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黛钰

从严家出来后,闻辙接到林源的电话,说是已经接到姜云稚了,他便让严明珠把自己送到机场。

严明珠好奇闻辙要去哪里,闻辙回答说,是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到达机场后没多久,林源也把姜云稚送来了,两人过完安检,等了半小时左右便开始登机。期间姜云稚问闻辙,咖啡馆什么时候会拆。

闻辙沉默片刻,说,还有一星期左右。

旧城改造项目中最快的一环永远是拆老房子。只需要围上工地外墙,驶入挖掘机等等,很快那些曾是温暖避风港的老屋就会被夷为废墟,尸体被当做不同种类的建筑垃圾运往不同的地方。

天上云咖啡馆的结局最终也是这样。

姜云稚把头靠在软垫上,茫然地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云堆叠,仿佛有重量一般互相挤压,白茫茫一片的中心托着一颗咸鸭蛋红的太阳,像正流油似的游离出橙金色的光。

这就是天上云。

一辈子没有坐过飞机的花姨想象过的天上云也是这个样子吗?姜云稚不知道。那六个字的招牌或许有意义或许没有,但在流转了数十年的岁月里,粉红色的大门与红色的玻璃窗都有意义,天上云可以是这些颜色。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另一个城市,他们又乘车一个多小时,最后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县城。

闻辙提前订好了县里最好的酒店,带着姜云稚过去安顿行李,全程姜云稚都跟着闻辙走,顺从中带着迷茫。

明明他才是在这里生活得更久的人,最后却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不到七点半,天已经黑下来,姜云稚坐在房间的沙发里迟迟没有动作。最后,闻辙问他:“想什么时候去?”

姜云稚把膝盖抱得更紧,很慢很慢地摇了两下头。

闻辙明白他的迟疑。21岁的姜云稚还没有准备好告别。

他走过去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姜云稚身上。今天闻辙似乎颇有耐心,他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去吧,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去看看,再去钟家馆子吃个饭。”

姜云稚把搭下来的外套袖子抓紧了些,小声说:“钟家馆子去年关门了……”

“没做了?”

闻辙稍有惊讶。钟家馆子是隔壁街最老牌的一家炒菜馆,据说花姨20岁的时候,那馆子就开上了,那时掌勺的还是钟家老爷子。曾经咖啡馆聚餐基本都在那里,附近的居民更是常去光顾生意。

“嗯……”姜云稚点了点头,“钟叔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门面打出去了。”

“那就去其他地方吃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姜云稚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给他机会向这个地方说声“再见”。

他感觉到闻辙在摸他的头发,然后听闻辙说:“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深夜,姜云稚隐约听见浴室漏水的声音,水滴不断,砸在洗手池里像琴弦拨一下响一下,声音不大。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突然感觉手被握住,闻辙就躺在他旁边,漆黑的夜里看不清脸。

半梦半醒间的姜云稚没有反应过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脸埋向闻辙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和闻辙牵着手睡觉。梦中还有歌舞厅吵闹的音乐声,梅艳芳悠悠地唱“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其实三岁的姜云稚很没安全感。每个夜晚,姜果换了衣服下楼后,他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到楼梯口,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一个灯球慢慢地旋转,洒水似的把红紫蓝橙的灯束投到每个人的身上。人们在这里真假掺半地互诉衷肠,解决生活中饿不死人的饥荒。偶尔,他能看见自己的妈妈在舞池里游动,年轻美丽的身影翩翩然穿过每一根楼梯栏杆割出来的空,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后来闻辙来了,他不再蹲在栏杆边找妈妈。闻辙会给他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还把他的手拉得紧紧的。两个小孩子在听故事的年纪已经编出了自己的故事。

现在的姜云稚也像十几年前那样睡着了。他不知道,因为浴室的水声,闻辙几乎一夜未眠。

十一月下旬,一支冷锋强势南下,全国各地气温骤降,远疆已经开始下雪。县城的温度比深市更低,呼吸时能吐出白雾。

姜云稚是在睡醒后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闻辙身上的。空调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调成制暖模式,外机隔着窗户低低地嗡鸣。

闻辙腿上放着笔电,似乎正在办公。姜云稚有些尴尬地慢慢挪开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些。

“醒了?去收拾吧。”

闻辙合上电脑,抬头间露出眼下青黑,姜云稚愣了愣,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了摇头。

“我太折腾了……你本来还在生病。”

“没事。”闻辙捏了捏眉心,催促姜云稚去洗漱。最后两人换好衣服,在酒店外打上车后报的是钟家馆子那条街的名字,司机听完一愣,嘴里嘟囔道:

“那对面都要拆咯。”

出租车慢慢驶入更窄的路,弯弯绕绕几道后,一侧道路的房屋外墙上逐渐出现大大的画了圈的“拆”字。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以前这里就是年轻人爱来耍的地方。”

他的口音重,姜云稚不知道闻辙是否还听得懂。

最后,车停在了钟家馆子紧闭的大门前,两人看着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走吧。”

闻辙带着姜云稚过马路。只要去到对面那条街,再路过那些已经被围起来施工的房子拐个弯,就能到达即将动工的后街。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路,就像当初闻辙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和政府的接待一起走过来时那样。

最后,两人站定在粉色大门前,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当时那扇被人打破的红色玻璃窗也还空着,玻璃渣已经被清除了。招牌从停止营业那时起便落了灰,到现在也还脏着,在这里,时间暂停。

