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草乌头

被装在麻袋里,完全不知道乞丐们准备把他扛到哪里,只感觉他们一直在小巷里绕来绕去,转得他头都晕了。

天旋地转一个倒栽葱后,头上的麻袋被揭开,唐仲抹了把脸上散落的头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圈叫花子团团围住。

等适应过室内的光线,他环顾左右,四面都是残墙断瓦,此地许是城中哪处破败的院子。

“说!究竟谁指使你投毒?是不是姓胡的城门守正?”

阿水的声音在乞丐们背后响起,镇定中带着恨意。虽然音质稍显稚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仲正前方的乞丐们纷纷往两边退去,露出身后阿水冷峻的脸。

“我?投毒?你在说啥?”唐仲一头雾水,简直不知所云。

“还装蒜!老于老郑,把他带过来,看个清楚!”

身侧两个乞丐得令,立即像逮鸡仔一般,押着唐仲往前走。一众乞丐自觉退开,露出身后的谷草堆。

草堆上面,正平躺着一老一小两个乞丐。

唐仲被丢在地上,赶紧爬过去,反复辨认之后,终于认出,这不就是之前在城楼下拿了他馒头吃的老乞丐吗?

老乞丐身边还躺着个小娃,个头比唐猛还小上一截。

一老一小都面容痛苦地紧闭着眼睛,像是受过什么锥心的折磨。

“怎么回事?”唐仲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敢问怎么回事?他们吃了馒头后,就腹痛难忍恶心不止,现下已然中毒身亡。有人看见那馒头是你给的,分明就是你蓄意投毒!”

阿水的话让唐仲更懵了,张着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见他装傻充愣,阿水越发气愤,咬牙发狠道:“来呀,将这个投毒的畜生封住嘴装进麻袋,当着他们爷孙的面乱棍打死!”

“是!”

众乞丐得令,即刻围拢过来,作势要将唐仲塞回麻袋。

唐仲感觉自己正在死亡边缘疯狂挣扎,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全然不知从何说起,只一个劲地反复叫嚷:“不是我,我没有!”

乞丐们个个瞪着忿恨的眼,抓起他的胳膊就往麻袋里塞,唐仲惊惶无措,慌忙中往后瞥了一眼。

“没死!他还有气!”

“放开我,你们看,老乞丐还没死!”

阿水侧头看去,只见老乞丐胸口的确微微起伏,他蹲身下去将手放在鼻下探了探,随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指令。

乞丐们得令,抓起口袋的两个角一拽,唐仲抱着脑袋从里头骨碌碌滚出来。

菩萨保佑捡回条命,娘的,这帮叫花子下手太黑了!

唐仲惊魂未定,连大气都没喘匀,赶紧从地上爬过来。鬼知道老乞丐是被阎王退了货,还是回光返照,若是等下一口气提不上来彻底死了,那他也只能跟着赔上性命。

“快!请大夫去!”

坚决不能抵命,得救活老乞丐,让他醒过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乞丐们这下愣住了,纷纷望向阿水。

唐仲干着急,急忙嚷道:“去呀!请大夫救命啊!”

阿水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招呼老于过来:“去,想办法,好歹请个大夫回来。”

老于张张嘴欲言又止,蹲下身子凑到阿水耳边:“能想什么办法,我们又没有钱!”

“我有!我有钱!”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掉链子,唐仲抢白,立刻掏出腰上钱袋子里的三两银子。

“快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

褚大夫,城中本心堂的坐堂大夫,医术在整个清江县首屈一指。

此时褚大夫刚施完针,正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装回随身的药匣中。

“怎么样了?”唐仲最为关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可别想活着走出去。

褚大夫有条不紊地收拾药匣,面无表情地摇头。

唐仲心里凉了半截,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够!”

“什么不够?”阿水接过褚大夫的话头。

“银子不够!”

“他们中了草乌头的毒,好在所食不算多,呕吐时又将毒物吐出了大半,勉强保住性命。”

“老夫先开副方子,你们找个人带着银子随我回去抓药。明日老夫要过来再施一遍针,后面少说还得换四五副药,也不多收你们银子,就再准备二两吧!”

像是不会凫水的人,意外抓住了一根浮木,唐仲的命在一番扑腾后,总算是保住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抽了魂似的歪坐在稻草堆上。

褚大夫已经收拾完毕,背着药匣站起身,在乞丐堆里环顾一圈:“走吧,你们谁跟老夫回去交钱?”

一提到钱,乞丐们都偏过头去,阿水也若无其事地望向老乞丐,假装替他提了提盖在身上的旧毯子。

切!一个个的,装得还挺像!

