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归一

水缸下的阵法亮起,迟暮和另一位人族男子合力搬开了水缸,显出底下那个繁复且冒着红光的阵法。

人们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还是有些胆怯,谁也不敢上前做第一个。

“陆大人若是想要你们命何必多此一举,”迟暮指着一旁三十七个包袱,“喏,这些都是陆大人冒着风险去伙房给你们路上准备的干粮,别给陆大人添事,去了乾门关你们就安全了。”

一旁推缸的男子主动上前取了包袱站到阵中,迟暮从掌中聚起魔气,启动阵法,那男子便消失于视野。

见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取了包袱站到阵中,经由迟暮驱动阵法,一个个离开了。

最后站上阵法的是那对母子,两个包袱滑稽地系在一块,将母亲襁褓中的孩子裹成了只小蛤蜊。

那母亲抱着孩子,突然朝迟暮轻轻跪下,诚恳地谢道:“谢谢陆大人,也谢谢你。”

说罢,迟暮抬手,将她和孩子也一并送走。

“咚。”

迟暮脱力地摔坐在地上,便捂住眼顺势一躺。

泪水溢出他的指缝,濡湿了他半张脸。

这是头一次,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送走那三十七人,他体内的魔气竟刚好见底,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再要恢复需要时间,陆从安这是算计好了不让他跟上。

迟暮红着眼眶望着天,委屈地将手搭在胸口,突然觉得硌手。

他连忙起身,在衣襟里摸了半天,翻出一块透亮的魔石。

……

侯非倚在帐中小憩,忽感城中结界动荡,数道细微的气息穿过,他猛然睁开眼,红瞳在黑暗中诡谲可怖,他披上裘衣快步往城门口赶去。

待他赶到城门前,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的头颅散发着恶臭,蛆虫爬了满地。

城门前悬着的绳被虫蛀得脆弱不堪,巧遇一场呼啸的夜风,那头颅便纷纷吹进结界屏障内,成了恶气熏天的臭蛋。

“真邪门。”守门的士兵捏着鼻子。

侯非回头瞪了他一眼,那魔人一缩脑袋,再也不敢作声。

侯非负手透过屏障远远望着前方,忽的笑出声。

“今夜不必守了。”

……

去往乾门关的路还算好走,虽有不少山路,但格外平坦,像是早有人开过路。

陆忆寒一路走走停停,一面急着赶路,一面兼顾着身后那些百姓。

他们抱着自己的包袱,饿了就从里面掏出来块发硬的饼啃食几口,渴了就忍到清晨,舔食草叶上的露水,终于赶在第二日早晨,行至乾门关前。

陆忆寒领着那三十七人忐忑地站在远处,望着那通亮的关门口。

值守的弟子立于两侧,是生面孔。

陆忆寒迅速敛了魔气,转过身去检查自己衣着是否得体,他扯平了堆积在腰间的褶皱,重新翻好衣襟,这拍拍那拽拽,引得众人捂嘴发笑。

“陆大人这是要去见哪位小娘子呀?”一位女子悄声揶揄道。

陆忆寒忽而顿身,窘迫地扶正了脸上那张代面。

“不是小娘子,是……是……”陆忆寒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代面下的脸红的发烫,只得又转过身道,“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又重新说了一遍之后的安排:“待会你们就跟在我身后,当然,我不会拿你们当人质,进了关口你们便跟着修士离开。”

“陆大人这说的哪里话,先前是我们误会,”最开始朝陆忆寒丢砚台的那名男子讪讪道,“我们虽厌恶魔族,但大人不一样,大人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于我们而言,大人是救命恩人。”

“是啊是啊,大人的救命之恩,我们会记一辈子的。”

“我们都会记得的。”众人小声应和道,或是感激,或是不舍。

人魔有别却也无别。

陆忆寒垂在身侧的手虚虚一握,好似又抓住了叶与的指尖。

很快了。

他想。

很快了。

“此战乾门关毫无胜算,我此行不为劝降,只为报信,若想避免伤亡,只有往后撤,你们入关后务必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切勿在关内逗留。”陆忆寒最后向众人告诫道。

