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生命终点

没有人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姜云稚也没有再碰过剩下的小半包烟。

闻辙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耳洞又突然开始发炎,有天半夜,耳钉有一头的圆球掉了一颗,他索性把整个耳钉摘了下来,之后却怎么也戴不上去了。

许佩迟说他那个位置的耳洞只能戴弯钉,家里却没有可以替换的,闻辙心烦,硬生生又戴了根直钉上去。

不久,他的耳朵肿起来,又开始流血。

很久之后他都会记得,那天下午姜云稚看见他随手丢进垃圾桶的带血的纸巾,主动问他怎么回事。

姜云稚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了。

他露出自己红肿充血的耳朵,发热发烫,被姜云稚冰凉的指尖碰到,疼痛终于缓解了一点。

姜云稚帮他消了毒,又涂了一点红霉素软膏,平静地建议他最好换只耳钉。

他说:“已经买了,还要等几天才到货。”

可后来那只网购的弯形耳钉在物流过程中丢失,再没有了踪影,闻辙的耳朵也还肿着,时不时流血。

这像是某种厄运开始的预告,后来他的耳朵一直都长不好,姜云稚也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闻辙从某一天起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天、两天……姜云稚在心里数着日子,闻辙已经快一周没有来过了。

周姨基本天天都留在这里,在她和司机的同行下,姜云稚可以去医院看姜果。但姜果又上了呼吸机,也没见好转,不能探视,姜云稚去的次数便少了。

或许是睡不好的缘故,他瘦得很快,周姨做再多滋补的菜肴,他也吃不下几口,怎么都不见长几两肉出来。

周姨见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语重心长地劝:

“小姜,你的妈妈也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的……还有闻先生,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你们都不容易。”

姜云稚大概知道闻辙在忙什么。

初冬来得慢,温度却陡然下降,在这个肃杀寒冷的冬天,闻辙就要订婚了。

下一次他再回来,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十二月初的一个寻常下午,在厨房熬粥的周姨接到电话,话语间灶上大火烧沸了锅里的粥,细腻浓稠的白汁咕噜咕噜往锅外溢,她却没有来得及关火。

锅里的粥流出灶台,紧握手机的周姨跑出厨房。

她冲到影音室,重重撞开门,把自己的手机贴到昏睡的姜云稚耳边,这样还不够,她抓住姜云稚的衣领,强迫他快些清醒过来。

“你妈妈进抢救室了!”

姜云稚睁开眼睛,却难以吞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闻总,天气预报还是显示今晚会有暴雨,没有船愿意出去,今晚没办法回去的。”

林源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看着闻辙对着镜子系领带。

闻辙面无表情,林源摸不准他对这事的态度,毕竟一开始执意要今晚离开的人也是他。

此时严明珠从里间走出来,送走了化妆师,顺势靠在门边,淡淡地说:

“明天再走吧,哪有订婚宴一结束就走人的道理?今晚有很多重要人物都会来,冲着你来的人也不少,留一晚上不是坏事。”

她比闻辙提前两天上岛,亲自确认了宴会的准备情况,又独自走了一遍流程,一切都顺利,除了这多变的天气。

天空中已经有乌云层层堆叠,闻辙看向窗户,从他们的房间往外看能够看到海,海面不算平静,浪一次比一次大。

严明珠的手机响了几声,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对闻辙说:“差不多该出去了,先前说的那家建筑公司的人也到了,我叫人挑了几支好酒当伴手礼,你和我一起去送。”

说罢,她自顾自地开始换鞋。今天的高跟鞋是造型设计师精心挑选过的,鞋面和鞋跟铺满冰白色微粒闪粉,在灯光的照耀下接近香槟金。鞋跟长十厘米,比她平时爱穿的低两厘米左右。很多人都会选这双鞋作为婚鞋。

“走吧。”闻辙系好了领带,把早已电量耗尽的手机递给林源,和严明珠一起去外面接待来宾。

医院抢救室所在楼层的人总是步履匆忙,姜云稚趴在回行栏杆上往下望,来来回回奔跑的人有很多,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感到眩晕。

周姨接到电话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此时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姜果还没有出来。

在他的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等在另一间抢救室外,神色慌乱,衣冠不整,一个模样沧桑的中年女人靠在年轻子女怀里哭了又哭,不断哀嚎:

“他才十八岁啊!”

