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个师叔超不靠谱的

不夜天的早上白得辣眼睛,被窝里的陆忆寒八爪鱼似的埋在叶与怀里,丝毫不受明媚阳光的影响。

叶与拽不动他的爪子,只好施了个小小的术法,让枕头代替他,接受陆爪鱼的摧残。

他将监守自睡的白辰提溜起来,二人坐在门前商议要事。

叶与鲜少犯愁,至少他不是那种经常会把“愁”写在脸上的人。

白辰正襟危坐,目光黏着叶与那张踌躇不决的脸,没敢说半句不是。

昨夜,叶师叔同他师兄聊了三两句后,师兄立马将他一脚踹出门外去照顾新来的小师弟,自己兴致勃勃赶去一看,这小师弟可不就是下山碰着的那个红眼睛,于是自然而然地丧失了兴趣,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们天玄派秉承着“谁捡回来的东西谁负责”的传统,这小师弟理应拜在他叶师叔门下,可叶师叔不收徒可是整个门派上下心照不宣的。

天玄派五座高峰,其中四座各司其职,唯独叶与的不夜天无所事事,于是掌门想了个招——新晋的,还未能引气入体的弟子都由叶与教导,直至引气成功后方可送归四峰修行。

但不管送到叶与手上有多少个孩子,最终都会被送归四峰,从不留一人。白辰估摸着叶与那半吊子模样,能教到引气入体恐怕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教,非得把人教废不可。

自从先前大兽潮后,整个门派的弟子就只有百人不到,而经叶与之手的弟子就有四十八人,这四十八人引气入体的荒唐故事加起来都能凑二三十册话本子,一个比一个曲折离奇。

叶与对那些年纪小的又怕生的弟子格外宽容,但除此之外的,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刚来不夜天时,叶与让白辰在他那座寸草不生的破雪山上种灵植,那天寒地冻的,别说草了,就连他屋前那棵梅花树半片叶子也不肯长。

他种一棵草,死一棵草,叶与当时还好心安慰他,说是要带他下山游历,他也就屁颠屁颠跟着去了——最终两个人游到身上半分钱也没有,饿得死去活来,半路上自己那便宜师叔见着一个老农在烤鸭,二话不说把自己卖了换鸭,可怜自己愣是在地里给人种了一个半月的菜,凭着辛勤耕耘在某一天突然就引气入体了。

不过比起自己,同窗江洛熙的遭遇更可怜些。她是鞭修,自己清早起来在雪地里种草,顶多染一身泥;她清早起来练鞭,则总会把自己捆成金秋十月的大闸蟹。

据她本人描述,之后的某天,叶与带她去有灵兽出没的林子里猎了大半个月的兔子,在回门派途中撞上了金首灵蛇,足足有三人长,若是挨上这蛇一口,弹指间就能上西天了。

江洛熙刚想拉着叶与一起跑,回过头哪里还有叶与,人一溜烟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句“多加小心”在空中飘了会。

还好他江姐福大命大,那天侥幸从蛇口逃出,还成功引气入体了,叶师叔为了赔罪也去器阁替她讨了条上好的鞭子。

当然了,也有更离谱的,什么念了五年门派经书引气入体的;跟着叶与游山玩水引气入体的;数星星数到引气入体的……都不知该说门派这些师兄师姐都是奇才,还是该说叶与是个奇师。

“你说门派里除了你那左师叔,还有谁能教得了剑。”叶与目光抬起,对上白辰那不动声色打量着着自己的眼。

这一声立马将白辰从痛苦的回忆中拉扯回来,他后知后觉直起了腰板。

“啊?教剑法?”白辰眯起眼睛细细思索起来,“若是左师叔不教,那就让左师叔门下的师兄师姐教不行吗。”

叶与抬手否决,答道:“他门下的弟子都忙着呢,再者,他本人不愿意教,也未必见得就愿意让他门下的弟子教。”