待众人收拾好,陆忆寒领着一队人往关口走去。

……

天灰蒙蒙地笼了层纱,自清晨及至正午没什么分别,沉闷得很。

冯子成背着手在乾门关的城墙上踱步,一面翻来覆去地对着天瞧自己的手。

“天玄派值守那帮人都走了?”冯子成突然问道。

一名背着弓箭的弟子闻声,点头应道:“是,他们已经轮值七个时辰了,比先前商量好的还多出来一个时辰。”

“呵,多出来?”冯子成嗤声,“乾门关本就是归他们管的,多守几个时辰怎么了?”

那弟子抱拳颔首,没说什么。

“你们看着点,莫让那小门小派说些闲言蜚语。”冯子成眯着眼,正欲抬脚离去,腰间挂着的八卦盘却剧烈抖动起来,他猛然抬头,远处突然冒出一片灰扑扑的小点,正缓缓向乾门关靠近。

关口上的修士纷纷取下自己的长弓,弓箭搭于弦上,瞄准了那一伙不知来历的流民。

及至关口,左右两侧的守门弟子抽出长剑,指向为首那名戴着白面具之人,高声呵道:“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

那人开口,清朗的声音略显仓惶:“金岁城被魔族占领了,他们屠了满城的人……我们是从金岁城逃出来的。”

面具男子身后那群人各个面色蜡黄,背着个酱色的小包袱,身上有股淡淡的酸臭味,有些紧张地盯着那两个持剑的守卫弟子,不敢作声。

“冯长老,我去向天玄派禀报——”

“回来,”冯子成头也不回,抬手就扯着那弟子的衣领将人硬拽回来,“报什么报,开门。”

城门轰隆隆打开了,陆忆寒松了口气,准备应付的说辞一句都没派上用场,于是领着众人迈步走进去。

人们忐忑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左右张望,劫后余生的忧虑在他们头顶盘旋,血光和屠戮好似只是一个噩梦,他们马上就不必再挤作一团躲在屋子里了,不用看红眼睛尖耳朵的眼色,松软又坚实的地就在脚下,任由他们自由地踏过。

街道空荡荡的,身后的大门又缓缓关上了。

不一会,关口上走下来两名身着獬豸白袍的修士,安静地候在一侧,主动上前取下百姓们肩上的包袱。许久不见正常的人族,他们也不自觉闪烁出亲近之意,阴霾终于在此时被打散,露出防备下的真诚,感激地向那二人笑起来,连连作揖道谢。

陆忆寒站在他们身后,他身上没有包袱,那两位修士也没有要向他走来的意思,收拾完包袱便领着众人向前走去,于是陆忆寒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最后。

不知道去往住处的路有多长,亦或是他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尽头。

婴孩突然啼哭起来,母亲不好意思地朝其中一位修士笑问道:“二位仙师方便停一会吗,我奶孩子,很快就好了。”

陆忆寒不自觉顿身,脊背却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他来不及回头,却听到了比这痛还要可怖千万倍的声音。

“杀。”

风将这微不可闻的一声送入他耳中,他瞪大了眼,周遭的一切顷刻间褪色,时间好似凝滞于此,却仍不可遏制地滚滚向前。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赤红的瞳几乎要涌出鲜血,可嗓子哑了火,伸出手却只来得及从自己腰腹穿过的长剑相握。

母亲和婴孩被同一支羽箭刺穿胸膛,人们在恐惧中惊叫起来,灵气自那两旁修士手中升起,交织成一道道利刃,或是割破惨叫之人的喉管,或是锥向逃跑之人的心脏,倒地的沉闷声宛如击鼓鸣冤,这一声声在陆忆寒耳畔犹如巨响。

