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香水味

回深市后,林源把通过了鉴定的音乐盒送了过来。姜云稚茫然地看着那只镀金小鸟在玻璃面上欢快地转圈,音乐盒的音色纯净自然,没有杂音。

林源说这个东西价值四十五万,年份已久,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很有收藏价值。

金色小鸟的身上还点着蓝色、红色、黄色的珐琅,在灯光下散发出五彩的光线,耀眼夺目。姜云稚用手指把它按住,它也不挣扎,只静静等束缚解除后又开始慢慢地游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它就那么平淡地、甚至些许眷恋地把自己禁锢在这方小小的天地,虚假的翅膀也无法翻飞。

他和它是一样的。

姜云稚把这个音乐盒放到书房的玻璃展柜里,靠近闻辙那些同样昂贵的摆件,仿佛它本身就属于这里。

嘉裕资本正式提出有关环海商圈的投资案,与此同时,严胜宣布分公司的执行权由严明珠掌大头,严明逸名义上辅助。

严明逸为此找严胜闹过好几天,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你再等等,现在要顾全大局”。

闻辙和严明珠一同进出两边公司的次数愈发增多,有风言风语传出双方要绑定长期合作,还有些三流商业文章在推算以后华闻置地和嘉裕资本会怎样联手垄断深市的大面积商业资产。

服务员把咖啡和冰淇淋送来时,严明珠刚好看到某篇痛批她“一介女流之辈胆敢上桌妄言”的帖文中段。

“女人天生对商业的嗅觉不够灵敏,后又多用在胭脂粉白上……让女人在牌桌上指点江山是时代的失败……”

她表情一言难尽地慢慢把这句话读出来,到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不是哪家‘天使企业’因为没受到嘉裕的投资才写出来的黑稿啊,怎么到头来矛头都指向我。”

坐在她正对面的闻辙端起一杯卡布奇诺抿了口,满不在乎道:“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说是文章太过抬举,顶多能算作一堆没有意义的字。”

“我还是要掌握一下舆论风向嘛。”

严明珠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香草冰淇淋,甜丝丝的奶味和香草籽的风味令人心情愉悦。她吃了一半冰淇淋球,再把剩下的全部舀进另一杯espresso里搅拌均匀。浓缩咖啡的醇苦被甜味中和,她几口便把这小杯咖啡喝完。

落地窗外有几只鸟排在枯树枝上摇摇晃晃,淡淡的倒影描出咖啡馆里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严明珠一只手撑着脸,看着玻璃映出自己的眼睛。她突然问道:

“闻辙,你有过必须要保护的人或东西吗?”

闻辙放下咖啡杯,视线也随着她的方向转移到窗外那一排背对着他们的麻雀上。

“有。”

“我们都不能失败。”

“办订婚宴的地点选好了吗?”

严明珠捏着小勺子的手顿了顿,脸色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并没有被闻辙注意到。

“你之前发给我的那几个方案都很一般,我觉得还是在海岛上最好。我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时间也定下来了。”

“也可以,都随你心意吧。”

严明珠提上包,看了眼时间,对闻辙扬了扬下巴,“走吧,快四点半了。”

今晚有一场晚宴安排在山上的庄园里,连尚未离开深市的Morrison也会参加。新上任嘉裕分公司负责人的严明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造势的机会。

闻辙与她而言是完美的入场券。

林源开着车来接到两人,严明珠还和他开玩笑:“小林,成天让你跟着我们跑,都耽搁你谈恋爱了。”

林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还好闻总给我加了工资……”

严明珠拿出小镜子补妆,“我们先去店里拿礼服,然后我去做个头发,之后再一起上山吧。”

“好的,还是您上次去的那家品牌吗?”

“对呢,这你都记得住?怪不得闻辙这么喜欢你。”严明珠抿抿嘴唇,把口红收进包里,忍不住笑着肘击了闻辙一下,“再给人家加点奖金呗,算我头上。”

“加吧。”闻辙把车窗放下一条缝透气,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又说:“林源是该升职了。”

具体什么职位还没来得及说,一通电话就突然打来,闻辙看着来电显示,毫不犹豫地接了。

“怎么了?”

闻辙问姜云稚。

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是,此刻姜云稚的声音中充满了慌乱,他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语无伦次道:

“闻辙……要上鼻饲管了……医生、医生说妈妈吞不下东西,要把管子插进去……”

闻辙拧起眉,他沉着声音开口对姜云稚说:“深呼吸冷静一下,你现在在医院吗?”

严明珠转头看着他神情严肃地打电话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睛;林源听到“医院”也立马集中了精神,跟着紧张起来。

“我在……”

闻辙短暂地停顿了几秒,最后语气坚定地对姜云稚说:“你别急,我现在过来,等我。”

挂断电话后,不等严明珠开口,闻辙就先问她:“你可以先自己去服装店吗?我这边有突发状况,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林源小声又问了句:“闻总……我们现在是去医院吗?下个路口马上要改道了。”

“先去医院。”

严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仅仅是一个电话就能打乱他的计划,在她看来与闻辙平日的严谨、低容错率完全不符。

她摇了摇头说:“现在不方便在路边停车,我也不一定能打到车。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闻辙下意识皱了皱眉,按亮手机屏幕,什么也没看便又息屏。严明珠笑问他:“不想让我去吗?”

