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现世报

大清早,胡大妈匆匆换上棉鞋,右手拎起小推车,左手麻利地握住了防盗门的把手。

今天早点买完菜,回来还要换身衣服,赶公交车跟老闺蜜们去市中心的公园拍照打卡呢!

家里的死老头子成天只知道钓鱼,吃完早饭就拾掇钓竿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帮忙搭把手,真是越老越没眼色。

跺了跺脚下的棉鞋,胡大妈看看墙上的挂钟,就剩一个小时了,姐妹聚会只怕是要迟到啊!

要是死老头子出门前把碗洗了,也不会搞得她现在慌里慌张。

想来想去,胡大妈越发来气,感觉胸口阵阵火焰升腾,猛地将小推车向后一踢,使劲将防盗门往外一推。

“嘭!”

“嗷!”

唐重正边爬楼梯边刷手机,低着头没注意旁边,脑袋像颗乒乓球似的,直接被门来了一拍子。

手机当场被打飞了出去,重重砸到墙角,人哀嚎一嗓子,下意识抱头倒地。

眼前断电般一黑,根本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只剩下头上钻心的刺痛,让唐重忍不住问候对方母亲。

靠!淦!操蛋!他只觉得脑子天旋地转,金星四溅,好半天有气进没气出。

“啊呀!这……这可怎么是好……我,我不知道……”

冬月的清晨,胡大妈风中凌乱了,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佝着身子,双手在棉袄的衣角上来回搓。刚才那夹核桃似的脆响,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欸……小唐?怎么是你啊!”看清楚地上的倒霉蛋是唐重,胡大妈这才找回语言组织能力,赶紧蹲过去把人扶起来坐好。

还能是谁?特么就我住你家楼上!唐重捂着脑门,满肚子火气。

刚下夜班,累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还没到家呢,却在家门口扑了街。这黑手下得,真特么又准又损。

偏偏这下黑手的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他现在的房东大妈。说起来,唐重已经拖欠她两个月房租了。

“我说胡阿姨,我不就是工作忙,忘了按时交房租吗?你不至于大清早埋伏在这里,对我痛下杀手吧!”

这……怎么就认定她是故意的了?胡大妈急得连连摆手,“没!没有!阿姨怎么能是那种人!”

“那这事你怎么解释?怎么我刚走到你家门口你就马上开门,还这么大劲?你明知道门是向外开的,使劲开门本身就是危险行为。这事就是警察来了,也得先调查你的伤人动机。”

怎么还要报警了?

胡大妈可经不起吓,惊得心脏差点漏跳一拍,连忙把从起床到开门,前前后后的事原原本本念叨了一遍,只差把老头子几个钓友的家谱背出来了。天地良心,她真是大大的冤枉。

但不管怎么解释,唐重仍旧不依不饶。

“警察的事可以晚点再说,医院总该马上去吧?我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八成是被你打成脑震荡了!要是不赶紧找医生做检查,说不定一会儿就颅内大出血。我要是有什么好歹,你可跑不了!”

怎么又要验伤了?胡大妈看着瘫坐在地的唐重,再看看他额上耀眼的大乌包,又是情急又是心虚,真不知该怎么处理。

唐重脸上表情痛苦,心里却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正愁前两个月的房租没着落呢,胡大妈就自己送上门来,要是今天能发挥好点,说不定半年的房租都就有了。他虽不是故意上门碰瓷,但送上门的苦肉计,还就这么唱上了。

胡大妈拿不出个主意,只不住地来回跺脚,好半天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抓救命稻草似的,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她试着联系自家老头子,那头没接,又拨通儿子的电话,对方说正开会呢,她没敢打扰默默挂了。

老太太这下绝望了,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见这样的事啊!说她故意伤人,还要找警察,她怎么就成坏人了?

一时间茫然无措,感觉天都塌了。胡大妈平时在老头子面前,都是被哄的那个,她这朵娇花,可经不起社会的风吹雨打,又气又急,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怎么还哭上了!

都说女孩一滴泪,天上一颗星,老大娘眼泪的攻击力,也不容小觑!

唐重确实是打算碰瓷敲竹杠,但这位胡大妈着实不经吓唬,这不还没谈到拿钱私了的正题嘛!他打心底知道,自己这事做得缺德,本来就没多少底气,胡大妈一滴眼泪落下来,他立马怂了。

想想还真是丢人啊!欺负谁不行,居然沦落到欺负老太太!

“哎呀,算了算了,就当我倒霉,以后多想着楼上有个我,开门注意点!”

说着,唐重撑着膝盖准备站起身,可脑袋里一阵眩晕,脚下一软,他踉跄两步,赶紧抓着旁边的楼梯扶手。

这回他可真没装。

“还能走路吗?”

