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道心不渝

陆忆寒抓着叶与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呆呆立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可没过一会,那平复的嘴角又不由自主扬了上去。

叶与不知道他在中途的幻阵中看到了什么,见他还沉浸在幻梦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手肘搁在陆忆寒肩上,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乖徒在神游太虚阵里瞧见了什么,这么入迷?”

神游太虚阵不似寻常传送阵,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另一头,而是在踏入法阵后经历一段空寂玄妙的幻境,能勾出人心中的渴求,故而每个人借此阵穿梭时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象。

被叶与这么一问,陆忆寒绷紧了身体 ,脸上挂起一抹绯红,磕磕绊绊答道:“就、就看到我跟师父乘着一只小舟,顺着河流缓缓向前,岸边开满各色的花草,我、我…我跟师父在一起。”

“就这样?”叶与噗嗤笑出声来,一弹他眉心。

陆忆寒迟钝地揉了揉眉心,闷闷点头。

「吔,主人说谎,你分明还跟你师父在船上坦诚相见,卿卿我我,哎呀,羞死人了。」

陆忆寒心中一咯噔,还没来得及用心语问话,叶与又开口了。

“巧了,为师倒是知道魔域有条这样的河,你这身份在魔域也方便,等到两族消停些,为师带你去那放河灯。”叶与得知陆忆寒的幻梦中也是自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在阵中看到了——自己与陆忆寒心意相通,在雪月楼门前以剑切磋,共舞簌雪剑法。

人间果然还是更热闹些,橙红的灯笼挂满大街小巷,落雪盖满青石板砖,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脚踝,陆忆寒和叶与本是修仙之人,加上在不夜天待惯了,这点风雪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里,他们似乎还是穿得过于单薄了些。

为了不引人注目,叶与牵着陆忆寒去买了两套粗布衣衫和两条厚实的披风,这才融于往来的人群中。

“此城名为渠阴城,因城北的渠江而得名,那条江自魔域的陌上天池而来,奔流至此汇成渠江,将魔域与人间隔于两岸,”天上又落了雪,叶与将陆忆寒牵到一处小摊落座,信手往灯火处一指,“再往北,就是魔域了,方才同你说的那条河便就是陌上天池,这里的渠江冬日结冰,不宜放灯,可陌上天池的河水蕴有魔气,纵使天寒地冻也奔流不息。”

陆忆寒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叶与点了两份馄饨,摇曳的灯光掉进热腾腾的汤碗里,陆忆寒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他望着外头的雪景,觉得是不夜天变大了,这人间也变成了不夜天的一部分。

陆忆寒刚想动筷,叶与却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

“痛!”陆忆寒惊呼起来,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茫然问道:“怎么了,师父?”

“为师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叶与收起那副散漫的眉目,侃然正色道,“为师闭关四年,过了今日便有五年了,如今你也为刘掌柜报仇了,心结已解,你可想好了日后的道为何而修?”

陆忆寒一愣,这他倒是还没细细想过,这半年他跟叶与相处得惬意,修行也落下好大一截。

“师父因何而修道?”陆忆寒问道。

“你师祖好游历山川,爱极了这人世间,爱极了这世间人,故而带着为师和你左师伯看尽人间悲欢。”叶与瞥向陆忆寒微动的瞳孔,引着他看向在腾腾烟雾中下馄饨的老板,那老板生得壮实,方正的脸上嵌着两颗铜铃大的乌黑瞳仁,娴熟地又从锅里捞出一大瓢白乎乎的小面皮来,陆忆寒这才看清他右手缺了两指,那缺失的指根叠着黑青,断口上起了大小不一的肉泡。

陆忆寒正思虑自己方才怎么没发现,就见那老板将右手团成拳,藏在碗下,送食时也刻意从自己的左面经过,只手将碗递上,再飞快将右手掖在背后,又重新隐回白茫茫的雾气中。

“年关谁不想归家,同家人团聚?”叶与抿了一口清茶,身后爆竹声响起,炸得陆忆寒一耸肩,一道咻声窜天,在他头顶闪烁了一下,他抬头望向空中,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夜空绽开,一时间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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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人,更不缺的是苦难人。”叶与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馄饨吃了个干净,陆忆寒见师父动筷,这才慢慢又伸向桌上的箸筷,盯着叶与的脸色,小心翼翼吃起来。

待陆忆寒吃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叶与留下好些个铜板,带着陆忆寒悄然离了摊。

陆忆寒以为叶与又要领他去往别处了,临至拐角忽而又转了向,让叶与塞了一张匿形的符咒来,二人又重新回到了摊前。

老板熄了炉火开始收摊了,孤独的身影在这喧闹的夜晚更显得凄清,此刻他无心去赏那炫目的华光流彩,而是长吁一口气,将粗粝的手裹在粗布里反复磨蹭,揩去污渍后,将桌上几个铜板拢进手中,一片片拨开,细细数着。

