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姜太公

“别别别……”唐仲干笑两声,一边婉拒一边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凡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大可不必上升到动拳脚的高度。

况且,他还不知道这位老哥的底细,万一是个气性大的,一上来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他和家里三个小的,不得跟着搭进去啊?

“我们还是先聊会儿天,不着急动手啊!”

江风习习,芦苇簌簌,白刃的寒光在日头下是如此耀目,唐仲喉头上下翻动,咽了口唾沫。

“也罢……”

小老头腕上一翻,反手将匕首重新收回腰后,动作敏捷如风,甚至连眼睛都没瞟动一下。

唐仲忍不住担心,他哪天会不会收匕首时,戳到自己的后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几乎没有一点要和他商量的意思,小老头径直登上水边一艘篷船,唐仲则跟在后头,自觉在船尾的篷子里坐下。

长篙入水,轻舟如同一片苇叶,顺着江水漂流而下。

来到清江县城这么久,唐仲还是第一回 踏上河道,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不多时,篷船离开清江县城外的宽阔水域,两岸河滩渐渐蜕变成起伏的山丘,水流也逐渐湍急起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

“到了自然便知!”

水流滚滚,两岸的山势越发陡峭,篷船也越来越颠簸。

唐仲不安地抓着座下的横木,只觉得江面犹如翻滚的沸水。而自己就是正在上下翻滚的汤圆。

人在紧张情绪下,往往会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此刻坐在乌篷渔船里的唐仲便是如此。

又过了许久,在转入一条分支水道后,小船逆流而上,终于在一处野渡停下。

唐仲感觉这趟航程,应足足有个把时辰。但下船登岸后抬头一看,日头竟仍未行至当空。

他的目光缓缓下落,依次扫过四周高耸的群峰,这才看清楚,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山高林密的峡谷之中。

“到地方了吗?”

“到了自然便知!”

老头还是这句话,唐仲却越发紧张。

神神秘秘的,该不会上了贼船吧?

但事已至此,不继续跟下去,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回去要走水路,他全然不会划船。

再说那位陈表叔,只怕今天下午就要来城门口找他了。

老头子动作利索,说话间已经快步走上近乎垂直的羊肠小路。唐仲手脚并用,赶紧跟上去。

约摸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曲折蜿蜒的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人烟。

没想到,在这处交通极为不便的峡谷中,居然还藏着一处村寨。

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味。

“九爷!”

“回来了,九爷!”

两个汉子匆匆从村寨里出来,跟他们打照面时,都向老头子点头致意。

看不出来,还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不过看这些人的样子,长得都挺和善,不像是什么水匪山贼,唐仲的心境也渐渐平复下来。

眼前的村寨看上去与别处并没什么不同,砖木结构的房子依山而建,谷中水汽充沛,家家屋顶上都生了不少青蕨。

就是空气里的味道有些不同,像是带着些海边的咸腥。

前面一户人家门口,摆了个巨大的磨盘,一老一少两妇人正忙着推磨磨豆浆,旁边的男人却只顾着倚在门上打瞌睡,全然不用帮忙。

当真是好命啊!

唐仲不由得羡慕了一把这位仁兄至高无上的家庭地位。

再环顾村中其他人家,似乎干活的大多是女人,偶尔有一两个男人走过。但都跟寨子门口遇到的两人一般,皆是行色匆匆。

男人们的衣着跟老头一样,也用绑带捆扎着袖口和裤腿,看着比寻常的农人干练许多。

唐仲只当是渔村里的另类穿衣习惯,也没多想,跟着老头进到一处房间。

“随便坐……”

老头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唐仲立即在方桌边捡了条板凳坐下。

屋中的陈设,和一般农户家里差不多,只是墙头挂着的镰刀等农具不甚光亮,像是已经许久不曾使用。

赶路多时,唐仲的喉头早就成了起壳的旱地,见老头端了一碗茶水过来,他起身连连称谢,把茶碗接到手里大口牛饮。

老头子一路又是撑船又是爬山,此刻竟丝毫不气喘,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底细吗?现在不妨告诉你,这个村子没有名字,甚至连县里都不知道。”

唐仲捧碗的手一滞,还来不及发问,只听见老头子对他说出了更加骇人的话。

“因为我们避世而居,贩运私盐。”

唐仲被呛得一口茶水喷出老远。

娘欸!这可不兴说啊!

“你们,你们不是打渔的吗?”

老头子不置可否:“上半夜撒网,下半夜运盐,凌晨捕鱼。”

难怪河边的渔夫,还有村寨里的好些男人,都大白天犯困!

唐仲被吓得不轻,要知道贩卖私盐罪责不小,若是被官府抓住,可是要直接下狱的,开不得玩笑!

