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求平安

姜云稚问闻辙,为什么还会回来,闻辙说,我答应过你会尽快回来。

他又开始想到爱。闻辙还保持着仰视的动作蹲在他面前,表情是那样温柔关切,好像他是最重要的。但是没有爱。如果闻辙爱他,或许就不会留他一人而去了。

“我今晚真的有重要的事情。”闻辙似乎有很多耐心和姜云稚解释。

“你和那个人她……”

“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姜云稚便不再继续问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闻辙送他的那只音乐盒,那只和他处境相同的鸟——或许他就该和那只被困在音乐盒里的镀金小鸟一样,永远乐此不疲地在原地打圈。

Morrison安排的线上专家会诊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姜果现在的主治医生带着相关的医护团队一同参加会议,Morrison也在线上会议室中。

姜云稚和闻辙待在病房里,一起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当Morrison出现在镜头里时,姜云稚小小地惊呼一声:

“好特别……”

“什么?”

“红头发……”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后,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姜云稚,这位Morrison就是Eric的父亲。

闻辙意简言骇道:“他之前参加了拍卖会,之后在深市停留了一段时间。昨天我们在同一场宴会上,便聊到了几句。”

此时医生们开始针对姜果的病情展开讨论,姜云稚认真地听着,全英文对话中有关医学的专业术语对他来说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姜果的情况并不好,因为本身又有心力衰竭,达不到肝移植的标准,现在主要是担心并发症恶化,尤其是脑水肿,如果引发了脑疝,将会面临生命危险。

当初闻辙会把姜果安排到这里,也是因为现在这位主治医生算是国内肝性脑病方面最顶尖的人物了,若在这里没有办法,那姜果……

姜云稚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医生们的意思他都明白,现在的姜果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她的生命是一个早已倒置的沙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子流下。

“转院吧。”闻辙突然说。

“转、转去哪里……”姜云稚听到闻辙的话不由一愣。

闻辙指了指手机,“那位医生那里,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医院。”

Morrison的行程安排很满,没能抽出时间来医院一趟,但他还是希望闻辙和病人家属能够认真考虑是否转院,并表明自己能够提供手续上的帮助。

姜云稚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姜果,心绪复杂。跨国转院在曾经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知道妈妈还能不能承受这一番折腾,更不知道未来又将面对怎样一笔天文数字。

闻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对他说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

面对这个问题,闻辙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姜云稚明白,对于现在的闻辙来说,不管是帮姜果转院,还是出医药费,都不算大事,但他自己不能就让这个雪球越滚越大。

闻辙给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没有根基的,他是闻辙的玩物,就要时刻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他不能欠闻辙太多东西。

“我想……考虑一下。”

姜果又开始叫唤,姜云稚连忙站起身跑到病床边,帮她解开缠在手套上的绳子。

这两天她总喜欢用指甲到处乱抓,剪短了也没用,有一天半夜把半块指甲翘断了。护工没办法,只能给她戴上防抓挠的束缚手套,捆在病床的护栏上。

手套面料虽然透气,但戴久了手心还是湿湿黏黏的,姜云稚去洗了毛巾给姜果细细擦拭,一边擦一边问:

“妈妈,现在凉凉的舒服了吗?”

姜果突然把他的手捏得很紧,紧到他有些恍惚,妈妈怎么会使得出这么大的力气,他觉得手的骨头都被捏得有些疼。

“妈妈……”姜云稚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的嘴唇颤抖几下,试探着问:“你刚刚都听见了吗?”

姜果没有回应,就那样拉着他的手,静静地用墨水一样的目光淹没他,直到手上的力气慢慢散开。

姜云稚越来越分辨不清姜果到底何时是清醒的,又或许在某个难得思维清晰的时刻,她认不得他。他有点越来越害怕看她的眼睛。

闻辙站到他的身后,扶住他的肩膀,“你可以在月底之前考虑好。”

十一月底,那时候闻辙和严明珠订婚的消息大概已经传遍了。他可以在风波来临之前把姜云稚和姜果送到英国,安排好一切,在这之后——闻辙想不出在这之后他和姜云稚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又开始想要洗手,或者系领带,好像一定要做一点机械重复的事才能暂时忘却眼下的痛苦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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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辙,陪我去上柱香吧。”姜云稚突然仰起头,看向背后的闻辙,“我想去求一根红绳。”

他们去了近郊的寺庙,在门口各自领了三根结缘香,横拿在手中对着火堆点燃。姜云稚站在靠前一点的位置,虔诚弯腰拜下去,而闻辙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拜了两次。