他面露笑意,取出一只干瘪的灰布袋子,将今天赚来的钱都填进钱袋的肚子。

老板将东西都收拾干净,携着身家冒着风雪往东边走去,一路上有不少风餐露宿的叫花子抱着肩,缩着身子躲在屋蓬下,破洞的衣衫防不住风,他们冻得手指生疮,脚趾不停地相互摩擦也还是紫绀一片。

老板不曾驻足,熟视无睹往前走去,终于拐到一个小木屋前。

陆忆寒随叶与紧跟在他身后,见那路边的那些可怜人瑟缩,不由想起自己在赵府的日子,那时的冬日也难捱,盖被单薄,破了洞也没人能替他缝补,他睡在漏风的角落,吸着鼻涕偷偷掉眼泪。

陆忆寒口中喃喃,捏起咒诀朝四方散去,雪融成了雾,那街边小乞以为自己是冻得分不清冷暖,索性也瘫平了身子,专心享受死前最后的温暖。

“耗费这么多灵力,够他们撑到明早了,”叶与轻瞥了一眼陆忆寒,淡然道,“只可惜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

陆忆寒看着那瘫平傻笑的小乞,眉眼也跟着平和起来,他阖眸吐气,回望向叶与答道:“寒冬腊月再长,也总会见春,苦痛再久,也能觅得一日喜乐,惦着这一日喜乐便有勇气熬过漫漫冬日了。”

“灵气很快便能恢复了,若能帮一时也是好的……”陆忆寒声音渐弱,他听得“哐啷”几声,三枚铜板落入那展平熟睡的乞儿碗里。

陆忆寒抬眼看去,那老板不知何时又出了门,只裹着中衣便快步走了出来,他本以为外头冷,未料出门外竟比屋内还暖和,茫然地望向四周。

“从安,你可知这老板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吗?”叶与负手而笑,不等陆忆寒回答,他又自顾说了下去,“他家中上有一兄长,下有一胞妹,他七岁那年灾荒,家中不得不舍了他这个吃得多又干不了重活的小儿子,就将他卖与他人做奴仆,新主待他不好,时常虐打,他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偷偷逃了。可他出逃一无钱财,二无去处,只好在街上行讨。幸又在街头遇到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乞儿,也是被父母抛弃,二人惺惺相惜,结伴而行,在城里四处寻生计,今日你赚得多分于我,他日我赚得多又偿与你……”

“又一年,魔物猖獗,城中的百姓风流云散,他那好友想着找份安稳的长工,二人相约离开去到别处讨生活,好友向他借钱备马,他不疑有他,将自己压在胸口的几枚铜板都给了好友,盼他也能带着自己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叶与顿了顿,看着老板在屋外站了许久,这才慢悠悠转身回屋。

“不想好友背弃他,带着他的那点钱进了一家布坊再也没回来,他气不过,追去布坊寻人,”木屋内传来一声声铜板碰撞声,老板将铜钱倒出来,钱币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可他不知布坊里有个食人精血修炼的魔修,他孤身闯进去,好友已被掏心刨肺,他差点也落入那魔修口中,好在有修士游历途径于此将他救下,但他还是因此失了二指。”

“修士斩杀魔修,却没能帮他找回钱,整个布坊里只有落了灰的纺机,后来他打听到,自己这好友迷上了勾栏的歌姬,一连骗走了四五人的压命钱通通献给了那女子,歌姬与魔修是同伙,哄骗倾慕于她的男子去布坊为她挑选布匹,却是将他们送去给魔修修炼功法,魔修死后她也逃得无影无踪了。”

陆忆寒皱着眉看向破碗里的那三枚铜钱,觉得铜钱的分量突然重了许多,他沉沉道:“被父母抛弃,寄人篱下遭受不公,以为遇到贫贱之交却因此受骗,人财两空,这样的寒冬腊月太久也太长,教人如何受得了。”

“谁知道呢,或许就像你说的,他也曾觅得一日喜乐,惦着这一日喜乐便有勇气熬过漫漫冬日。”叶与抬头,感受着四周暖融融的温度,意有所指。

烟花爆竹的喧嚣淡去,街上奔走的孩子们也被拉回家跟着守岁了。

叶与和陆忆寒漫步在空荡荡的街市,在雪地上留下一对相并的脚印,大红灯笼挂在街边,彻夜不熄。

“为师道心尚浅,不求得道长生,脱离人生八苦之痛,只想着步你师祖的后尘,照拂着这人间,守着这天下苍生。”叶与停下步伐,看向这苍茫的天地又问了一遍:“从安,那你呢?你可想好日后的道因何而修?”

陆忆寒挨上叶与的手,用小指轻轻勾住叶与的小指,他斩钉截铁地回应:“徒儿与师父同道,师父心怀苍生,我便广济天下。”说罢,他勾起叶与的手抬至眼前,轻摇了三下。

“起誓,言无虚,违者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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