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差崩裂

闻辙给了姜云稚一天时间整理行李和房产相关的手续,他已经让林助订好了一天后回深市的机票,又花了些功夫安排医护人员准备姜果的转移。

真正要彻底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了。姜云稚在二楼的各个房间里徘徊许久,最终回到有紫色灯光的那间。

换紫灯是因为光线颜色昏暗,又带点暧昧。他和别人打视频的时候,紫色的光落在他的发梢,在猎食他姣好身姿的人眼里是蛊惑的头纱,在他自己看来,只是最后的遮羞布。

姜云稚拉开衣柜,左右两端的衣服风格迥异,泾渭分明。一边是普通的常服,洗到发白的体恤衫和长裤;一边是布料短少的修身女装和热裤短裙,旁边还塞了几顶乱糟糟的假发。

白天,因为不能离开姜果,他大多时候在咖啡馆做英语翻译,私活居多,没有太大的成果,收入甚微;晚上,他要换上那些暴露的衣服对着手机做出挑逗的姿势,用光洁的皮肤去诱惑另一端不知长相、年龄的陌生人。

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样的自己。

第二天,闻辙出现的时候,姜云稚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

在断舍离方面他似乎一直做得很好,即使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他要带走的东西却只堪堪装得满两个箱子。

闻辙先让医护人员去接姜果,姜云稚看着他们上楼,把姜果抬上担架,没了被子的掩盖,姜果骨瘦如柴的身躯直直扎进他的眼中。

闻辙伸手转过了他的脸,平静地说:“已经安排好深市的医院了,落地就能入住,单人病房,还有经验最丰富的专家。”

姜云稚慢慢地点了点头。

初到深市,闻辙为姜云稚安排的住处是郊外新区的高楼里的大平层。因为地带偏僻,又是新小区,入住率低,一到晚上就荒无人烟,静得出奇。

房屋面积很大,只是几乎每个房间看上去都没有使用痕迹,连扫地机器人的包装都还没拆。

闻辙安排了一位姓周的阿姨,负责日常打理做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姜云稚和周姨两人,在这偏远的郊外,恍若与世隔绝。

他想出去走走,周姨却执意要随行,且只让他在小区里活动。

他问过周姨原因,周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心虚地告诉他:“这是闻先生的意思。”

姜云稚意识到,闻辙是在限制他的自由。

闻辙不会常来,偶尔会和姜云稚一起吃顿饭,给他看看姜果的照片。两人话不多,在姜云稚住进这里的第七天,他开始试探闻辙:

“我想出去转转。”

显然闻辙还没做好养宠物的准备,他并不了解,再听话的狗也会因为无法出门散步而抓狂。他把姜云稚带来这里,仿佛就能独裁姜云稚的生活。

“我说过,你应该服从我的一切安排吧?”

姜云稚便不再提了。

闻辙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都如实汇报,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面对挑剔的上司。闻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夹起菜。

第二天,林助送来一台新的电脑,并告诉姜云稚:“闻总这段时间太忙了,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他说您做翻译工作要用电脑,让我给您送一台笔记本过来。”

姜云稚意外地看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回想起在咖啡厅那天,自己的电脑也被砖头砸烂了。

他给林助倒了杯水,林助礼貌性地坐了几分钟。周姨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两人对视一眼,在林助准备离开时,周姨跟了上去,只和姜云稚说她去送客。

姜云稚拿起林助刚喝过的水杯,在开放式的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玄关处的两人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周姨说: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定好好看着”。

他慢慢地拿着洗碗巾把杯口转着圈擦洗,算着时间关了水,最后听见林助说“麻烦你了”。

他们都是闻辙的人。对于姜云稚来说,这像囚笼的看守,因为笼子太过精美,所以他们都显得和蔼可亲。

姜云稚这段时间做的工作是一本诗集的翻译,因为题材小众散乱,又是作者自费出版,没有任何含金量,所以才会轮到他手上,甚至他还能和作者直接沟通。

作者是位名叫Eric的英国富二代,比姜云稚小两岁,年纪轻轻便组了支乐队,诗是他平时写词的时候写着玩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就让家里出钱给他出版发售。