若是说叶与从不收徒是门派心照不宣的,那叶与跟杀夜院峰主左修然水火不容,则是门派弟子茶余饭后最火热消遣话题之一。

在不夜天成功引气入体后,叶与都会亲自将弟子送归他们各自原本的峰上,除了杀夜院的弟子——叶与通常是将人送到山脚下就灰溜溜逃走了。

杀夜院的弟子也从未见叶与去过杀夜院,就像是叶与刻意规避着左修然一样。不过听说左修然和叶与师出同门,到底是怎么闹成现在这个局面也无从得知。

“那就让黄师姐教啊。”这一筛,白辰精准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门派所有弟子多数跟自己师父的主修一致,但也有少数例外。

比如门派大师姐,黄梅梅。她拜掌门钟啸之为师却不修长枪,反倒是自学起了长剑,偶尔还会悄悄混入杀夜院偷师,反正她在这方面的天赋也的确远胜长枪,掌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这位师姐在兽潮中受了重创,性情大变,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这新来的小师弟。

叶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难得赏了白辰一句夸奖:“倒是让你机灵一回。”他从衣襟里揣出一块碎银塞进白辰怀中,“赏你的。”说罢,起身匆匆而去。

白辰看着怀中熟悉的碎银,总感觉自己曾日夜描摹过它的形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崩溃大喊:“师叔你什么时候翻了我的钱袋子!!!!”

……

陆忆寒一醒来便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那个叫白辰的小仙师告诉他,叶仙师允他学剑了!

他穿好叶与临时为他备好的门派服兴冲冲拉开门,抬眼望去,门前却并非仙师本人,而是另一位不认识的漂亮姐姐。

他扬起的嘴角立马僵住了。

黄梅梅算是女修中身材高挑的,她半曲着腿,尽可能维持着自己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对着陆忆寒笑道:“小朋友,从今天起就由我来教你剑法啦,我叫黄梅梅,你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黄师姐吧,你叫什么呀~”

“我、我叫陆忆寒,黄师姐好。”陆忆寒虽然不太习惯这位师姐的口吻,但还是认真应下了,他思索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作出一副要磕头的架势。

好在黄梅梅眼疾手快,趁着陆忆寒脑袋还没吻上冰凉的地板,连忙把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别,跪一下十年少,我也只是暂时来教你剑修的基础,至于今后你要拜谁为师还没定下来。”黄梅梅也吓得不轻,初次见面,这个小师弟就要给她磕头,自己的表情难道还是太凶了?

黄梅梅轻咳了两声,从一旁拿来一把木剑和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陆忆寒。

“这是叶师叔替你准备的,上面的内容我确认过了,叶师叔已经帮你把一些较难的招式改掉了,你依着上面说的练便是。”黄梅梅四下张望着,折下叶与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梅花树枝一截,用靴子勾来一块石头滚到二人中间。

“鉴于陆师弟你还没有引气入体,我们就先不谈剑芒。”她用木枝轻轻敲了敲那块冻得梆硬的石头,“今日我们就做点热身运动好了。”

昨晚睡前,叶仙师已将修行的基本来回同他讲了好几遍。

这世上共有三种不同的修炼方法,分别是灵修、妖修、魔修。

灵修和妖修本质相似,但纯人族不能修妖,纯妖族不能修灵;但修魔却并非只限魔族,魔气霸道嗜血,能够侵染修者心智,令其领悟力和经脉以非正常的速度提神,唯一却也致命的缺点是极易滋生心魔。