短暂的惊诧之后,唐仲才想起,眼下最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他抚住额头,用近乎幽怨的语气,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啥呀!”

从古至今,哪个私盐贩子不是藏着掖着的,这位九爷倒好,把自己的家底跟他露了个明明白白。

心里揣着对方的秘密,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清江县城吗?

“我单九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信义为先。齐家早年对我有恩,你既是齐家人的朋友,便是单某的座上宾,自然应该坦诚相待。齐家信得过你,我自然也信得过!”

单九爷说得耿直,一派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倒显得唐仲小家子气了。

既是如此,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自己城门卫的身份如实相告,又将陈元宝逼他就范的始末说了个清楚。

单九爷不愧是闯江湖的,听完眼皮都没掀一下。

见唐仲拿着齐家的玉佩前来求助,还以为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才将他带进村子,以防在城外遭遇不测。

却不曾想,只是被人讹上了而已。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今晚上就带人摸到凤关镇,将棺材店的老板和伙计一并捆了,直接运进寨子关起来就好。

若是实在不放心,改日走船贩盐时顺道带上,随便弄到哪个海边荒村扔了便是。

“不可不可!”唐仲听单九爷说完,立即阻止他这个危险的念头。

“贩卖私盐蹲大牢,还能推说是生活所迫。但如此绑架囚禁,还拐带人口,弄不好就要闹出人命。这么做,跟有什么区别?我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呢!”

单九爷:嗯?

唐仲自知失言,赶紧换了种解释:“我的意思是,犯不上为了眼前的难题,反而弄出更大的麻烦。陈元宝和王九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两只鸡,说抓走就抓走。若是留下线索,被官府追查到这里,你们不就都得被牵连进来?”

单九爷一向习惯了江湖事江湖了,跟他打交道的大都是江湖里漂的爷们儿,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打不过跑去官府报案的。

既然唐仲身份特殊,还顾虑重重,不捆就不捆吧!

单九爷头回有了一种,英雄竟无用武之地的无奈,道:“按你的意思,该怎么做?”

唐仲叹过一口气:“他捏着我的把柄,我必须正经画出个东西给他交差。可我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物什既能把他唬住,又实则百无一用。”

单九爷被说得有些迷惑:“为什么非要造无用的东西?”

“因为只有东西卖不出去,才能让陈元宝亏银子,我才能出口恶气!”

如此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单九爷却不以为然:“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换个思路,让他得到的东西过于有用。”

“过于有用?”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错!陈元宝不过是一介商流,无权无势,一旦拥有了超越身份的事物,是福是祸,可就都由不得他自己了。你不是想给出口恶气吗?到时候,自会有人帮你出气!”

唐仲反复琢磨单九爷方才的话,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

老江湖,不愧是老江湖!

#

从码头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舍近求远从西城门绕行到东城门下,唐仲远远瞧见,自己那位表叔,已经急吼吼地在城楼下来回踱步。

王九守在前头,早一步看见唐仲过来,立即招呼自家掌柜往他这边瞧。

“小仲你可来了!他们说你不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陈元宝装模作样地故作关心,唐仲只觉得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城门口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都行,只要不耍滑头,高家父子和你们一家,都会平安无事。”

陈元宝此时此刻还不忘敲打一二,唐仲却懒得搭理,径直朝城门外走去。

三人出了城门便沿着河边一直往西,直到远离开进出城门的百姓,唐仲这才掏出怀里的宣纸。

“这上面画的东西,一个叫做马桶,一个叫做浴缸,你拿去着人打造吧。具体结构都画得一清二楚,以后别来烦我了!”

陈元宝急切地接到手中展开,细细端详。

王九也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凑在一旁来回瞧。

片刻之后,陈元宝的神色由喜转怒,放下图纸,气势汹汹朝唐仲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唐仲一脸无辜,“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你唬我是不是!这劳什子马桶,不就是在恭桶上面加了个水箱而已,每次如厕之后,需得重新挑水将水箱装满,谁会要这么个费事的玩意儿?”

“还有浴缸,不就是把木桶改长吗?这样一来,洗澡水岂不是凉得更快?谁会买!”

唐仲「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看来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你们明日下午再来,我重新想两个家用器物便是。”

“故意耍花样是不是?”

“怎么会……”

说话间,三人身后的码头逐渐嘈杂起来。

一艘货船正缓缓抛锚靠岸,几个汉子从船上跳下,踏着水花将纤绳固定在码头边的基桩上。

只见一位船老大模样的精干老头,从艞板快步下船,转身嘱咐身后抬箱子的两个水手脚下小心些。

但不知是箱子太沉,还是手脚太笨,两人行到艞板中央时,前头的汉子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身后的箱子直接重重磕在艞板上。

刹那间,箱身倾斜侧翻,箱盖应力打开,箱中的银白事物纷纷落水,惹得岸上船老大厉声叫骂。

“娘的!还不下水捡回来!老子这里可有数,每少一锭就抽你们十鞭!”

