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爱你

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姜云稚的第一本个人杂文集在英国出版了。

Eric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本书的销量,以至于Floating Ketty的新专辑成功打上摇滚乐榜单第三位的消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彼时许佩迟的新工作室已经在米兰开张两个月了,与他合作的大多是模特,他的野心飞涨,干脆又拿下了工作室隔壁的空置房,隔出五六间布景,和一位摄影师签了合同,开始做起模卡拍摄的生意。

因为Floating Ketty名声大噪,他做的不少造型都被细扒出来,走红了好几个,甚至有几家大型时尚公司都抛来橄榄枝,希望他能去做高级造型师。不过用他最爱的模特Eric Morrison的原话来说,许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做事不靠谱,总是爱睡觉。

爱睡觉的许佩迟在2022年下半年像个陀螺一样一直忙到圣诞节,终于迎来了一次喘息。他一刻不能多等地飞回深市,去见快半年没见的老朋友们。

江南湖畔的别墅因为价格太高而迟迟没有卖出去,许佩迟听闻这消息,立马喜笑颜开地要暂住进去,结果被闻辙冷漠地拒绝了。

还是姜云稚和他解释,才知道黛钰一家三口来深市旅游,借住在那里了。

“闻辙你和我多说两个字会死啊。”许佩迟没好气地往闻辙的杯子里撒他最讨厌的速溶咖啡粉。

现在他们住的房子和之前的一样是个大平层,面积略小一点,厨房还是半包围吧台的开放式设计,但台面比以前的更矮,许佩迟靠着的时候刚好被硌到屁股,相当不习惯。

客厅里到处放着书本,有的直接随意地翻在某一页倒扣在桌上,许佩迟随手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刺伤他的眼睛。

“不行,我现在看到这些就晕。”

“别乱动。”闻辙伸出他高贵的手,夺走了许佩迟手里的书,确认了页码后才原封不动地扣回去。

“你有病啊?我发现你谈恋爱以后特别神经质,姜云稚,你不这么觉得吗?”

慢吞吞嚼着芒果干的姜云稚一头雾水地回答他:“有吗?没有吧?”

许佩迟嫌恶地看看他俩,一个劲儿咂嘴摇头。

其实闻辙不让他动这些书本是有原因的。

能被拿到客厅来乱放,说明这些书正是姜云稚要伸手就能翻到的,每一本的页码都有讲究,要是被翻乱了,轻则多花些时间找,重则打乱姜云稚整个工作进度,他们曾经为此吵过架,姜云稚好久都不肯理闻辙。

说是吵架其实也算不上,只是闻辙一开始强迫症发作,严格的秩序感让他突然短时间内无法容忍任何超出自己计划的事情,他当时固执地认为书籍只能出现在书架里,而姜云稚正又忙又烦着呢,两人少了沟通,直接埋怨起了对方,晚上闻辙做了饭,姜云稚也没吃。一直到半夜,背对背睡的两个人都悄悄睁着眼睛盯着自己那一方的床头柜发呆,姜云稚忽然感觉到旁边床垫下陷了一点,紧接着是趿拉拖鞋的声音。

闻辙起身出了门,这下姜云稚更气了,以为他是要蹬鼻子上脸,决心闹下去,结果客厅响起哗啦啦倒水的声音,姜云稚鼓着气凑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闻辙撑在正对面的五斗橱边,借着手机光线拿起自己的几个药瓶对比后面的说明,最后端起水杯默默咽了几粒药。

那一刻姜云稚突然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闻辙也只不过是经常被困在自己的那一套逻辑里而已。

他轻轻推开门,踮着脚走到闻辙身后。闻辙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正要把拿出来的药都收进柜子里,姜云稚忽然一声不吭地把额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闻辙被吓了一跳,背部肌肉明显僵了几分,手边水杯也在慌乱中被打翻,白开水从柜子洒到地上,又溅到姜云稚的脚背。

姜云稚眯了眯眼,很小声地说:“回去睡觉好不好?没有你我睡不着。”

带着热气的呼吸隔着单薄的布料透进闻辙的皮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收拾好洒出来的水后,他们重新回到床上,在厚厚的棉被下面勾着小指,没有人说话。

被窝已经有些凉了,此刻所有温度都停留在他们的指尖。闻辙忽然张开手,卷起手指,把姜云稚的整只手都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对不起。”

姜云稚的手没有动,任由闻辙拉着自己,温暖的感觉蔓延到被子的四角。他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面朝闻辙贴过去,把相握的两只手放在两人的胸膛前。

“快睡啦,我好困,明天我会把东西收拾好的。”

“不用收拾……我爱你……”

闻辙总是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就急于表达爱。姜云稚没忍住笑了下,闻辙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小心地问:“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闻辙,谢谢你,我也爱你。”

感情就是需要常常表达感谢和爱意。

圣诞节当天,闻辙和姜云稚去江南湖畔和黛钰一家人聚会,黛钰他们第二天就要回山城,元旦要跟王洪亮的家人们团圆,几个人索性寻思着先在深市提前过个新年。

王洪亮在厨房忙活着做菜,闻辙不太熟练地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顺便跟专业厨师学学手艺。

菜在锅里炒得噼里啪啦,王洪亮特别开心地扯着嗓门和闻辙讲:“你这厨房太舒服了!又宽又大,设备还特别好!就是电磁炉还是比不上燃气灶有锅气!”

