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决堤

闻辙回到家时,姜云稚正在厨房和周姨一起学做炖菜,他穿了件米色毛衣,卡其色的围裙系在腰间,蝴蝶结几乎快要散开。

听到玄关的声响,他还拿着锅铲就走出来看,对着闻辙笑了笑,很温柔地说:

“你回来啦,淋湿了吗?”

“没有,从车库上来的。”闻辙在外套口袋里捏紧了那个小小的戒指盒。

他突然决定不要现在送戒指给姜云稚了,这枚戒指只能在分别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他才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临别礼,是给你的礼物。

如果现在送的话,他解释不清。

深夜,姜云稚的手机破天荒地响起来,两人都被吵醒,姜云稚连是谁打来的都没看,便睡眼惺忪地接通了。

闻辙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凌晨两点,时间下面是很多条信息,数也数不清。

姜云稚在旁边和谁说了些什么,他渐渐地都听不清了,眼前的字越来越大,像气球一样在他的脑袋里炸开了。

信息还在弹。

林源和财务总监轮番轰炸,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很多个感叹号出现在断断续续的文字里,令闻辙觉得头昏脑胀。

【怎么办啊闻总 他们那边一口咬定了说什么都不愿意沟通 怎么会突然查闻霄延啊!!!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姜云稚还在打电话,闻辙起身穿上睡袍,趿着拖鞋走到阳台外面,夜晚的风已接近刺骨寒凉,他却像什么也感知不到般怔怔地望着窗外。

雨下大了。

又是水声。细密的雨丝像天空投下来的鱼线,绞住他的脖子,疼得难以呼吸。

他也开始打电话,先打给他的总助林源,再打给财务总监。他们的声音都透露出无措,这些人明明是顶尖的人才,这次却如此慌张。

财务总监几乎快哭出来:

“闻总,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前财务是凌晨一点才突然和我联系的,他说去年闻霄延让他隐藏了好几项对不上的账目,是今天银行突然查到闻霄延头上,他才憋不住说出来的。

“闻霄延下午就和行长私底下见面了,但是直到晚上,闻霄延才联系了前财务,这中间几个小时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银行要突然查他……你知道他用了多大一笔钱去炒楼吗?怪不得我们才接手他的烂摊子后一直那么紧张,怪不得那么多工程款都结不上……从他手上过的流水基本都出问题了啊!”

雨声变得像婴儿的哭泣,闻辙问道:

“所以现在银行是要抽贷,对吗?”

财务总监吸了吸鼻子,瓮里瓮气地“嗯”了一声。

主力银行毫无征兆地突然抽贷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都不敢想象。这就像一场雪崩,紧接着所有积雪都会跟着坍塌,嗅到风险的其他银行和还没有处理完的商兑都会接连施压催账,而华闻置地现在根本没有还款的能力。

原本和严明珠从订婚到领证,股票慢慢稳定,之后嘉裕放款,这些都是闻辙计划好了的,时间已经算是相当紧迫,没想到现在主力银行竟要抽贷,他们还款的日期基本上要提前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闻辙去哪里找上百亿的资金?

“闻总……我们……会破产的。”

“……”

外面开始打雷,闪电劈亮了整个夜空。闻辙关上阳台的窗户,退到客厅沙发上,没有说话。

此时姜云稚打完了电话走出来,闻辙见他光着脚,便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姜云稚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很小声地问:“在忙吗?”

闻辙摇了摇头,随手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紧紧抱住姜云稚。他把脸埋在姜云稚的胸口,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令人心安,姜云稚的心跳很快,他用力箍住他的腰,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又一道闪电出现,下一秒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吼出来,闻辙捂住姜云稚的耳朵,等到雷响过后的间隙才问他:

“谁打电话来了?”

