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红豆寻向

崎岖的山路上布满了错落的怪石,呼啸风声下,几道黑影闪身掠过,在散乱的石隙中穿梭。

三人在这怪石路上兜了大半个时辰,未曾歇下脚步,亦未曾寻到出路。

左横着块扁长的灰岩,右竖着块比肩的巨石,这已是三人寻的第四条出路了。

“这地方怎的像个迷宫似的,明明方才经过时只有一条路可走,现在却又凭空多了个岔路口?”

海萍不由放缓了脚步,环顾四方,想瞧瞧这处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陆忆寒紧跟其后,见海萍四处打量,也跟着一起瞎张望起来。

叶与双手揣进袖口,眯着那双瑞凤眼,像是刚睡醒,自觉跟在两个小辈身后,恍然间,自己像是回到到了领着白辰和江洛熙下山那日,那时也是二人打头阵,自己则跟在后面悠悠踱步,偷瞄着两个孩子的反应。

“师父,走到底了。”

“为师又不瞎。”说着,叶与转身又往回走。

陆忆寒小跑着跟上,盯着叶与的侧颜,问道:“这路越走岔路越多,来时不见去时见,似是杂枝错生,越长越多,如此下去这路还走得完吗?”

“所谓幻术,不过就是向你不断幻化出它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叶与跟着这二人走了半个时辰,眼睁睁看着他们路过出口七八次却无知无觉,他倒要看看这二人能走到何时去。

“叶前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海萍能感应到那颗红豆的位置忽远忽近,眼看能追上了,忽然发现前头是死路,心中焦灼不已。听叶与这口气,他应是知晓该往何处走的,却偏偏只是一声不吭跟在后面,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徒弟接下的委托岂有师父代行的道理,一则,这幻阵不伤人性命,无需我出手;二则,今日你二人能靠我破阵,那日后该当如何?是否还需我时时刻刻伴在你们身侧?”叶与下意识又瞥了眼那真正的出口,而后收回目光,任由他们错过第九次。

海萍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若是被自己谷里长辈说教也就罢了,叶与毕竟是别家门派的长辈,人家徒弟接手了委托还未说半句不是,自己却先耐不住性子了,面红耳赤地低声道:“是晚辈心急,失礼了……”

陆忆寒一顿,追问道:“以后不能跟师父一直一起吗?”

“自然不能。”叶与皱眉。

眼看二人又要错过那个出口了,叶与只好勾住陆忆寒的衣领将他往后一提,叹息道:“从安,你且好好看看这片乱石。”

陆忆寒瞪大眼睛,呲目欲裂,却还是看不出半点不妥。

“不是让你用眼睛看,用心看。”叶与侧目看向海萍,惑道:“你们风波谷弟子善遁,走了这么久你竟也未看出这拙劣的幻术。”

海萍一噎,被叶与戳到痛处,冷汗直流。毕竟她也只是外门弟子,光驱几根小藤条,背完那一人高的医术册子就已经耗费她大半心神了,至于遁术不过学了点皮毛。

“退三步,引藤。”叶与温声道。

这平和的语调让海萍松了口气,应声退三步捏诀。

无形之风依附着缓缓生长藤条摇摆,在石阵中辗转,海萍顺着那藤须飘摇的方向看去,那处分明是个不通风的死穴。

海萍如此围着路两旁兜了一圈,有这等怪像的地方可不止一处。

风无味无形,需得借助外物述其表,描其廓,她突然想起前几日遁术课上,老师那句“顺风而匿”是为何意了。与风同行,借势匿形,若非极其敏锐之人定是察觉不到风的流动有变。

像叶与这等修为高深的前辈已经用不着借由外物来判断风向,肯定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寻常的阵法改变不了风的息止,这幻象也没长腿,无法与风同行。

此幻术的确是破绽百出。

“多谢叶前辈指点!”海萍面露喜色,恭敬地朝叶与鞠了一躬。

叶与未受这情,抿唇笑答:“你自己悟出来的,与我无关。”

海萍对这位没什么架子的前辈生出了几分好感,继而她又看向陆忆寒,准备领着他一块离开这怪石幻阵。哪知陆忆寒压根无需她相助,抽出他身后那柄雪白的长剑破空横撩,对着原先的死胡同送去一道轻飘飘的剑气。