闻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自己基本没在这里开过火,自从和姜云稚正式在一起之后才涉猎做饭行业,实在品不出这其中的奥妙。

姜云稚也实在善良,始终奉行鼓励式教育,不论一开始他把菜做成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都一个劲儿地夸赞好吃。

黛钰和姜云稚在客厅守着美好,现在小家伙已经快十一个月大了,不停地咿咿呀呀叫唤着,想说话的心情很急切。

“真的很神奇,你别看她现在只会哼哼唧唧,但是我就是能听懂,饿了、困了、想要抱了,她只要发个音儿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黛钰拖着美好的屁股,厚厚的棉裤里面还穿着尿不湿,看上去格外蓬松,姜云稚新奇地觉得好像她好像一只小蜜蜂。

“姐姐,当妈妈之后是不是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对呀,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人是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的。”

美好突然摇摇晃晃地爬向姜鱼。盐云稚,抓住他的裤腿,嘴里“啊啊”地喊。姜云稚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扯着自己的裤子,试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的手心。小婴儿的手又小又软,摸起来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喜欢你呀。”黛钰笑弯了眉眼,抬起美好藕节似的手臂对姜云稚招手:“宝宝,这是小叔叔。”

王洪亮站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大声朝客厅问:“老婆,宝宝闹没闹?没折腾你吧?”

闻辙也跟在后面凑出个头,眼神直直望向姜云稚。

“没有呢,她今天表现特别好。”

美好一听见自己爸爸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两手身在空中一顿乱抓,脑袋来回转着寻找声音的来源。黛钰把她抱起来走过去,和王洪亮碰了碰额头。

“鱼想吃什么味的?干烧还是糖醋?”

“别光问我呀,问问小朋友们。”黛钰笑道。

被称作“小朋友”的闻辙和姜云稚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选了糖醋味。

王洪亮心里想着要做的菜,掰着手指数了数,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菜买太多了,咱们几个也吃不完,”

夫妻俩对视一眼,黛钰先开口:“小姜小闻,要不要让你们的朋友一起来吃饭?就当一起过年了。”

“哎呀呀,打扰了打扰了!”

许佩迟笑嘻嘻地抱着一箱车厘子和草莓踏进玄关,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大衣挂到衣架上,随便踏了双拖鞋就进了屋。

他天生自来熟,一闻到满屋子饭香味更是激动,和黛钰打了个招呼便直直冲向厨房,对着王洪亮已经做出来的菜“哇”个不停。

“今天就随便吃吃,等你以后来山城,来我店里,我拿家里秘诀给你煮火锅。”

“王哥!那我以后直接就在你们店旁边开个工作室!”

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闻辙无语地听着许佩迟构建起宏伟的事业蓝图,模特要从意大利人招到山城的小伙子。

不久,院子里又传来车声,一辆崭新的连正式牌照都还没上的白色埃尔法开进来,找不着车库似的在别墅前转了一圈,才缓缓停下。

闻辙感觉眉心抽了抽。姜云稚在旁边惊呼:“这车好长。”

后座门打开,一双小短腿率先落地,陈寻理轻快地跳下来,蹦跶到花园里,催促车里的人快一点出来。

严明珠穿着一身休闲服,慢悠悠地钻出车外,关上门后,这车才重新发动停进车库。

几分钟后,门铃大响,外面的人声音稚嫩,但一点也不输气势:

“我来了!云云!开门!”

“还是那么有精神。”姜云稚失笑。

刚打开门,陈寻理就毫不客气地溜进来,动作颇有几分先前许佩迟的模样,严明珠和林源站在后面捞都捞不住。

“看到没,小林换新车了。”严明珠一进来就对闻辙狡黠一笑。

“看到了,就差围着整个别墅区都跑一圈了。”

已经炫耀完的林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去的时候开一圈再走。”

一切都稳定下来后,严明珠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嘉裕资本上,这半年大多靠林源打点华闻置地,严明珠给了他分红。

“你们怎么想着一起过来了?”

“今天可是庆祝的日子,我是要喝酒的。”严明珠义正辞严,“而且你也知道我开车的技术就那样,要是晚上还让我开回去,指不定又把车门哪里给刮花了。”

闻辙无语。

此时客厅传来小孩子的呼声,几人寻声望去,陈寻理小狗一样趴在地毯上,小心又好奇地看着黛钰怀里的美好,眼睛里有星星一样。

“她几岁了呀?会不会说话?能玩玩具车吗?”

黛钰不禁莞尔,拉过陈寻理的手,轻轻放在美好的背上,陈寻理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脸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她在动!”

“对呀,她现在睡着了,睡得很熟的时候就会这样动哦。”

“好厉害!”