王九看得真切,忍不住扯了扯自家掌柜的胳膊肘:“我看见了,刚刚掉水里的是……”

“银子!”陈元宝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前头,又岂会没看见?

他眼睁睁地瞧着水手们纷纷下饺子似的跳进河中,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银锭子从水里摸起来,一排排摆在码头上。

银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陈元宝本就生了一双势利眼,见到如此巨额的银子横在眼前,犹如苍蝇嗅到腐臭,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凑。

“什么人!离码头远点!”

船老大见有人过来,警觉地反手去摸身后的皮鞭。

“别!老哥哥,我也是做买卖营生的,咱们是一路人。”

船老大可不屑跟他套近乎,扯出家伙凌空抡了一记响鞭,当做警告。

陈元宝刚踏上码头的脚,被生生吓退回去。

“老哥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教一下,您是做什么营生的?说不定,咱们还是同行呢!”

唐仲看着这位表叔的痴心妄想症又犯了,不禁腹诽:“你个发死人财的,谁他娘跟你是同行!”

船老大许是被问得烦了,随口道:“运粮,别的事,劝你少打听!”

不一会儿功夫,水里的银子全被捞了上来。

一排摆二十来个,足足码了近十排。

陈元宝虽站得不算近,但看样子,那些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粗略估算至少一万两!

银子被重新装箱,锁扣已坏,为防意外,箱子被麻绳重重捆住,确保里面的银子不会再被摔出来。

陈元宝仍杵在原地,盯着向他走来的一行人。

船老大目光狠戾,只瞪了一眼过来,他便自觉让路退到一边。

江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白篷马车,就等在不远处。

眼见着船老大一行人,将满箱银子搬上马车扬长而去,陈元宝心里全然不是滋味。

唐仲恰如其时地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告诫:“劝你收起心思,别打他们的主意!”

“难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陈元宝一时眼光大盛,两根胡须随风轻颤,仿佛此刻又重新见到了万两白银一般。

“没看出来吗?混道上的!挣的都是带血的银子!”

“怎么可能!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里头都是官银!他们是跟官府做买卖的!”

唐仲故作轻松地改口道:“哦,那就是漕帮的。不过又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些连知县大人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陈元宝想起方才船老大确实说过运粮,不觉有些奇怪:“清江县何时有漕帮了?”

“这你都不知道?还说自己做生意人脉广呢!如今沿海闹倭寇正打仗,各个州府都在筹粮往海边运。漕帮本就是运粮起家的,这时候见到他们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陈元宝点点头:“漕运竟是这般暴利?”像是在发问,更是像是喃喃自语。

唐仲见他心火正旺,索性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我可要跟你说清楚。漕运贩粮之所以利润厚,是因为并非人人都能做,里头的关系复杂着呢!要是没有人领着入行,劝你趁早打消心思!”

明里劝他放弃,实则暗暗抛了个钩子出来。

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的人,往往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只会捡自己想听的信息往脑子里塞。

眼下的陈元宝就是这样。

他果然顺势接过唐仲话里下的钩子,看着白篷马车缓缓驶进东城门,喃喃自语:“需要有人引荐入行才行……”

见他忙着编织黄粱梦,唐仲可不想陪着吹冷风。

“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凤关镇去吧,明日午时,来大颐门拿图纸。”

#

一场倒春寒,惹得城中四处阴风阵阵。

唐仲中午顺道回家换了件厚衣裳,又照例听写了唐猛前几日学的声母,才不疾不徐地朝大颐门走来。

已是午时过三刻,大颐门前却不见陈元宝和王九。

许是还得等上一会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去福兴大酒楼门口,抓了把排队等位的南瓜子,坐在门槛上,听一耳朵戏词打发时间。

福兴大酒楼的戏台子上,轮番请各地的戏班过来表演,今日登台的正是中原来的名角儿。

一出《文王访贤》,正唱到姜太公出场。

“只见他头戴草帽圈手拿钓鱼竿,钓鱼竿拴着三尺线,刷拉拉撒在了水里边……”

唐仲磕着南瓜子,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斜对面的如归客栈。

客栈前头,正停着一辆白篷马车,理直气壮地占了一半的道。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很是惹眼。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如归客栈里匆匆走出一个汉子,朝他这边抬起手臂,伸出食指和中指。

旁的行人若无其事,唐仲却在心头暗叫了一声好。

这是他跟单九爷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

鱼儿咬钩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码字竟然来了感觉,码起来嗖嗖嗖——

终于能早一点发出来了,抹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