“可以去,但不要做多余的事。”闻辙捏紧了手。

姜云稚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焦虑地反复撕扯着一张餐巾纸,眼见着纸巾被撕成一条一条,闻辙终于赶到了。

他瞬间绷直身子,转头望向门口,身形是那样落拓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闻辙面色凝重地走进去,发现姜云稚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还有没消下去的红肿。他抬起姜云稚的下巴,指腹揉了揉脸颊。

“哭过了?”

“……我很害怕……”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云稚第一次和他说怕。

闻辙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此时主治医生也来到病房,和闻辙解释当下的情况:

“姜女士的吞咽能力一直很差,而且近期谵妄症状也加重了很多,导致她现在基本不能正常进食。我们本来就要联系您和姜先生,恰好上午姜先生来了,就先和他沟通了这个事情。”

这些话姜云稚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他无力地捂住脸,上下摩挲着把刘海弄得很乱。

姜果在病床上虚睁着眼,呼吸微弱,棉被覆在身上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闻辙坐到姜云稚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听医生的,好吗?”

姜云稚的脸还埋在手心里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肩膀用力地耸起,随着一次长达一分钟的深呼吸,他的肩和背慢慢地卸了力,像一只气球破了洞后渐渐瘪了下去。

他放下手,眼泪糊了满脸,最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医生去准备插鼻饲管前要签的知情同意书,留闻辙和姜云稚待在病房里。

闻辙先去病床前看了看姜果,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死气。薄薄的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条狭窄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缝隙,令人浑身发麻,不免猜想这双瞳孔是否已经扩散许久。

能区别她与尸体的,只有她看到闻辙时眼里闪过的一丝光点,下一秒,她竟挥起那条干豆角似的手臂朝闻辙拍去,可惜力气太小,还没碰到病床的护栏就落了下去。

姜果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却只能制造出一点弄乱床单的动静,闻辙皱着眉稍微退后了一点,姜云稚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她认出你了……

“她还认得你……但她不认得我了……妈妈不认识我了……”

这才是他崩溃的原因。其实每次喂妈妈吃那种饭菜全打在一起的黏稠流体时,姜云稚都在给自己做哪一天她就吃不了饭了的心理准备,鼻饲管也好,营养剂也罢,只要是配合治疗的事他都会做的,可偏偏今天姜果还没有认出他。

以往他每一次靠近,姜果都会发出声音和他打招呼,或者轻轻摸他的手臂,唯独今天她没有任何反应,对他就像对待护工一样,静静地看着,再昏睡过去。

她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孩子,却还一直记得一闻辙。

闻辙把蓝色帘子拉起来,几步走到姜云稚身边,姜果的手舞动着在帘布上投出放大了的影子,像某种怪物马上要破笼而出。

他抱住姜云稚,声音稳重地说:“她不会认不出你的,是你天天都在,她习惯了。是我让人讨厌,她不喜欢我而已。”

姜云稚想摇头,后脑勺却被闻辙按住,他只能把脸埋在闻辙的肩上,感受着闻辙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

其实闻辙说这话时心里也没把握。

医生叫来他们去工作台签字,两人一起走出病房,等在外面的严明珠和林源纷纷抬头看过去,只见两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严明珠玩味地戳戳林源的手臂,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就是闻辙的人?”

“是、是吧……”

“这样不分轻重可不行呀。”

等到签完字回来,姜云稚靠在病房的门上,像是不敢再靠近病床般定在那里。闻辙看了眼表,马上就要六点半,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小时。

姜云稚垂着头,突然问闻辙:

“今天你能陪我一下吗……”

宽敞的VIP病房此时显得格外空荡,大到能在他们之间隔下一堵沉默的墙。

闻辙的鞋尖在地上点了点,姜云稚那么聪明,该知道这种不回应就是一种无可奈何,但他还那样殷切地看着他,试图用如炬的目光去看穿那堵墙,看穿闻辙挣扎的内心。

闻辙确实动摇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三声,然后直接被人推开。

严明珠站在门口,和最靠近门的姜云稚面面相觑。

她跨了一步走进来,高跟鞋一抬一落发出两声清脆圆润的响。这一步带起了一阵空气的晃动,以及,姜云稚曾在闻辙的衣服上闻到过几次的香水味。

“闻辙,时间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下发一则通知。

这位美丽的女人气场足够强大,姜云稚突然觉得自己说的那么多话都变得苍白——他熟悉这个香水味以至于第一次见到她就明白,或许她在闻辙身边更有话语权。

因为这个香水味,他想起那次被闻辙听到教Eric喊“哥哥”后的荒唐性/事,出乎意料地,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大腿内侧的灼烫与摩擦过度的疼痛,反而淡忘了闻辙的异常暴怒;他想起自己打了耳洞那天,也亲手给闻辙打了耳洞,他们有一瞬间感受到同样的疼痛——记忆像潮水在他的脑海里泛起又沉落,很久以后他才晓得,原来这就是普鲁斯特效应,由气味触发的深层回忆。

闻辙抬起的鞋尖重新踩回地面,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快步走到姜云稚面前,沉声道: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晚上不用等我。”

说完,他和严明珠一起走出病房,林源在门口对姜云稚点了点头,随即拉上了门。

姜果又隔着帘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在硕大的房间里听上去有几分吊诡的哀怨,姜云稚有几秒钟恍惚地想着,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一只枉死的鬼,而是他那还吊着一口气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小沙洲更新频率根据榜单调整为隔日更,周末两天连更,大家不要扑空啦~多多和我互动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