黛钰瞧着他婴儿肥的脸蛋,心里生出一种憧憬,她的小孩以后也会这样,胖乎乎的很可爱,说不定也可以去烫个卷毛。她想着,你们都慢慢长大吧,慢慢地,爸爸妈妈跟得上。

“小姜哥哥第一次见到闻叔叔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大。”

“那个时候闻叔叔也这么老吗——啊!救命!”

陈寻理突然被人从背后偷袭,架着胳肢窝抱了起来,闻辙没好气地颠了颠,吓得他好一激灵。

严明珠要笑死了:“你当你闻叔叔生下来就要奔三呀。”

晚饭后,许佩迟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一箱烟花,依次把仙女棒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路过姜云稚时,他特意停下来悄悄说:

“你知道Eric今天在准备他们的圣诞演唱会吧?听我同事透露,最近有个化妆师缠他缠得紧呢,可惜我不认识。”

姜云稚一听可来了劲儿,连连八卦:“英国人吗?男孩还是女孩呀?”

“好像不是英国人,应该是这次演唱会筹备期间进组的,我也好奇得要命。”

“他都没告诉我!”

“你都快成他信奉的神了,等时机成熟了肯定要带你见面的,只可惜我这种当他老板的可能就没机会了……”

二楼露台上,严明珠和闻辙站在栏杆边,静静地看着下面花园里不断闪烁的仙女棒,烟火灿烂,恍惚间就像星星掉到了地上。

严明珠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无意识地带着笑。陈寻理在院子里和那群大人玩得很开心,连美好都张牙舞爪地在王洪亮怀里扭来扭去。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新烫的波浪卷和她一年前在茶室与闻辙见面时一个样。

“如果你想回来的话,随时联系我。华闻置地永远为你留着位置的。”

闻辙笑而不语,目光定格在姜云稚的背影上,眼中的人慢慢失焦直至变成一个小圆点,只剩手中的焰火还在跳动。

“我有时候会有一种幸福得不真实的感觉,偶尔会问自己,这真的存在吗。”

严明珠把烟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栏杆。冬夜晚风刺骨,吹得人脸生疼,她忽然笑了。

“闻辙,我前几天才知道一件事,说出来你也要笑死了。”

“什么?”

“那间茶室卖的很多茶都是假的,尤其是御前十八棵,苍山雪水也是用的普通矿泉水而已,现在茶室已经被查封了。”

闻辙愕然,愣了几秒后,唇角也无奈地勾起。

“以前我们一直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不曾停下脚步,遇茶不得茶意,所以喝不出御前十八棵的真假。但是现在,该抛弃的被抛弃了,该捡回来的已经捡回了,一切都整理好了,那家假茶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严明珠转向闻辙,眼神中是一种坚韧的柔软,“闻辙,我是说,一切都还存在着。”

闻辙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他垂下头,这几秒钟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再抬头时,他的表情是从前未有过的畅快。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严明珠一眼认出是个奢牌的包装盒,揶揄道:“这些东西还用得着你来孝敬我?”

闻辙没说话,打开了盒盖,严明珠看清里面东西的一刹那,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盒子里装的是一双款式简单好看的平底鞋,带一点点增高,与她平时爱穿的运动鞋高度相似。

她的脚不自然地动了动,左脚下意识挡住右脚脚后跟,又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没有穿高跟鞋,脚后跟被磨破皮的地方刚刚结痂。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一直穿着不舒服的鞋子向上缩小差距,那些差距是你的对手落后于你的,不需要由你用穿高跟鞋的痛苦来填补。”

严明珠眉头皱了皱,最后以一种释然的姿态笑了,眼角带点泪光。她骂闻辙:

“没大没小。”

放完烟花后,众人回到屋里喝酒,再晚些时,黛钰抱着美好先回房休息,今晚得到特批的王洪亮还在和许佩迟几人划拳,山城人自带的划拳天赋让他今晚好不威风,林源已经输得醉倒在沙发上。

姜云稚去厨房给他们兑蜂蜜水,不一会闻辙也跟进来,他也喝了一点酒,脸颊和耳朵泛红。

“礼物给明珠姐了吗?”

“给了。”闻辙一边说一边点头。

姜云稚又取来一个杯子,试过水温后加入蜂蜜和话梅,搅匀后递给闻辙,笑着说:“这杯是给你特制的,和他们的都不一样哦。”

闻辙接过杯子,端在手里没有喝。他一直看着姜云稚,视线如灯光没过眼前人皮肤的每一寸,逐渐升温。

他把杯子放到台面上,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姜云稚面前。

“姜云稚。”

“我在呢。”

闻辙的手突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姜云稚关切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担心。闻辙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呼吸一口后,朝着姜云稚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其实上一次想要送给你的那枚蓝宝石戒指就已经代表我离不开你,但我都搞砸了……我爱你,我想一辈子都陪在你的身边。”

姜云稚全身如有潮水经过,一场潮汐后,好像所有桎梏与枷锁都从他的身上褪去,留下的是心跳,是一些想流泪的冲动和要与一个人相守一生的勇气。他成为自己,轻飘飘却充满坚定的安全感。

他回答说:“我也爱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想说的话有很多,我们番外后记见!

最后一句诗引用自博尔赫斯诗集《另一个,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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