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想跟煤炭仙师当剑修

月光皎皎,大雨洗过的路面泥泞不堪,空中还混着淡淡的泥土清香,草丛中埋伏的虫子算是松了口气,悠悠然伏在叶上,随着积聚的雨珠摇摇晃晃。

陆忆寒在大堂里找了很久,两只小手几乎都快把大堂的地板摸得发光,可是除了满地漆黑的魔气残留,什么也没有——毕竟就连隔得老远的太师椅都遭了殃,烧成了半块黑炭。

只有他在叶与的保护下毫发无伤。

叶与沉声不语,负手立在门口,等着陆忆寒将那一团黑红混杂的肉糜和骨渣拢在一块。

陆忆寒神思惘然,歪歪扭扭地回到了叶与身旁,木讷道:“仙师、我……”

叶与面色不改地接过他手中混杂的血肉,牵起他染红的小手。

明明是夏季,此刻那只 小手却是冰凉的,叶与不轻不重地在他手心捏了一下:“先回药铺吧。”

……

走在雨后湿滑的路面上,心不在焉是致命的。

陆忆寒的步子迈得比寻常快了不少,也不忧心路况如何,一脚贴上地了,另一只脚就急不可耐地匆匆往前追。

随后,那“致命”的报应如期而至,陆忆寒脚底一滑,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泥潭,他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零星的泥点飞溅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预想中的狗吃屎没有出现,叶与一手稳稳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这才免受了那无妄之灾。

陆忆寒随着衣服的拉扯这才回过神,一股挫败感席卷而来,又开始抽吸着鼻子,也不管自己现在的姿势多么古怪,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滚滚滑落,他嘴唇发颤,张着嘴闷闷呛了两声,极力忍住喉间的呜咽。

叶与将陆忆寒扶稳,蹲下身跟他平视,用指腹把他脸上的泪痕抹去,笑道:“若是伤心便哭都出来,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陆忆寒闻言,不管不顾地一头栽进叶与怀中,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惊心动魄,连连惊起林间夜栖的飞鸟。

他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乱葬岗,好像天地又将他弃之不顾,但是此刻没有狂风急雨,只留耳畔絮絮暖风……

回到药铺时,已是深夜。

叶与在后院徒手翻出一个凹坑,将刘掌柜那不成形的遗体安葬好。

陆忆寒把药铺里的一片狼藉都打点干净了,除去被砍坏的桌椅,其它都跟前时没什么两样。他把着扫帚怔怔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卧寝,将扫帚放在脚边,缓缓跪下,重重地对着刘掌柜空荡荡的寝卧磕了三个响头。

叶与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不知名的黄纸,挥手在空中引燃,屋子里泛起了点点幽光。

刘掌柜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屋中:“世风日下,我这间铺子不知能撑到几时,小陆……也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别看这孩子扭扭捏捏的,其实我知道,他挺喜欢你们的。”

“他是个好孩子,不该委身于这片荒野之乡,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带他离开,让他去瞧瞧更大的世界,我的酒窖里还藏着我夫人酿的灵酒,你们仙人应当用的上,若他想跟着你们,这件事就当做是我的请求。”

“魔族啊……听说是生来就很有悟性的种族。”

叶与支着脑袋坐在桌前见陆忆寒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解释道:“上山一事,刘掌柜早就同我谈妥了,不然我有一百种法子把你丢下。我用符箓记录下他这番话,本是想留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万一他又改了心意,我还能赖个账。”

想来刘掌柜也算是见多识广,不畏陆忆寒那双红瞳也是有道理的。叶与同他先前畅谈一番,对方毫不避讳地把自己的经历都一一道来——他曾娶一名狐妖为妻,应是因此沾了些妖气,对天地间的气息有所感知,知道陆忆寒是半魔也不惧。至于自己,刘掌柜怕是早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受天衍宗派委托,才这么放心将陆忆寒丢给他照应。

“此事不在你,谁也没料到。”叶与在回来的路上牵着陆忆寒,听着他絮絮叨叨了一路“如果我不上山”以及“都是我非想着变成黑眼睛”。

叶与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正色道:“所以你不该为了杀生而修仙,你该应刘掌柜的期许而修。”

陆忆寒的嘴蠕动了一下,握紧了双拳,喃喃道:“刘掌柜的期许?”

“痴儿,还听不出刘掌柜话中之意?”叶与拢拳,幻象消散,他起身走向陆忆寒,抬手在他眉心轻点,“他不会让你在药铺待一辈子,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叶与目光平静,盯着陆忆寒头顶的发旋,心中已将一切的来龙去脉串起。

两年前他受友人所托下山追查魔修的踪迹,一路追到赵家镇,不凑巧的是撞上自己灵气阻塞的日子,只能随着一缕残存的魔气浑浑噩噩走到一处死人堆。魔修没找见,倒碰见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可惜那时候他已是强弩之末,强撑到最后一刻后再醒来时便找不见那孩子了,现如今看来,是被路过的刘掌柜带走了。

至于那魔修跟丢之后的几月再无人受害便也就作罢,未曾想竟是躲进了赵老爷那块浊玉中。

叶与不可能将这孩子弃之不顾,比起魔域,修真界于他来说才是优选。转而他又问道:“若是修仙,你非要修剑不可吗?”

