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栖岩花

“咯哒咯哒……”赭色的木头小虫颤颤巍巍从地上飞起,受损的薄翼被陆文轩重新接好,但已经不若最初时那样飞得顺畅了。

陆文轩看向角落里蹲坐的陆文辕,想起身去查看他的情况,没想到他一起身,陆文辕便浑身颤栗不止,双手死死护住了脑袋,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歉。

屋里黢黑,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

陆文轩虽是带着陆文辕从谷主楼逃了出去,可私闯谷主楼,该罚的一样也没落下。他以为文蔺衡是他的护身符,没成想是架在脖子上的利刃。

陆文辕还小,此事也都是自己自作主张,于是把陆文辕该受的戒鞭也一同揽下,一共八道,都落在了背上,稍微牵动,便是撕裂般的痛。可惜,罚跪宗祠免不了,只能委屈陆文辕在这漆黑的宗祠陪自己捱一晚上。

“文辕,今天…是阿兄考虑不周,让你受苦了。”陆文轩悄声挨近陆文辕,将手掌盖在他的脑袋上,陆文辕随之一颤。

陆文轩将油灯拿得近了些,暖洋洋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半晌,陆文辕也将头从臂弯间探出来。

他木然地凝望着忽明忽灭的火光,小手不由地抚上了脖颈的勒痕,眼里盈满委屈,他闷声闷气地问道:“……阿兄,什么是扫把星?”

陆文轩揽过他的肩头,缄默无言,只是有规律地轻拍着他的背。

陆文辕不领情,耍性子在他怀里乱扭,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疼得陆文轩惊呼一声,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手,反而将陆文辕圈得更紧。

西风将近,吹去绿树翠荫,催来红树凋零。

……

天边翻起鱼肚白,一连等了许久都不见太阳。祠堂外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不过如今的药王谷已经不担心涝灾泛滥了,只是阴云蔽日,心里也跟着愁起来。

陆文轩一夜没合眼,时不时望向睡熟的陆文辕,便也觉得心安了。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身,听声响,步履稳重,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见到来人,陆文轩连忙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内兄。”

文君轶颔首,看向他身后呼吸绵长的陆文辕,缓缓笑道:“饿了一晚上吧?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陆文轩踌躇着,虽是宗族家亲,但他也不好意思矢口应下——尤其是去他二叔家。

陆文轩听说最近文蔺衡刚把他这个二弟拆下了长老之位,如今自己落难,反倒是二叔不计前嫌,还特意让内兄接他们去吃饭。

“就算你不饿,”文君轶瞥向陆文辕轻声道,“那阿辕得吃东西啊,我娘烧了一桌菜,可别拂了她面子。”

陆文轩淡笑起来,二叔母最是好面子,二叔时常得低声下气地附和她,满嘴答应着“好”、“的确”、“不错”之类的话。药王谷谁人不知,若是拂了这位悍娘娘的面子,隔天她便要在家里闹上吊的。

“好,”陆文轩闻言应下,“我和文辕那便谢过二叔母、二叔和内兄了。”

……

面对文二叔一家,陆文轩盛情难却,一边连连点头谢过,却怎么也挡不住二叔母飞快地往自己和陆文辕碗里夹菜。

陆文辕木讷地看着碗里越叠越高的菜,迟迟未动筷,任凭陆文轩怎么在桌下揪他衣角都没反应,只得向二叔母赔笑:“文辕昨天挨了罚,现在还懵着呢,叔父叔母莫要见怪。”

“哎呀!”二叔母惊叫起来,指着陆文辕脖子上那圈红痕问道,“阿辕脖子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盯着文蔺衍质问道:“你们文家家法还勒小孩颈子?”

文蔺衍愕然摇头,也一同看过去,陆文辕脖颈上那一圈红痕已经变得乌青,整个人焉巴巴的,即使叔父叔母对着自己絮絮不止,他也是那样旁若无人地呆坐着。

“阿轩,你老实告诉叔母,你昨天带着阿辕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二叔母拍下筷子,直直盯着陆文轩。

陆文轩对上二叔母直勾勾的双眼,如鲠在喉,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遂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为难地移开视线,也不作声了。

文君轶见状,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说道:“别吓着弟弟们了,他们不说,定也是有难处。”

“可是教他人欺负了?”文蔺衍在一旁突然问道,“不如上二叔家来住吧,虽然二叔如今不是长老了,照顾你们两个孩子还是够的。”

陆文轩胸口暖暖的,想是来日不论如何都要感谢二叔一家的好意,可长住在二叔家,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意味,更何况他还带着文辕,怎敢再劳烦。刚想拒绝,就听身旁一直不出声的陆文辕开口了。

他说:“好。”

最终,陆文辕留在了二叔家,陆文轩怕自己再添乱,百般推脱,文蔺衍拗不过他,只好嘱咐他时常来看看。

陆文轩牵着陆文辕回家收拾需要带走的随身之物,一路上千叮万嘱,在二叔家需得乖巧些,莫要闹得人家不顺心。

陆文辕耷着头,也不知这话听进去几分。

倏地,他停下步子,抬头阴恻恻问道:“二叔母怎么没死?”