剑气撞上石壁并未散去,反倒径直穿过那石头,显出一条路来。

“这幻阵跟人一样,精明得很,它想拦住你,便故意引着你走进死路,将真正的出口堵上,告诉你的眼睛:只有它说的,才是路。”叶与双手抱于胸前,看向那被陆忆寒破除的部分幻象笑道,“如若事事都信他人一张嘴,你们未免也太好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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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忆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答道:“我还以为这些错生的路是莫须有的幻象,没想到这些薄纱般的巨石才是障目的阻碍,路一直就在眼前。”说到底,绊住脚的也不是那些幻象,而是自己轻易交付信任,甘愿被蒙蔽而畏进的心。

他二指相并擦过剑脊,阖眸引出灵气,如今他已是练气大圆满,引气已然得心应手,霎时,以他自身为中心,散去数道灵气凝成风刃四散横飞。

海萍只听见耳畔擦过的风声,眼前景象聚成一片黑暗,忽而又乍破成一瞬光亮,定睛再看,哪还有乱石,只有平平无奇的林木而已。

“是个十年上的阵法。”陆忆寒利落地将剑收至身后。

阵法的运转需得以气维持,仙家阵法用以灵气,魔族阵法用以魔气,妖族阵法则用以妖气。但气并非用之不竭的,寻常人徒手结阵,能维持个四五天已经算得上是功力深厚了,长期阵法需得外借其它媒介来补充气的供需。

十年上的阵法所蕴之气虽比不上百年千年阵法,布阵却也不易,愿意耗费精力布个十年阵法在这,想必也是打算长居于此。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叶与才任由二人云淡风轻地在幻阵里兜了这么久。

海萍还愣在原地,回味着陆忆寒那一招久久没缓过神,眼看那师徒二人就要走远了,连忙快步跟上前,她望向叶与,心中又平添了几分敬佩。

“叶前辈好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方法破阵。”

“谁说一问只能有一答。引藤听风能破阵,悟心聚灵亦可破阵,只不过从安不会引藤,而你气感不足罢了。”

陆忆寒在一旁听得喜滋滋,走两步跳三步,转而又溜达回来围着叶与哼哼,那神情就像是朝着海萍炫耀「看吧,这么厉害的人是我师父!」。

山下是一处危楼,楼高三层,屋瓦被风霜漆出了破败的岁月感,西南角的梁架裸露,瓦不覆顶,陆忆寒等人潜入楼内却发现楼里并不像外头看上去那样破败。

海萍指指楼上,轻声说道:“在上面。”

叶与能感觉到,此处有一团若隐若现的邪气,但细细辨来又不似魔气那般烈。

这第一层楼相当整洁,整洁到空徒四壁的程度,连把椅子都不愿意多放,陆忆寒站在门前一眼就能望到对角——除了一根立柱外,什么也不剩。

“这要怎么上去?”陆忆寒拽了拽叶与的衣角,嬉笑道,“不如我从外面爬上去看看?”

“你要想当猴就干脆留在这算了。”叶与错开陆忆寒伸手去探四方的木墙,“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机关。”

陆忆寒和海萍学着叶与的模样对着两侧的墙一顿乱摸,每隔半尺就敲敲壁墙听响。

“咚、咚。”

海萍手下的木墙敲出了空洞的闷响,半晌,墙内竟传出了回声。

“咚、咚、咚、咚、咚。”

海萍吓得倒退半步,引得师徒二人上前察看。

叶与犹豫一阵,又敲击了两下。

这次三人等了许久都不见回音。

陆忆寒突然觉得脚底发烫,正欲低头去看,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叶与夹在身侧匆匆退门而去。

原本的地面一瞬间下陷撤向两边,地面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敞口四方鼎,鼎内燃着诡异的青蓝色火焰,反复灼蚀着漆黑的无名焦骨发出阵阵恶臭。

也不知是擅闯者的尸骸还是那些被抓去的生灵的残骨,亦或是二者皆有。

叶与沉声,低下头对上陆忆寒那双明眸,挑眉笑道:“或许是该听你的,从这外面爬上去才是。”

“前辈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海萍被他夹在另一侧动弹不得,不好意思地捂着脸。

叶与连忙松了手。可海萍脚还没沾地,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到一旁,原先的位置多出了个焦坑。

海萍的心跳漏一拍,顺着耸起的楼屋向上看去。

来人立于翼角之上,套宽大的灰布衣袍笼住瘦削的骨架,在忽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伸出那只枯骨般的鬼手,燃起一团青蓝的火焰,同那鼎里燃起的怪火一样。

他看向楼下三人,咯咯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狰狞地瞪向海萍,忽然暴怒吼道:“你是非要把为父害死心里才算痛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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