施韵不是在布鲁克林,有没有可能去找她了?”

傅礼摇头,他知道乐清斐不想让施韵担心。

就像突然离开裴行和苏愿家,也是不想自己的事麻烦到其他人。

他去加州没能见到李诺雅,但对方回了他的邮件,如实相告,乐清斐没有和她在一起。

这时,傅礼的助理收到了信用卡消费提醒,是乐清斐用的那张卡,在西雅图。

傅礼追了过去,看了监控,不是乐清斐。

大概是信用卡丢了,被人盗刷。

接下来几天里,世界各地都出现了刷卡记录。

助理:“老板,银行那边提议停卡。”

“不行。”傅礼下巴青色胡茬冒了出来,双眼充血,“斐斐还要用,他一个人在外面,不能没钱。”

傅礼开始满世界飞,亲自去每个出现消费记录的国家和城市,可都只得到令他失望的答案。

在他身处新西兰,瘫在沙发里,疲惫不堪时,收到了在西西里岛的消费记录。

[冰激凌双人套餐]

[水润超薄安全套]

[情侣玫瑰精油SPA]

傅礼盯着字,目眦欲裂,从没那么希望是盗刷信用卡的骗子。

-

乐清斐在西西里岛。

施韵在负责过两场苏愿的个人展后,她的工作室瞬打开了名气。为了在圈子里进一步站稳脚跟,半年未休,亲力亲为,这次负责的杂志项目更是重要。

乐清斐当过傅礼的「助理」,得心应手。

他乖巧懂事地跟在施韵身边,递笔的熟练度让施韵助理以为这是来顶替他的。

施韵让他自己去玩,拿了张卡给他,“拿去花。”

乐清斐的卡包在纽约被浣熊叼走了。

乐清斐拍了拍兜里的钱包,“姐姐我还有钱的。”

“这是你的「工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让皇家珍宝馆,同意我们拍摄奥地利帝国皇冠的,但该拿奖金,去吧。”

乐清斐笑着收下了,“就跟你讲过啊,我之前在奥地利制止了一场…”

施韵懒得听胡扯,给他补了几泵防晒喷雾,把人赶走。

八月的地中海正是旺季,晴热,圣多梅尼科皇宫酒店的房价也来到最高,却也抵挡不住从世界各地来的游客。

乐清斐买了情侣款冰激凌——两盒还便宜。

现金留着给小费,乐清斐从背包里摸姐姐给他的信用卡。

这时,卖柠檬水的小孩抱着小冰桶又来了。

乐清斐边将从角落摸到的卡,递给冰激凌老板,边抽出现金给小孩,买了两瓶柃檬水。

乐清斐装好卡,笑着将一瓶柠檬水递给老板的孩子,拿上冰激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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