姜云稚偶尔会和他聊几句,主要是问作品相关的,但Eric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隔着好几小时的时差,他都要顶着黑眼圈在凌晨和姜云稚发消息。

当他得知姜云稚现在在深市时,直接激动得打了个视频过来,姜云稚猝不及防地按到了接通键,一抹红色突然出现在屏幕的角落,姜云稚看清那是一缕红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抓弄着。

下一秒,红发像火焰燃烧一般冲进整个屏幕,一张极具冲击感的脸庞出现了,姜云稚先注意到的是那双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眸。

Eric冲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两颗虎牙明晃晃地露出来,除了欧美人五官立体深邃的特点,Eric的长相还带有一种古典美,让人看一眼便深深难忘。

怪不得人家能搞个乐队随便玩玩呢。就是为了这张脸,也会有人听他们的歌的。

“Hey...”

这时Eric似乎没有打字时会说了。姜云稚和他打了招呼,又瞟了眼周围,周姨不在客厅,他便没有回房间,就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和Eric打视频。

Eric问他是否在深市常住,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If it is allowed, I wanna put on a gig in your country."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你们的国家开一场演唱会)

"Only a gig? Why have you got no plans for a world tour ?"

(就一场地下live吗?你们怎么不打算来场世界巡演?)

(*gig指乐队的小型现场演出,如在酒吧、小型场馆等,更有街头感和氛围感。Eric这里是和concert口头混用了,主要是想表达“开演唱会”的意思,姜云稚抓着gig这个词逗他玩)

Eric明显愣了愣,他没想姜云稚会抓着一个单词逗他,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几分,停顿了几秒才小声说:

"I just want to go to Shen city...So how long will you stay?"

(我只是想去深市……所以你会在那里待多久?*Shen city用法不标准,仅为剧情服务,翻译为“深市”)

他的眼中藏了些期待,姜云稚看着他还未褪去稚气的脸,19岁,甚至还能被称为“少年”。

姜云稚声音含笑:"It depends on when you come."

(这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来)

屏幕里有他温和的笑容,Eric依旧有些害羞,他们聊起天南地北,语气中含有对新朋友的试探和欣喜。

摄像头始终亮着微弱的红光,在姜云稚笑开了的一瞬间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封成圆圈。

晚上,周姨刚把还冒着热气的虾仁滑蛋放到桌上,新鲜的葱花青绿,鸡蛋金黄,里面埋着一只只晶莹饱满的虾仁,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姜云稚帮她端菜,两人在厨房进进出出,最后一碗青菜汤放下时,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和玄关处的动静重合了。

有人开门进来了。

姜云稚还在摆碗筷,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周姨站在桌边,低着头喊了声“闻先生”。

姜云稚猛地转身,只见闻辙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将他困在桌沿前,进退两难。

周姨抬眼看了看闻辙的脸色,相当有眼力见地退到厨房,拿起菜篮子,匆匆说了句“我去买明天的菜”,便快速地溜了出去。

一时间,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出奇。虽有几面硕大的落地窗,但窗帘全部拉上,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头顶的餐厅吊灯,水晶灯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光晕,在餐桌上投下弧度不一的圆圈。

“你、你怎么来了?”姜云稚怔愣地看着闻辙。

毫无征兆地,闻辙猛地掐住他的腰,巨大的力量让他难以招架,身子因为推力而往后倒,后腰磕在桌子上,差一点就要碰到桌上的菜。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不太清楚?”

闻辙声音冷淡,还带有几分嘲讽,他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姜云稚的下巴,掌心覆住脖颈,脉搏就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力地跳动着。

姜云稚惊恐地看着他,而闻辙无缘由的愤怒像暴雨前的飓风,狂躁之余有一种猜不出动向的恐怖。

“还是说你已经打算好了,要跟一个能带你远走高飞的人?”

闻辙禁锢着他的手逐渐用力,姜云稚感觉到窒息。

“姜云稚,你就那么随便吗?以前靠网上聊天卖肉赚钱,现在我给了你新生活,你还耐不住寂寞吗?你想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再也出不去吗?”

