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理理

前一天从订婚宴脱身逃离后,闻辙并没有直接回深市,而是去了天上云咖啡馆。

中途他问过周姨姜云稚去了哪里,周姨称自己也不知道,只帮着处理了姜果的后事。

人们都说落叶要归根,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天上云咖啡馆,那是姜果和姜云稚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在曾经也是他们的家。

可闻辙找到的只有被高高的工地彩钢围挡遮住的一地废墟,从缝隙里能看见被拆得零碎破烂的门窗。

回忆和这房子一样被撕扯成一片一片,闻辙站在那少有人经过的后街正中,第一次为这间天上云咖啡馆红了眼眶。

他找不到姜云稚,就像他找不到外婆的坟墓一样。

闻辙想到或许姜云稚会把姜果带回靠近外婆的地方,可他却从来不知道外婆葬在哪里。在姜云稚和姜果那里,他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他去了他们以前走过的所有地方:学校、小公园、百货商店……很多店铺在这十年间换了又换,他感到无比陌生。

闻辙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真的好大,比他在美国的时候更为辽阔,又也许是该怪他太渺小了,空有一双眼睛看不过一城旧镇,他找不回他的年少。

也找不回他此生唯一的情感寄托。

回到深市后,谁也没想到这段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婚姻也即将被扼杀在胚胎时期,严明珠和闻辙歇斯底里却意外坦诚,最终用一种焚膏继晷的方式拖住了目前的困境。

严明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她看不惯闻辙日日缩在房间里自暴自弃,便在某一天给了他一个地址,半是邀请半是要挟地让他过去。

原本闻辙打算置之不理,但看到地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那不是某家高级餐厅或商务会所,而是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落后的街区,不大的地块里挤满了矮小的老屋,不出五年就会全部拆迁。

终究是探究欲占了上风,闻辙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楼打了辆车,慢慢地摇向那个地方。

下车后,远远地就看见严明珠在一条街口站着,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她那副装扮——没穿西装或礼裙,一件长款羽绒服遮住小腿,露出部分毛绒睡裤上的卡通图案,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样子是出门时随便蹬上的。

没穿高跟鞋的严明珠比平时矮一点,却走得更稳,能够在向他招手的同时脚尖点地,轻快地跳一两下。

原来就算穿高跟鞋如履平地,也与这种平凡却珍贵的平底鞋日常大相径庭。

“快过来,我带你走近路。”

等到闻辙过了马路,严明珠几步走到他面前,对他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条小巷。

闻辙走在她的身后,转头就能看见街边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有下课的学生、推车的小贩和吵嘴互怨却依旧十指相扣的年轻情侣。

人声嘈杂,偶尔能听到“爱”竟然是混着粗话被骂出来的。

闻辙突然问严明珠:“你那晚是不是就把我的车停在这路边了?”

“……还提呢?我都全款赔了好么。”

弯弯绕绕挤过几条小巷子后,严明珠在一栋老房子的铁门前停下来,拿出一张圆形的蓝色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应声打开。

她费力地推开门,没好气地对闻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闻辙跨进去,老房子没有电梯,严明珠带着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终于抵达目的地。

“理理,给妈妈开门。”

她站在敲了敲屋门,提高嗓音朝喊道。几秒后,门后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稚嫩到有些奶气的童声从里面传来:

“暗号!”

“今天的暗号是妈妈最最最爱理理。”

“对啦!”

又是一阵摩擦声,继而门终于被打开,闻辙先是看见了正对门口的一个实木外框鱼缸,鱼尾甩过一抹鲜艳的红,然后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团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凳。

想必是刚刚用来踩在脚下,才能够到门把手。

团子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了一分钟之久,已经换完鞋的严明珠忍不住笑:

“你们就这样干瞪眼吗?理理,给叔叔拿双拖鞋。”

陈寻理听话地打开侧面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鞋柜,从里面精挑细选,最终拿出一双白色毛绒棉拖鞋。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很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提出一双黑色凉拖穿上了。

严明珠走到鱼缸前查看增氧泵的情况,又随手丢了把饲料进去,做完这些,她转身看见仍站在玄关略显局促的闻辙,觉得好笑。

“坐吧。”

她和闻辙各坐沙发一端,陈寻理趴在自己的爬行垫上玩玩具,为了放下这块巨大的垫子,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角落里。

“今天他奶奶不在,只有我一人带他。”

“……他几岁了?”

“三岁。是不是很神奇?两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肯定想不到我的孩子已经一岁了,就连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当时我借口在国外进修,生下他后又买了这套房子,把他‘藏’在这里。”

闻辙看向那个撅着屁股推玩具车的小孩,手脚肉乎乎的,一眼望去,脸蛋更是像颗马铃薯。

严明珠暗中观察着闻辙出神的模样,轻笑一声,问道:“理理是不是长得不像我?”