“要不然,去医院看看吧!我去楼下找邻居帮把手。”胡大妈吸了吸鼻子,上前把人扶住。

嘿,都高抬贵手放你一马了,怎么还主动往刀口上撞?

唐重摆摆手,下意识去探额头的乌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了,就是擦破点皮。”

胡大妈见对方确实不打算追究,思想包袱轻了,眼泪打住了,道理也想明白了。

她的脑筋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改主意了。不管怎么说,祸是她闯的,不能坐视不管。

“要不先到屋里坐坐,如果还是难受,咱们就去医院。”

说着,胡大妈弯下腰来,帮忙拍去唐重身上的灰尘,又半拉半拽,将人带进家门,扶到沙发上坐下。

看着唐重脑门乌包上挂着的血丝,胡大妈翻出柜子里的碘伏,小心翼翼给他涂上。过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又找来消炎药,端了杯水送过来。

这下轮到唐重心里打鼓了。

苦情戏没演成,现在倒成了东郭先生与狼。而自己,可不就是那只挨千刀的狼崽子嘛。

唐重将两片头孢往嘴里一塞,接过水杯灌了进去。妈的,干坏事还是得靠天赋!

思想斗争间,胡大妈已经从外头捡回了唐重的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了。

“赔,我赔给你。下午我家老头子回来,就让他拿出去修。要是修不好,就买个新的,保证还你个完好的手机。”

胡大妈说得恳切,唐重面上越发挂不住。显然,在碰瓷讹钱领域,他还不够脸厚心黑,完全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我没事了,先回去了!”

说着,唐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他怕自己再不走,一会儿只能找地缝钻了。

“哎,再坐会儿呀小唐,锅里还煮着鸡蛋呢……”

#

楼顶原本开阔的平台上,突兀地立着两间板房,这是胡大妈家在楼顶的违章搭建,现在正打包租给唐重,一间卧室,一间厨房。

在老城区的老旧小区,这样的私搭乱建司空见惯,几乎没人来管。久而久之,也成了供租房人选择的房型之一。

零室两厅,方正户型,四面采光,奢享楼顶宽敞空地,饱览城市全景视野,尤其是房租,一个月才几百,还是月付。

除了没有电梯,上八楼全靠腿爬,除了夏暖冬凉,空调开着心疼不开肉痛,除了偶尔漏雨,私接电线时不时跳闸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缺点了!

唐重斜靠在床上,临走时胡大妈硬塞了两枚煮好的鸡蛋,说是剥了壳热敷,消肿很有用。

现下两个鸡蛋都已经凉了,他想着自己身上的一堆烂事,将鸡蛋在手中盘来盘去,然后顺手塞进嘴里。

现在的工作就是三班倒,上夜班是经常的事情。要换做一般人,一听上夜班估计早离职了,偏偏他坚持了下来。没别的,缺钱呗。

就在几个月前,公司说业绩不好要调薪,他们部门的所有人工资只发一半。美其名曰共度时艰,还不就是变着法子逼人离职。

他识相,宣布降薪当天,就投了十多份简历出去,可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水花都没见到。

眼看信用卡还款日就要到了,胡大妈的房租也拖了两个月,手里剩的这点钱,还完花呗、借呗、还呗什么乱七八糟的呗后,连这一期的信用卡分期都凑不够。

每天被催着还钱,就跟被鞭子抽打着推磨的老驴,真特么憋屈!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眼热别人来钱快,跟着去炒什么股。

等他急吼吼地贷着款纵身跃入股市,正赶上割韭菜的镰刀挥到头上。

真特么的,屎壳郎开公司,专业送死。

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惹的祸。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只能撑过一天算一天,安慰自己说,这些年辛苦些,先想办法把欠的钱先还上,等无债一身轻时,重新换个有前途的行业。

初升的朝阳划过城市的天际线,将高楼的影子,投到每个匆忙的赶路人身上,也穿过板房的玻璃窗,照亮唐重半张脸庞。

唐重嫌晃眼,将头转到一旁,刚好看见立在床头的啤酒瓶。鸡蛋吃得口干,他顺手提起酒瓶,刚好里头还剩了大半。

黄汤下肚,酒入愁肠,脑袋晕乎乎的,真特么想一睡不醒,彻底甩开这个烂摊子。

不多时,没等到进入梦乡,一阵剧烈的心绞痛,将唐重从昏沉中唤醒。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却完全感受不到呼吸,想要努力撑起身体。但浑身上下软绵绵的,竟提不起半点力气。

唐重想要呼救,喉咙却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半个完整的字都喊不出来。

求生的意志让他的手不停乱抓,但因为没有力气,更像是无望的抽搐。

强烈的窒息感伴随心窝的刺痛,让他明确地感知自己正在走进死亡。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救,甚至来不及重新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胸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随着一声酒瓶碎裂的脆响,他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这对沉重的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码字,加油加油,先打一支鸡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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