“Eric……他的诗集确认出版日期了,很激动,所以才打过来,他们那边现在是白天呢。”

“哦。”

闻辙把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抬头看他。只开了一盏廊灯的客厅光线昏暗,姜云稚觉得闻辙的瞳仁像沾了墨的两点,在他的视线里放大——闻辙靠近他,他们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

这个吻还堵回了姜云稚未能坦诚说出口的话,比如他没有告诉闻辙,Eric几天后就要来国内了,和他大概率还会见上一面。

往后数十年他们再想起这个凌晨的拥抱,都会感慨雪崩就在一瞬间,而他们的命运相连——在闻辙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应对银行抽贷、公司濒临破产的同时,姜果确诊了肺炎。

这是他们在一切幻灭前的最后一个拥抱。

“闻总,我还是觉得太蹊跷……”

华闻大厦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多块电子屏分别显示着公司的各项债务贷款流水,以及股市实时动态等等,杂七杂八的文件、资料乱作一团,桌上堆满了空掉的咖啡杯和提神饮料瓶,高层的所有人都强撑着继续这场已经持续了七小时的会议。

几天来,公司的高管和闻辙守在公司里,几乎都没有合过眼。闻辙上上下下跑了很多家银行,全都协商无果。

林源顶着黑眼圈,抓着头发和闻辙讲,“那家银行怎么会突然去查闻霄延?他们突然绕开你去查闻霄延,又一下预防针不打地终止合约,就像是……收到了消息。”

闻辙往后仰起头,沉吟片刻,说道:

“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闻霄延到底做了什么了。”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林源痛苦道。闻霄延的举动其实就是在转移资产,从他决定把公司交给闻辙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个火坑了。

放弃吧。有声音萦绕在闻辙的大脑中,劝他放弃这一切,就当一个普通人。他的思维被拉扯着,放弃意味着解脱的同时他也失败了,十年的忍耐和痛苦都不作数了。

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他之下是那么多的员工和伙伴,这些人的背后又有多少家庭,他的放弃意味着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姜云稚打来电话,默认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了很久,闻辙终于接起来。

“妈妈……妈妈得肺炎了……”

闻辙愣了很久没有出声。

眼前各位高管都焦头烂额地扎在数据里思考对策,财务总监更是已经哭过一次,他们面对的问题很具体,不是一两个项目收益不好,而是华闻置地这个家喻户晓的老牌企业就快破产,甚至没有追查原因的时间。

姜云稚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没有要哭的意思——人到最无措的时候往往哭不出来,他现在大约还处于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闻辙也是一样,姜果怎么就突然就得了肺炎?

单单一个肺炎对于体质弱的人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长期重病的姜果,一系列并发症将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神情各异地看着闻辙,有人在等一个答案,有人已经觉得无力回天,似乎覆灭就在一瞬间。

闻辙的喉结反复滚动,最后对姜云稚说:“我会和医生联系,你先冷静一下。这几天我可能都没办法回来,医院有什么事先和医生沟通,我会和那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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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辙……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闻辙没有反驳。

不知何时他又摘下了手表,表冠已经被折磨得松动,马上就要坏掉。

挂掉电话后,闻辙用文件夹挡住半张脸,确保监控拍不到他的口型,再压低声音对林源说:

“去查那辆古思特的所有蓝牙通话记录。”

那天上午姜果突然被紧急送入ICU,随后确诊肺炎,让主治医生和负责转院对接的整个团队都乱了阵脚,这意味着要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身体条件,有极大几率都无法成功转院了。

姜云稚脑袋一团乱麻,理不出一段清晰的线。他迷茫地听着医生和他讲扩大感染的风险和一系列并发症的问题,听到最后只搞明白,现在没办法转院,他很疑惑地问:

“那……肺炎好了之后就能转过去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两只手腕抵了抵额头,无力道:

“她要先挺过肺炎。”

“这是什么意思……”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医生办公室里的每一处,企图在花瓶、锦旗、甚至是诊断单上的某个鬼画符般的字上找到落脚之地,但是不行,他的眼神无法聚焦。

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实就这样被医生撕了出来,血淋淋的。

姜果是很有可能死在这个初冬的。

每次固定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姜云稚进去看见还在吸氧的姜果,心里像有蚂蚁在乱爬乱啃,所到之处皆是荒芜。

姜果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心电图起伏不大。现在护士还要定时给她吸痰,以免她在意识不清醒时窒息死亡。

姜云稚有几秒钟会怀疑,躺在病床上的人真的是姜果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十几年前还在天上云咖啡馆里住着的时候,夜晚穿着蕾丝边衬衫和紧身短裙的姜果从楼梯上走下来,脚踩高跟一步一响,那种风俗的美丽是他的妈妈,后来干起活时露出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的也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怎么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姜云稚焦躁地抓着头发,姜果的情况越是紧张,他就越容易想到花姨。