修者一旦滋生心魔,此生便再与飞升无缘,若是抵挡不住心魔的诱惑,便会失去理智,变成只懂杀戮晋升的怪物,迟早自毁而亡。

再者,魔修的功法大多偏激不义,逆天改命实乃常态,损害他人利益增长自己修为,枉顾人族的伦理道义,受众多修士唾弃。

讲完了这三种修炼方法,陆忆寒眼皮已经在作殊死搏斗了,奈何叶仙师还不肯放过他,扯着他的耳朵继续。

修行的高低分为六重,以灵修为例,分别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飞升。

其他修行的阶级称谓不尽相同,但也大差不差。

步入炼气期就算正式踏入修仙的行列了,修者变得耳清目明,能够感知到世间的气之所在。

筑基期开始能延年益寿,能够操纵与自己灵根相符的五行之术,若灵根超脱五行更是能窥探些许天机。

倘若此生有幸结丹,便能容颜永驻,只不过要想维持年轻的容貌,结丹最好在七十岁以前,筑基能延缓衰老的极限便是四十年。此外,从金丹期开始,往后的仙途将变得异常漫长,只是在世间行走已经不能满足晋升,需要经常闭关或是外出游历寻找机遇。

在经过漫长的修炼后,获得了合适的机缘便可选择是否结婴。结婴就是字面意思,在金丹之上再结出一个婴儿般的灵体,相当于第二次生命。若是元婴修士此生元寿已尽,便可将全部修为托付给体内的灵体,就算原身陨落,也能以灵体再享千年寿命,修为虽然回倒退回金丹,但多出来千年的时间又能重新寻找机遇。

死而复生是逆天改命,遂结婴开始乃至到飞升都需遭受天雷劫,唯有受得住天罚之人才能成功结婴,雷劫的情况各有不同,少则两三重,多则八九重,根据雷劫的颜色还有优劣,只是这世间元婴太少,谁也不能说出个好歹来。

如果说元婴已算得上稀少,那大乘期的修者更是屈指可数。大乘期修士通常隐居世外,若非天地动荡极少露面,他们可以领受天道意志,沟通天地,也可以扭曲空间,万里缩地之术信手拈来,已是超脱尘世的存在。

至于飞升……成仙之后的事没人知道,近千年来已没人修炼到这般地步了。

陆忆寒听到此处,懵懵然地点头,脑袋陷进柔软的被窝,沉沉睡去了。

“咔”。

两人间的那块小石头在黄梅梅轻柔的敲击下碎成了四块,陆忆寒猛然回过神。

他扬起眉弓,看直了眼,犹疑地问道:“什么是‘热身运动’?”

“啊对,我忘了,这边没有这个说法。”黄梅梅一手叉腰,一手用树枝在雪地上比划着,抬头看向陆忆寒,“就是干正事前的准备……”

“陆师弟别动!”

黄梅梅忽然惊叫道,陆忆寒被吓得一激灵,顺应着她的话没敢再动,嘘声问道:“……怎么了,黄师姐?”

“别动!”黄梅梅呵道。

只见黄梅梅小心翼翼地将陆忆寒内翻的衣领给抠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宽慰地笑道:“完美了。”

“我、我可以动了吗?”陆忆寒还维持着抬手的动作,此刻已经有些麻了。

“可以了可以了,抱歉啊陆师弟,我下意识就……”黄梅梅颇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这次没酿成什么大错。

陆忆寒觉得这位师姐古怪的很,说的话怪怪的,做的事也怪怪的。

黄梅梅领着陆忆寒去东厨找来一摞一掌宽的枯树干,对陆忆寒使了个眼色,道:“挑一个。”

陆忆寒不明所以地随便挑了一根。

“那就它了,今天天黑前用你那把木剑把它劈好,晚上就指望着靠你劈下来的柴生火了。”黄梅梅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心点,这木头比你的剑硬多了,别把剑给砍断了,叶师叔就只给了一把。”

哪有比剑还硬的木头?

陆忆寒双手握着剑,巴巴地看着那截木头犯了难,像只刚出壳的呆头鹅。

黄梅梅看着他这幅无从下手的样子还是于心不忍,从陆忆寒手中借过木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而后干净利落地劈向木头。

树干毫无动静。

而后,突然裂作两半,断面极其平整。

陆忆寒接过黄梅梅从空中抛来的木剑,痴痴地问道:“黄师姐是叶仙师的徒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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