“……嗯。”

“他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想问的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闻辙看看陈寻理,又看看鱼缸里的锦鲤,在心中琢磨着哪些话出现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

严明珠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平静地说:

“他爸爸在和我结婚之前去世了,那之后我才查出来自己已经怀了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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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没什好道歉的,闻辙。”严明珠侧起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沙发的靠垫上面,淡笑着看向闻辙,“我和他爸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父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差一点就要私奔。命运是很捉弄人的,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视线再掠过闻辙,看向阳台外面交缠着架空线的天空。

第一次见到陈理,是在严明逸的生日宴上。

陈理不是宾客,也不是酒店的员工,他只是外包工程队的一名普通技师而已。

当时的严胜迫不及待地向众人介绍严明逸的种种才华,偶尔也附带着像展示促销商品那样把严明珠挂在嘴边。

她受不了这种虚伪浮躁的气氛,独自逃到天台抽烟,在那里,她遇见正在检查水箱液位传感器的陈理。

男人穿着墨蓝色连体工装,领口被汗液浸出一片深色,袖口挽起露出满是青筋的古铜肤色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严明珠的手中的香烟断掉一截长长的烟灰,一根烟很快就燃到尾端。她烦躁地把烟头杵灭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又不想下楼。

身边突然多出一抹热意,转身一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陈理竟然弯腰捡起被她遗弃在地上的烟头,径直走进楼梯口,把烟头丢入垃圾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他回头笑着对她说:

“快下去吧,上面太热了,小心中暑。”

严明珠闻到一点点汗味,和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柠檬剃须膏味道。

陈理身上有夏天的气味。

“妈妈,看我做的大城堡!”

陈寻理圆滚滚的肚皮,蹦蹦跳跳地走到两个大人中间,扯着严明珠的袖子,眼神却是往闻辙那边瞟的。

这是小孩子好奇又不好意思的表现,严明珠摸摸他的脑袋,夸奖说:

“理理搭积木搭得特别好,你问问闻叔叔是不是呀?”

“叔叔……我搭得好吗?”

看着这颗团子眼中掩藏不去的期待,闻辙勉强勾起嘴角,回答他:“很棒。”

得到想听的答案后,陈寻理开开心的地蹦回爬行垫,继续装修他的城堡。严明珠看向忧心忡忡的闻辙,反复酝酿许久后,终于开了口:

“反正……现在也找到一个不那么靠谱的解决方案了,我们也不会结婚了,你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就去找找他吧。多去些地方,就当出去走走,换一换心情。”

闻辙的眸中掠过一抹悲郁,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我害怕他恨我。”

“闻辙,有一点我要感谢你,是你毫不留情地把我点醒,我要先做理理的妈妈,然后才争取做嘉裕的掌权人或别的什么。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站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别人才不会对我的孩子说三道四,现在我才明白,我是理理的妈妈,他是我和我的爱人最相爱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从来都不是私生子。”

她无数次想起陈理才意外离世后的那些日子,自己整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身体也似乎有了孱弱的理由。无数次,她都觉得生活难以继续,怨过老天爷不睁眼,怨过陈理走得决绝,也怨过自己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月月经迟迟不来,她看见验孕棒上的两根红线。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似乎也崩塌了,严明珠从未那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慢慢毁灭,她的爱与爱她的都在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全部消失后,留给她的是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所有外壳都坍塌后,废墟之上长出新的血肉。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因为她爱陈理。

她买下这间陈理曾经租住过的房子,卫生间里长久地放着柠檬味的剃须膏。

你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义理。

“我们承受不起的遗憾太多了,你不要再懦弱了。”

严明珠对闻辙这样说道。

姜云稚是坐大巴离开深市的。

在此之前他在私人小贩处买了一部手机和一张电话卡,并反复确认了银行卡里的数额——搬迁补偿款有一百四十万左右,足以支撑他远走高飞,并在另一个地方扎根。

为了不被闻辙找到,他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踪迹。在数十小时的大巴车之旅后,他在海市停下了脚步。

姜果的骨灰就在他手里的盒子里,他要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去到海边,完成自由的仪式。

再之后——再之后他没想好该怎么办。

长期支撑他活着的信念突然消失,既没有不用再为钱挣扎的解脱,也没了生不如死的悲痛,他只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空。

他还戴着那根红绳,就好像带着姜果看完了她没看过的风景。

第二天黎明,浓黑的墨色天空中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姜云稚坐上渔民的小船,被浪推到大海中心。

这是他第一次看海,第一次尝到海水的苦涩腥咸。脸上布满深沟皱纹的渔夫找到自己的网,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他介绍这里最容易捕到什么样的鱼。

冬天渐渐浓了,他们在海面上飘荡了很久,才迎来第一抹曙光。

姜云稚艰难地站到船边,海水倒映出他身上救生衣的橙黄颜色,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一直小心护着的盒子被他打开盖子,他的手慢慢地伸出去,此刻像有天神感应,送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指引的风。

手腕微微转动,盒子倾斜,灰白色的碎骨与粉末尽数飞出,有的还在空中就已经随风消散,有的落进海里,汹汹远去。

脸颊传来皮肤干涩的痛感,海风像是混淆了眼泪与海水,误将他的泪痕风干,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流下了泪眼模糊。

渔夫还在用乡音浓厚的语言描话:

“走咯,快快走咯。”

作者有话说:

omg存稿告急!老婆们能不能给我评论和海星哇,小柊需要鼓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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