这里的墙上门上没有被漆上“拆”字,姜云稚知道是闻辙交代过的。

钥匙已经转交,他们不能随便进出,闻辙问:“你想进去吗?我可以联系人送钥匙过来。”

姜云稚仰着头,看过外墙的每一块斑驳和二楼的窗户,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就让这些一成不变的外壳留在记忆里足矣,里面的一切早已在这蹉跎了的数十年间变化万千。他的眼里泛起泪光,眼睛用力眨了眨,眉心蹙起,嘴角却是在勉强地上扬的。

闻辙始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腕抹掉眼泪。

事到如今,他们能一起来到这里,已算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玻璃窗的善终。

姜云稚转过身,对闻辙说了一句“谢谢你”。

闻辙捏了捏他的肩膀,还没有开口,一个颤抖又掩饰不住震惊的女声先响了起来:

“小姜……?”

两人纷纷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面朝他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多两秒便蓄上泪水。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老实憨厚的男人,手里还提着包。

姜云稚的瞳孔猛缩,嘴唇抖动几下,像要说话却又难以开口,最后,他的喉咙如生锈的机器般终于挤出几个字:

“黛钰姐。”

再见面,相看泪眼依旧,却早不似从前伶仃,分别无奈。

“这是闻辙吗……”黛钰走近了几步,有些犹疑地问。

闻辙点了点头,也喊了声“黛钰姐”。

黛钰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捂住嘴巴,不停地眨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身后的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

“真的太好了……你们还有联系,真的太好了……”

一行人找了间饭馆坐下,黛钰还擤着鼻涕,终于破涕为笑。她拉着姜云稚的手,很温柔地说:“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姜云稚看见她眼角生出的几条细纹,视线稍微往下,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黛钰笑着托了托自己的肚子,告诉他,这里有六个月大的宝宝。

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恭喜她要当妈妈了,她摆摆手说,都不年轻了。

今年她就要满三十八岁,她不是曾经在歌舞厅里唱歌的小女孩,闻辙和姜云稚也不是要吵着听她寓小言。讲故事的幼童了。

“我就是听说这里要搬迁了,想着来看一看,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真的,姐姐。”

“果果姐她……”

姜云稚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黛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安慰道:“一定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当时……当时确实没办法,小姜。”

“姐姐,我都理解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前几年咖啡馆彻底停止营业,断了收入来源的女人们纷纷离开。在这里,大家都是要为了生计去打拼的普通人,生活没有给她们喘息的余地,当时的黛钰也是一样。

她一直觉得很惭愧,对姜云稚和姜果感到惭愧和抱歉,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可她若不离开,停滞的就将会是她自己的生活。

只有小学学历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次壁,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大巴车味道,是劣质人造皮革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物味。最后,她在山城的一家名叫“亮哥老火锅”的火锅店里落了脚,成为一名普通的服务员。

在那里,老板王洪亮也叫她“黛钰”,时不时就把没卖完的生菜生肉送她,让她回家涮了吃。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醉了酒的大汉非要缠着她表演个节目,是性格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破天荒地砸了一个酒瓶,吓得满堂的人都不说话。醉汉一桌人被他撵走,赔了单生意,她说她来结,王洪亮不收。

从那时起,平凡的她对这个同样平凡的男人心生好感,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动了波澜。

王洪亮对她的好,她是看在心里的,因为不敢辜负,所以她告诉他自己曾是靠什么营生,告诉他自己会唱什么歌、会跳什么样的舞。

听完所有的王洪亮回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就追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在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告诉她: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经历了风风雨雨后的三十多岁男女对谈情说爱并不擅长,但她那天看见了他赧红的脸颊和天边慢慢溢出的日光一个颜色,于是她暗笑,就算他的告白没有一句“喜欢”或“爱”也情有可原。

后来王洪亮的母亲因为胆结石住院,火锅店生意太忙,老板走不开,晚上是她去帮忙照顾。王洪亮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看见她来,很开心地说:“我们亮娃遇到你,是他运气太好咯。”

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人也漂亮,她犹豫一阵后还是告诉他们,其实她的本名叫李盼弟。

再后来他们结婚,在山城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又换了辆更气派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很不错。她说她的人生可能是在35岁时重新开始,到今年,她的肚子里有了另一条生命。

黛钰很霸道地命令王洪亮把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她递给姜云稚和闻辙一起看。

照片是前两年的,她的头发盘起,发丝都梳到两侧,露出饱满的额头。淡淡的微笑中带着成熟女人的温柔。

而照片的左边,赫然写着她的姓名——李黛钰。

她忍不住笑着和他们讲:“我的公公婆婆和老公都鼓励我去改名,还好改得早,结婚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眼泪,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便牵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背,慢慢地哄:“老婆,莫想多了,再哭肚皮里面的幺儿都要跟到浑咯。”

(方言,“再哭的话,你肚子里的宝宝都要跟着闹咯。”)

姜云稚和闻辙知道她为什么哭。

在遥远的零几年的某一天,学完两句儿歌歌词的间隙,闻辙和姜云稚问过她为什么叫“黛钰”,她说这是花姨给她取的名字。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黛钰抹起眼泪,“你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黛钰姐姐是我们小沙洲里面第一个幸福的角色(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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