陆文轩大骇,连忙捂住了陆文辕的嘴,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陆文辕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这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

“若是再说这种话,二叔家就不准你去了。”陆文轩将陆文辕拽近了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陆文辕咬牙,细若蚊声答道:“……不会了。”

……

药王谷是个聚气的风水宝地,雨季又有充沛的雨水灌溉,就连峭壁上都攀满了绿意。

陆文轩站在谷底,看着那高耸如云的峭壁,长舒了口气,他从衣襟里掏出玄极丹方——随手一翻都密密麻麻注满了黑字。

他翻到边角磨损严重的那页黄纸,上面用醒目的红墨圈了出来一串字。

他觉得这玄极丹方有误。

书上说峭壁之巅的栖岩花药效最佳,可上次他炼丹掺错了外门弟子采摘的次等栖岩花,本以为又要炼出一炉子焦炭来,没成想出炉的丹药竟是满阶品质。

再一问,这栖岩花正是轻功没练好的弟子爬到半山腰采的。

想来那弟子也是胆大,硬生生跃上了半山腰,还将次等栖岩花塞进了上等栖岩花浑水摸鱼。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弄巧成拙的一出倒让他白捡了个便宜,彼时,他点地轻跃飞上了峭壁,一息间便已辗转了数个凸起的岩板平台间。

“簌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砸中了他的头,那东西顺着他额前滚落,他翻手轻托,竟是一株折了半截的仙仙草。

陆文轩皱眉,正欲抬头,恍然一道黑影悬在头顶愈发逼近,情急之下他来不及看这是何物,双腿发力,死死扣在了峭壁上躲过这“灭顶之灾”,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来,一把捉住了那物什。

“咣咣……”

陆文轩受重物牵拉,脚底的土石零零散散坠了些许。他定睛一看,自己手里捉的竟是个人的脚,看模样,大不了他多少。

那人是个也是个少年,身后背着个空荡荡的篮子还死死闭着眼睛,一副安详模样,瞧上去像是要坦然赴死了。

陆文轩只好先带着他下去,他看了看日头,心想今日恐怕是采不成药了。

他极其别扭地拽着那人飞身跳下,那人却安静得像具尸体。

“喂,醒醒,你还没死呢。”陆文轩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眉心有两撇淡朱花瓣纹样,看衣服,像是外门弟子,却又不全然一样——袖口上缀了些闪闪亮的珠子,腰处的束口和系带明显也是改良过的,比原本的更加修身。

倒是个会打扮的。

那人缓缓睁眼,眼神中透露出三分不解,五分迷离,两分狂喜。

他顿了片刻,猛地从地上弹起,吓得陆文轩好一大跳,他恳切声道:“恩人,你便是我温错的恩人,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不如……”

“不如?”陆文轩颇有些费解地看向他。

“不如我替恩人改身衣裳!”温错将陆文轩上下打量了个遍,揽过他的肩又比对了一番,嘴里振振有词道:“这袍子料子舒服,你是内门弟子吧?肩有些窄,撑不起这衣服,腰封该再往上束些,衣摆的暗纹手法太烂……”

陆文轩受不了生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从他手中挣出,连连拒绝道:“不必了,不必谢我。”

“人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一级浮屠也还不了,但改衣服我在行,恩人行行好,给个机会吧。”

陆文轩盯着他空荡荡的篮子出了神,他问道:“那你在上面,可有采到峭壁之间的栖岩花?若是有,可否匀我些?”

“有!有!”温错麻利地把背后竹篓卸下,这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转过身去,这才看见从竹篓里掉出来的花花草草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从草堆中翻出一把金灿灿的花来,指着那把草定定地递给陆文轩道:“给!绝对是药效最好的栖岩花!”

陆文轩看着那花瓣微微蜷起的栖岩花愣了愣,问道:“这是半山腰的栖岩花?”

半山腰的栖岩花光照不足,就算开花也不能完全绽开。

温错眯起眼,闻言一笑,问:“这药效真的顶好,你不信我?”

陆文轩摇摇头,从衣襟里掏出先前炼丹时余下的次等栖岩花,从容答道:“信,我信,我此行就是为它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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