闻辙先把香插进了香炉,香灰堆得很厚,插满了还没燃尽的香烛,原来无数陌生人的祈愿都在这里安静地燃烧。

他们都不是经常出入寺庙的人,动作不算熟练,旁边有位阿姨教姜云稚把香平放在香炉里就好,这样不容易被风吹灭。

姜云稚垂眸看着沾到衣袖上的香灰,他来这里是想替姜果祈福平安,想求个答案。二十一岁的他似乎终于迎来人生第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姜果到底该不该转院。

来到法务流通处,姜云稚先进去请红绳,闻辙被一通电话绊住了脚。

他站在门外,接起电话,有意无意地抹了抹鼻尖,庙里香火味太重,他总觉得空气里飘着很重的灰尘。

林源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试探,也有点不安:“闻总……你的车被刮了。”

“哪一辆?”

“古思特……就是刚刚严小姐和我打电话,说已经送到4S店去了,她发了照片过来,是车门上被划了很长一条白线,我发给你看。”

闻辙皱眉打开图片,果不其然,右侧方的整个后车门从左到右都被划了一条掉漆的伤,一看便知道是人为的。

“该走程序走程序吧,查监控了吗?”

林源那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没查监控……严小姐说她全权负责,不用查监控。这保险只能按照‘无法找到第三方’免赔百分之三十左右。闻总,其实我觉得有点怪。”

“嗯。”闻辙转身看了看里面,姜云稚还在认认真真地挑选红绳,也许是心存敬畏,他对里面每一件物品都小心翼翼的,“我知道。”

“早上我联系严小姐说去接车的时候,她也没让我去,说她自己会开回来……其实我怀疑,她是把车停在路边了。”

如果严明珠昨晚正常到家了,这辆车是一定不会被人恶意划伤的,毕竟在深市最高端的别墅区,安保系统相当严密,不可能会有人随随便便进来刮花一辆劳斯莱斯的车门。就算是发生在小区里,查监控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划痕更不可能是严明珠自己不小心弄的,她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性格,要是真被她划了,估计早就亲自找闻辙请罪了。

因为当初要防闻霄延,闻辙的车上都没有定位系统,查不到严明珠的行踪。

闻辙清楚严明珠是在隐瞒什么事,但现在还不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严明珠自己知道。

“先就这样吧,顺便给车做个保养,她那边你稍微盯着点。”

闻辙挂了电话,此刻姜云稚已经结完账往外面走,他收起手机站到了门口。姜云稚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买……请了什么?”闻辙问他。

他把红绳拿出来给闻辙看,是很常规的款式,接头处嵌着一颗圆形朱砂。紧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物件,递给闻辙。

闻辙摊开手心,一枚红色金丝平安符系着一根挂链,中间写着“观音赐福一生平安”。

“这是给你的。”姜云稚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人求来的平安符,经手转赠后是否还有意义,送的人都不知,收的人亦然。大概双方图的都只是个心安。

闻辙把平安符收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于车门被划伤的事,严明珠只在下午发了条信息给闻辙,解释说大约是天太暗,自己没注意到侧面的障碍物才被刮掉漆的。闻辙没多说什么,她要赔付便也让她赔了。

他和姜云稚再一起回了次医院,把新买的尿不湿和护理垫在柜子里整理好。姜云稚拿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床头的围栏上。

闻辙问他为什么不给姜果戴上,他说,妈妈爱乱动手,系在手腕上她会难受的。

不久,医生来病房准备给姜果插管,那么长的管子要放进姜果的身体,因为她意识不清醒的时间长,胃食管反流风险高,经过评估后医生决定要将管子插入空肠。

姜云稚浑身汗毛竖起,紧紧捏着衣服,手心发汗。说不出话的姜果该有多害怕,姜云稚不忍心看,他逃到病房外,却也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仅仅贴着病房的门蹲了下来。

闻辙站在他旁边,几度欲言又止。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阶段……”姜云稚双手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神情痛苦。

其实不论病情怎么变化,一切遵从医嘱就是最好的安排,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害怕,这次是因为吞咽能力基本丧失而插鼻饲管,那下一次会是什么?

身为一个普通人,姜云稚自然而然地恐慌,无法自主进食而需要靠一根管子汲取营养,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闻辙垂下手,碰了碰他的衣领,低声说道:“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古思特显然是闻辙心头好哈哈哈,这里后面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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