或许是那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弄清楚死亡的意义时,花姨就已经离开了人世。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和一圈一圈骇人的血迹,是在现在才变得可怖的。

他突然就能记起那一天的任何一个细节:是凌晨酒吧结束了营业后,妈妈上楼给花姨换尿布,随即发出一声类似于哭喊的尖叫,紧接着还没走的人都冲了上来,有人哭有人叫,天还没亮时就把花姨抬走了。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就那样直挺挺地被人抬走了。

是他去擦洗地上的血迹,混着被抠烂的碎肉和脓液,恶臭不堪。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那种黑乎乎的粘液,就算是洗衣粉混合洗涤剂也始终擦不干净。

姜云稚害怕姜果最后也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姜果写给他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姜姜……?”

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姜云稚抬起头看,是许佩迟抱着一束花过来了。

“许先生……你怎么来了?”

“闻辙和我说你妈妈情况不好,他又走不开,让我来陪陪你。”许佩迟把花放在地上,和姜云稚一起靠着墙,“不用叫我许先生,太生疏了,我们是朋友。”

今天许佩迟穿得素,连耳钉都摘了一些,头发利落地挽成一团,看上去与平常的气质有些不同,更干净了。

“谢谢你来……”姜云稚勉强把自己的头发抓整齐些,希望这样能看起来精神一点。

“你也别太伤心了,阿姨肯定能好起来的,我刚刚也问了问医生,他说稳定之后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许佩迟伸手帮忙把姜云稚乱蓬蓬飞起的头发捋顺,又说道:“我带你去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反正现在也不能去里面守着。”

“……好。”

出发前,许佩迟先和姜云稚回了趟之前的病房,把扎好的花束拆开来放进花瓶,大朵饱满的浅粉色蝴蝶兰和小支洋桔梗开得刚刚好,紫色飞燕挤出去一些,许佩迟正在认真研究怎么插更好看。

空荡荡的病房久违地多了抹鲜艳的颜色,姜云稚的心稍微安定一些。他拿出手机想把这幅和谐的画面拍下来,一解锁却是各个平台不约而同地推送不断弹出。

姜云稚飞快地捕捉到闻辙的名字。

他的心颤了颤,随手点进去其中一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拍摄角度隐蔽的照片。

照片上,严明珠和闻辙站在某家高奢珠宝店内,女方正在试戴戒指,纤长的手指间一枚晶莹的蓝宝石隔着玻璃橱窗也依旧闪耀,在镜头里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白色光点。

文章标题几个黑体大字:华闻置地小少爷闻辙与嘉裕资本千金严明珠疑似恋情曝光!

“金童玉女”

“金玉良缘”

“登对”“般配”“早生贵子”

文章下堆起这样的评论,更有人回复说“小道消息,两家人已经确定婚期了,这是在选婚戒”。实时评论数量还在往上涨,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批判这对“资本家的结合”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字和那枚蓝宝石的光点很像,都像积了病的肿瘤,一颗颗在姜云稚的身体里炸开了。

窒息。

姜云稚挺直了背试图把这个消息消化下去,他用力捏着手机,拇指几次滑动屏幕都没能退出这个界面,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窒息。

“怎么了?”

许佩迟终于插好了花,抱起花瓶颇为满意地给姜云稚展示。

“没什么。”姜云稚弯了弯眼睛,关掉手机,轻声说:“我们去吃饭吧,我请客。”

当天下午,严明珠方先承认了热点八卦新闻,并公开了订婚宴的地点和日期。

不久,严胜的社交账号久违地发布一张照片,图为球场全体工作人员人手一个红包的合照,显然是他一杆进洞后潇洒庆祝,撒了不少钱。

有心人注意到,在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一只拇指戴着玉扳指的手,看站位应该就在严胜的旁边。

不消多时,有人扒出,那只玉扳指是闻氏家族代代相传的物件,现在应该还在闻霄延的手上。

自始至终,闻辙没有说过一句话,事已成定局,也没人需要他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要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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