唐仲自觉站起身来,这里除了他,全是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从破败的屋子里出来,唐仲这才看清楚,自己差点送命的地方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城隍庙。

城隍庙四周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筐子,像是用来装秽物的,看上去污臜不堪。

往前走,是一条堆满了杂物的窄巷。随地丢弃的烂菜叶、两边笼子里吵嚷的鸡鸭,将整条巷子搞得臭气熏天。

正常人根本不愿意到这些地方来,难怪乞丐们藏身于此,甚至打死人都不怕。

从窄巷里钻出来,斜前方就是菜市场的后门。唐仲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整个人也放松许多。

“快些走,还有病人在等着呢!”褚大夫连声催促,唐仲赶紧跟上去。

褚大夫的本心堂就在青牛街上,位置很好找,清江县衙隔壁就是。

还没进门,唐仲就看见本心堂里等着的十来个病人。挤挤攘攘排在一起,谁也不怕被对方传染。

队伍的尾巴上,是两个官差打扮的汉子,鼻子里都塞着布巾。见到褚大夫进来,两个官差直接插到最前头,凑到褚大夫跟前。

“哎哟褚大夫,您可算回来了,都等您老半天了!”

“可不是嘛,我俩身上都担着差事呢!快帮我们瞧瞧,今天还急着出城呢!”

褚大夫放下药匣在桌案后坐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地挽着袖口冷冷道:“风寒罢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二位若怕耽误了差事,就赶紧打马出城去。若是想找老夫诊病,后边排队去!”

“这……我俩真有急事,等排上队,怕是城门都该关了!”

褚大夫摆手,示意两人退到旁边,让后面排队的病人上前来。

“两位官爷时间紧迫,何不去城中别家医馆药铺看看?”

没看出来,褚大夫这小老头儿还挺有个性,唐仲在这个时代,还是头一次见到跟官差说话如此横的主儿。

两个官差碰了钉子,却也不敢发难,哼过一鼻子后,纷纷甩着袖子出去了。

唐仲靠在门口,正要继续观摩褚大夫的风姿,忽然被他大手一指。

“门口那个,过来!拿着这张方子,去隔壁交钱拿药!”

当真连乞丐的钱都要挣?亏老子刚才还觉得你挺有种!

唐仲在心里将褚大夫叽哩哇啦埋怨了一遍,身体还是老老实实走上前去,从褚大夫手上接过药方。

隔壁是一间药房,房间中绝大部分空间都被一排排药柜占据,只在门口设了个等位的长板凳。

小药童听到有人进来,忙放下手上的活计,从比他还高的药柜后钻出来,接过唐仲的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摊开小手。

“干嘛?”

“先给银子。”

小药童晃着头顶的两个揪揪,一本正经道。

“你知道这些药值多少钱嘛,就敢随便开口要银子?”

小药童一脸认真地翻过药方笺,指着左下角的两个小字道:“师傅写着呢,二两银子!先给银子,我再给你拿药!”

一老一小,都掉钱眼里了!

唐仲换出温柔的语气,嘿嘿笑着哄道:“小弟弟,我今天出来得急,身上忘了揣银子,你先把药捡好拿给我,我一会儿就回家将银子送来,好不好?”

“那你先回家取银子吧!药方先放在我这里。”

说着,药童将药方笺认真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见门口又有人进来,他便不再理会唐仲,过去招呼别的病人了。

唐仲死皮赖脸地坐在板凳上,看着这个比唐猛大上一点点的小娃,正顺着梯子麻利地爬上爬下,举着小杆秤称药材,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想想一天的遭遇,实在是血亏。莫名其妙被人怀疑是投毒犯不说,连拿给何伯的三两银子都没了。现在,还要被一个小不点索要二两银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横竖就是不给了!

小药童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捡了个没人的空档,从药柜后跑出来。

“银子拿来了吗?”

小药童朝唐仲扬起小脸,忙得直喘气。

“额……我有个提议。小弟弟,你听说过欠条吗?”

小药童眨巴眨巴眼,师傅好像没教过这个。

“小弟弟,欠条就是给钱的凭据,跟银子的作用其实是一样的。无论谁拿着我签字的欠条,都能让我还银子。”

“今天先打个欠条给你,你把药捡给我,明日我领了饷银,就拿二两银子过来将欠条赎回,怎么样?我是城门上的官差,不会骗人的!”

小药童摸摸脑门,一时间确实难以抉择,忽然眼睛一亮,望向外头。

门口立即传来褚大夫六亲不认的冷漠声音:“没钱便滚!”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又到周末啦!

祝大家周末愉快,睡到饱,吃到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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