闻辙用不容反抗的力度压制着他,膝盖顶进他的双腿之间,恶意地摩擦,像是在提醒他以前做的脏事。

啪。

水晶吊灯大幅度晃动起来,光圈像被风吹散般四散奔逃,在几个瞬间里跳到姜云稚的脸上,刺眼又灼烫。

桌上的汤也被震得洒出来一些,本放在碗上的筷子滚落到桌面,与瓷盘的边沿敲出清脆一声响。

姜云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随着错乱的呼吸滚落,他的大脑中回响着两个声音——一是刚刚闻辙刺人又相当侮辱性的话语,二是类似于筷子磕到餐盘的响声。

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着,而闻辙的脸上多出一个淡红色的巴掌印。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想干我吗……闻辙,你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我以为你是我的哥哥,可你是怎么想我的!我以为你是以前的闻辙,结果你要拆掉咖啡馆……

“你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吗?我还不如当时就被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干死!”

姜云稚失控地朝闻辙吼,声音尖锐而颤抖。

有什么东西垮塌了,或许是另一只筷子又落了下去,发出“叮咚”的声响。但姜云稚确确实实认为有什么东西垮塌了,“叮咚”的声音只是源于一场地震来临前第一根断裂的横梁。

垮塌的是闻辙。

闻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而姜云稚依然固执地怒视他,像是要撕掉他的一层皮。眼泪还在蓄积,他看闻辙的视线是模糊的。

“你说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闻辙的声音陡然尖锐,像列车脱轨前最后一次鸣笛。

“我告诉你姜云稚,我和他们当然不一样!因为当时那个从楼上冲下来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闻辙失去理智地说出这话时左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而姜云稚突然不挣扎了。

一场窒息死后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原来两个人也可以光是不说话就如此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划过身体,痛到濒临精神失常才后知后觉脱口而出的话都鲜血淋漓。他们的身体分明是完整的,可狂风暴雨肆意穿过了心上的破洞,嚣张地一路呼啸——晃动的灯光洒在两张满是裂痕的脸上。

所以那天之后闻辙没有再提报警的事,所以那个醉酒的男人要对他实施暴行时嘴里喊着“果果”,因为他是姜云稚的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他喊的是姜果。

姜云稚长得很像姜果。

闻辙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医院观察室外的时候,他手下的人就已经查出来了。他只是一直没有说而已,是他在维持这一点体面,而现在这点体面也被撕破了。

暖色的灯光和水晶的光泽混杂在姜云稚的眼泪里,像珍珠一样滑落了。他垂下手,脑袋无力地偏向桌面,剧烈的心跳慢慢平息,像一只哑火的礼花。

“……做吧。”

他对闻辙说道。

闻辙一直掐在他腰间的手松了力气,随即后退几步,晦暗的眼神扫过他的全身。

他们之间比刀俎和鱼肉的关系更微妙,因为刀起刀落皆不致死,只有单纯的痛。

“我没那种兴致。”

闻辙冷淡地留下这句话,迈步走向厨房。姜云稚彻底脱力滑倒在地上,手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时间仿佛停留在他扇到闻辙的一瞬间。

如果他再柔软点就好了,如果他听话就好了,如果他及时和闻辙道歉并发誓自己一定会老实待在这里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不用知道这个恶心又残忍的真相了?

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泪痕干涸在脸上,皮肤紧绷着疼。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水流开到最大,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撞击着破碎的现实。

闻辙一直在洗手,一直在洗。

作者有话说:

时差既是指普通意义上不同地域的时差,也指闻辙和姜姜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之间的时差。

说到时差,想到很久之前一个很感动的事。前年的某段时间意外认识了一位非洲男生,交流不多,甚至连他来自哪个国家都记不清了,本以为会就这样在对方的列表里互相躺尸,没想到我生日前一天,他给我发来了生日祝福。我们之间时差大概是一天,所以他是那年第一个和我讲生日快乐的人。虽然现在已经没联系了,但想起来还是很感动。

这章也能看出来两个人都是需要成长的,闻辙也不会一直这样嘴贱、情绪不稳定,都会慢慢变好的,只是在情感建立初期,不管是by关系还是怎样,都需要磨合。

姜姜那一巴掌扇得很果断,他也就是这种不会憋着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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