一共三十七响,声声撞在他的胸膛。

血泊逐渐扩散,积蓄成一汪血的浅池,酱色的包袱被无情地翻抖,滚出一个个没能吃完的饼子,随后便付之一炬。

人魔有别却也无别。

陆忆寒喉间一股腥甜呕出,滴滴答答的血从面具的夹隙中不断坠下,双瞳逐渐被血色侵染。

站在他身后的修士忽然觉得手中的长剑剧烈抖动起来,剑柄突然变得灼热,烫得他倏地松开手。

“唰——”

长剑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从陆忆寒腰腹迸出,像是长了眼似的射向御空而来冯子成。

冯子成用脚尖勾住脚下的剑柄,翻立长剑于身前,截下那柄朝自己射来的长剑。

登时,数万片铁刃碎作银花冲散于风中,澎湃的魔气犹如巨浪拍向乾门关。

魔气催动了护关阵法,一道金光射向半空,乾门关之上浮现出一条金龙阵纹,层叠嵌套,星轨般交错。

“嗤,果然是魔修。”冯子成从容自空中落下,脚踩那堆化作齑粉的银光,嫌恶地用脚碾了碾。

陆忆寒摇摇晃晃转过身,额前凌乱的碎发沾了血,将白色代面染红,代面下那双猩红的瞳混沌又清醒。

“为什么?”他这才惊觉自己声音枯朽得仿佛一棵将死的树。

冯子成百般无畏地耸了耸肩,轻蔑地瞥了眼那满地尸首,似乎被问笑了,嗤道:“什么为什么?魔族魔修该死,沾上边的,也该死。”

他扯下自己腰间的八卦盘在陆忆寒眼前晃,勾起嘴角介绍道:“无论你魔气藏得多好,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你也去死吧。”

“什么?”

一道迅风消失在冯子成眼前,蓝色的光凝出,悄无声息钻入冯子成的脖颈,荧蓝的长剑上流淌着血雾般的魔气,诡谲地化作一缕缕细丝缠紧冯子成的脖颈,顺着他的七窍挤进他的血肉中,撕扯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犹如万蚁噬心。

陆忆寒潜于他身后,扼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鬼魅般的声音在冯子成耳畔响起,又顺着魔丝一遍遍震入他耳窍。

“我说,你也去死吧。”

“呃啊——!!!”冯子成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深陷的眼眶中血泪混合,很快他再也叫不出声,魔丝缠紧他的舌头根,将他舌头硬生生拔了下来,他手中的八卦盘掉落,在地上疯狂地抖动。

陆忆寒像是在拆解一件不算精巧玩具,将冯子成身上的一寸寸剥落,起先是眼球、舌头,然后是牙齿、耳朵、手指……

众多天衍宗弟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与凌迟无异的场面,却无一人真的敢上前与之抗衡。

正当陆忆寒的魔丝钻入脸下的肌肤,要将那张面皮撕下时,一道染红的银光射向他的手。

陆忆寒下意识侧身,那剑光便擦着自己的手背而过,划出一条深陷的血痕。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开你手中的人,我们还有协商的余地。”

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那个陆忆寒日思夜想的声音荡成陌生的语调,他忽的一怔,扼住冯子成的手松开了。

冯子成没了支撑,应声跌在陆忆寒脚旁,没了眼睛和舌头,他只能拼命扭动着身体逃离,血水和土灰混杂,那身獬豸白袍早已不见本色,只能依稀从他翕动口型中辨别出“救我”。

一旁的天衍宗弟子见状,纷纷手忙脚乱地涌上前去,飞快地将冯子成拖了回来。

陆忆寒背对众人,双手不住地颤抖,半晌,他艰难地抬起那双灌了铅的腿,垂着头转过身去。

“敢问阁下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陆忆寒茫然地抬起头,他透过代面先是望见了自己凌乱的发丝,发丝后是重叠的人影,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可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袍,里头立领束得规矩。他仍是拥有一双凛冽的瑞凤眼,只是眼下多了几道风霜镌刻的纹路,左眼下那枚小痣不如从前那般明媚,唇也苍白些许。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记忆中的他变了?

陆忆寒张了张嘴,鼻头涌上来的酸涩早早地将他呼之欲出的话冲散。

叶与手持红梅剑直指自己,眼中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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