又过了一阵,那间抢救室的灯光熄灭,那群人猛地扑上前去,只见医生缓缓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瞬间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来,瘫倒在地,其余的人也无法再抑制住哭声,小声呜咽逐渐变得凄厉。

姜云稚的心被揪起来,更焦灼地看向姜果所在的那间抢救室的大门,全身像有蚂蚁爬过。

隔壁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身亡的十八岁男孩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周遭还有血迹。

他的家属都围过去放声大哭,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远了。

姜云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他们一起坐到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下落,却哭不出声。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慌,心悸到难以呼吸——死亡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正被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紧握,即使他们未曾相识,却承受着同一份悲恸。

他快被撕裂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位母亲,他的心跳稳不下来,他的母亲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拉扯。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姜云稚颤抖着拿起周姨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唯一能打电话的人,只有闻辙。

嘟——嘟——

他打给闻辙,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机械的忙音,第一次、第二次,到最后姜云稚记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给闻辙。

如果闻辙接通了,如果闻辙能和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或许他都会没那么害怕……他只是想要个人和他说说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没有孩子了!他才十八岁!”

旁边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始尖叫。

姜云稚察觉到自己也开始流泪了。他还拿着手机,一次次按下闻辙的电话,泪水模糊视线,紧接着所有感官都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接通电话。

充着电的手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动了三四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显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九个。

正在一楼宴会厅搂着未婚妻与人碰杯的闻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人们打趣他们闷声干大事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与严明珠相视一笑。

他们在这里聊商业,聊各自的家族,聊浮夸的资产与令人咋舌的富豪秘事,推杯换盏间流动着数亿的货币。

天色暗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厚重的云层艰难地透出一点月光。

有人点起雪茄,并好心地问闻辙要不要来一支,闻辙神色如常地告诉他们:“我不抽烟。”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异常地抖动,连着手指也不自然地抽搐。

而闻辙同样不知道,在遥远隔海的深市,姜果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中出来,通知姜云稚准备见姜果最后一面。

姜果已经做不出任何大动作了,她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是那样薄薄的一片。

姜云稚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瘦到凹陷的双颊,像漏了气的气球,皮囊之下只有坚硬的骨骼。

姜果的手指动了动,是那种很轻很轻地点,姜云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任由她在手心像羽毛挠痒痒般留下一点点感觉。

感觉,现在妈妈能给他的,只有感觉而已。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姜云稚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让她短短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给他轻轻的痒,和莫大的痛。

“妈妈。”

姜云稚的眼泪全部落到姜果白到能看清一根根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蜿蜒成一条生命的脉络,最终在小臂滑落。

于是床单上一颗颗深色的水渍变成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生命的脉络终是断了。

“妈妈、妈妈……妈妈……”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伏在姜果的臂弯里崩溃大哭。他想握紧姜果的手却又不敢,她太瘦了,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他害怕再给她带去任何疼痛。他只能用自己的脸贴紧她的手,再到胸膛,企图听到蓬勃的心跳,哪怕一点点,可那声音怎么就那么微弱呢。

她的一生怎么就那么痛呢。

姜果虚睁着眼,眼神涣散,所有目光都变成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姜云稚的身上。

爱是枷锁,死亡是解脱,你咬着牙忍下病痛折磨后的沉默是利剑,刺入我身体。

于是我和你一起陷入走马灯里,我想起亲手掰开你的嘴巴那刻,你的牙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我想起我拉着你枯枝败叶般的双手之时,你的眼眸是平静的深潭把我淹没。

你看看我,再多看我一眼,看见我的悲伤与爱,还有我的小时候。你的手指轻轻晃一晃,曾经我们拉勾承诺过的誓言终于兑现——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你的永远就要到来。

“三!”

滴滴滴、

“二!”

滴滴、

“一!”

滴——

“订婚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浓墨夜色中张扬地炸开,焰火照亮整座岛屿,月亮羞涩不现身也罢,接连绽放的烟花足以代替那点朦胧光芒。

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两名主角像待宰的羔羊被众人的起哄推到一起,闻辙和严明珠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一眼,双双皱眉扭过头,以含蓄为遮羞布逃过一个心惊胆战的亲吻。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疯狂作响,屏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消失。

一条绿色的直线贯穿姜果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是真的破镜啦,接下来要开始追妻了!

本章建议搭配Yoshiki《Amethyst》vocal by Daughter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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