“我要修剑!”陆忆寒笃定地点头。

叶与目光移向一旁焦思苦虑。

门派里修剑的只剩下那个与自己向来不和的师兄,往他手里塞一个半魔他必然不乐意。

“长枪如何?一寸长一寸强。”他掰着手指一一排过去,“符隶……亦或是长鞭?”

木心石腹的陆忆寒摇摇头,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斩钉截铁愤然道:“我就想修剑,仙师你用剑这么厉害,我要跟着仙师你学!”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了叶与的霉头,荡得他失了笑意,他随即阖眸答道:“我不收徒,你若要修剑,门派里……总有人能教。”

陆忆寒咬住下唇,额前半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双眼,闷闷挤出几个字:“仙师……嫌弃我吗?”

叶与眼皮没抬一下,嘴角弯弯,神色平和,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诛心:“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收你回去当摆设啊?可笑,你都还未必跟我那摆设一般高。”

陆忆寒奋力绞着手指,背后沁出一身冷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细若蚊声反驳道:“我会干很多活…我、我也会长高的……”

“我教不了你。”叶与言不再同他逞口舌之快,转而起身,绕过陆忆寒去了医室。

“早些休息,明日动身。”

陆忆寒独自站在桌前,盯着自己脚底的月下影出神。愣了好一会,他掏出自己衣襟里的朱砂,恍惚间,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好像在透亮的珠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自己那双不知是红还是黑的瞳仁。

耳畔夏风好似又刮来刘掌柜的声音。

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小陆啊……小陆……”

……

叶与第二天是在那张桌子上看到睡熟的陆忆寒的,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跛脚椅子上,头枕着硬桌板,手里死死攥着那颗朱砂,小脸皱成一团,恐怕在梦里也没能如愿。

叶与在桌上划了几笔,随意得像是在掸灰。

陆忆寒的脸色随之缓和下来,眉心的褶皱也被抚平了,将朱砂又往胸前拢了拢。

叶与望着那张安心的睡颜,出了药铺。

陆忆寒是被空中游移味道香醒的,他饥肠辘辘,昏昏沉沉从梦中醒来,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吃。

陆忆寒缓缓起身,宝贝地将朱砂揣进衣服里,抬眼就撞上叶与,他将两张大饼和两个包子摆在自己眼前,嘴里还叼了个与他俊俏的淡漠容颜极其不符的白馒头。

叶与眼神示意,从嘴里扯下馒头,将菜包送到他眼前。

“吃啊。”叶与终于嚼完了嘴里的馒头,一把将包子塞进了陆忆寒手里。

陆忆寒接过,矜持地小口小口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

叶与似乎是没有听清,吃完了馒头又拎起一张饼塞进嘴里。

两人默默无言吃完了早饭。

临行前,陆忆寒换了身衣服,背上了自己小包袱,看着空荡荡的药铺大门缓缓合上。

“刘掌柜,我要去修仙了”他顿了顿,小声道:“是应你的期许。”我也一定会抓到坏人,为你报仇。

陆忆寒整了整衣衫,拽住叶与的衣袍问道:“仙师,我们是要回你家去吗?”

叶与在自己衣襟里掏了掏,抽出一缕云烟,云烟凝成一条竖线化作长剑悬停在空中。

他纵身跃上长剑,朝陆忆寒伸手。

陆忆寒木木地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他眨巴着眼睛很快回过神,抓住了叶与的手,觉得自己好像一片飘起的柳絮,毫不费力就飘到了剑上。

“站稳了,我们先去天衍宗再回门派。”

陆忆寒还没来得及问天衍宗是什么,身侧的景就飞速变换了起来,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被拉长的一团团颜色闪向身后。

他不由地拽住了叶与身后翻飞的衣袍,叶与明显一怔,但没有抽身。

说来奇怪,陆忆寒在剑上站的稳稳当当,剑飞得再快也没有凌冽的长风刮脸,可他却觉得仙师好像在发抖,他不安地四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威胁。

猛地,他觉得脚下一空,四周的景象也定格在了一片绿意,他看见天空离自己愈来愈远,簌风刮耳。

他心悬三丈高,死死闭上了眼睛。

还没有给掌柜报仇,他就要摔死了吗?

“咚!”

剑上两人直直坠在了地面上,长剑在空中旋转三圈半,冲向地面,划破了陆忆寒平展在外的胳膊。也许是这里落叶铺满地,除了胳膊,陆忆寒竟不觉得疼,他睁开眼,屁股底下坐着的却是仙师。

陆忆寒飞速弹开,把屁股从叶与身上挪走,无意间触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惊呼。

但比起自己,陆忆寒此时更担心叶与,甩着那只胳膊,爬去探叶与的鼻息。

叶与紧锁眉头,缓缓睁开眼,陆忆寒慌乱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吓得他胸口一闷,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溅了陆忆寒半张脸。

他瘫软着身子,准确无误地一头倒在了陆忆寒的那只光荣负伤的胳膊上。

于是茂密的深林中传出一声骇人的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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