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红梅白雪知

“夜烛,都备好了吗?”右护法的声音透着些不受控制的期许,他望着天边滚滚雷云喃喃,“他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百丈高的巨鼎立在天坑中,光是方鼎的鼏就望不见边沿,鼏上吊着铁锁,叮叮当当垂至八方。

夜烛拂袖,数千名魔人将面前的铁环套在身上,绷紧了铁链,铁石碰撞声震耳,巨大的鼏徐徐升起,鼎内是深不可测的漆黑。

右护法赤红的瞳中难掩狂热,他从芥子中取出一枚小指大的符玉捏在掌中摩挲,他瞥向夜烛,笑意盈盈:“起阵吧,他们就在路上了。”

……

仙魔大战的旧址荒芜,魔气与灵气交汇,只能养活密布的血荆棘,莫说修士不愿来此,就连魔族都瞧不上这片死域,以至于这片土地至今都没有名字。

这里遍地白骨,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留下的残骸,土是血红的,山像犬兽的利齿,秃颓又骇人,走在这里恍若身处巨兽之口,好似下一刻就要沦为此地的腹中食。

叶与借白雪开路,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凭着那条细如蚕丝的记忆寻到了一处山顶。

山顶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一把落了尘灰的锈剑,此剑杀意浓厚,无处不生的血荆棘见了都只敢绕着长。

叶与携着白雪,一步步走向锈剑,手中的白雪突然发出嗡鸣声,可惜另一头的锈剑却无动于衷。

叶与抚过锈剑的剑柄,掌心涌出灵力将剑身包裹,剑身的斑斑锈迹被灵气洗去,裸露出剑脊处漆那道暗褐的线和玄黑剑柄上的梅花纹路。

叶与阖眸,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暗沉的红梅,只手覆上剑把,将要拔剑时,却又迟疑了。

阴风穿过白骨,发出阵阵哭嚎,好像有什么被深深埋进土里,随着岁月一同被遗忘。

叶与抛起白雪悬在上空为自己护法,他虎口扣住剑格,一掌抵上剑刃,只听一声噌响,整个山谷都回荡起刺耳的嗡鸣,鲜血自叶与的掌心滑落红梅剑,染得剑脊的那道直漆更艳了些。

叶与唇色苍白,极力收紧五指,剑刃割破他的掌心,泊泊涌出的血浸没红梅,血液融入剑身消失不见,剑柄上的梅花纹路也绽开了朵朵艳红。

红梅剑周身血光闪烁,雷云滚滚,在空中聚起万钧雷霆接连落下,白雪撑开荧白的屏障稳稳接住落雷,灵气的余波激荡,惊心动魄。

终于,剑脊被血染得赤红,剑身滚烫,叶与大喝一声,从松动岩石中拔出红梅,登时,遍地白骨颤栗起来,哐哐相撞,颤声愈发响亮,堪比雷鸣。

“嘣!”一只头骨炸开,骨渣散在风中又引得另一截股骨龟裂,接着数十个、数百个、数千个不知名的白骨纷纷炸破,爆裂声响彻云霄,竟盖过了如洪的雷声。

大雨倾盆而下,一缕缕冤魂脱离从炸碎的骸骨中挣脱,恸哭声、悲鸣声、哀嚎声,群响遍及山谷,波及四界。

暴雨在人间倾洒,满山红身披斗笠,随着船家靠岸,湖上烟雨朦胧,飞溅的雨如断线的珠串,她伫在灯笼下,忧心地看向阴雨密布的天际……

闪电扫亮整片药王谷,幼小的灵鹿躲进温错的庇护,温错拢了拢身上的青衣,轻轻拨弄着幼鹿额前圆润小角,他轻声哄着小鹿,抬眼透过轩窗,望向蛛网纵横般的天空……

惊雷响彻妖界,吓得扶牌匾的狐妖炸起了全身的毛,手一松,牌匾砸了脑袋,疼得他咿咿呀呀叫唤,好在牌匾砸在一柄黑伞上,终归是保住一命。冯子业哆嗦着下梯,就见一只火红的大狐狸怀揣着个白团子。云上霜剜了他一眼,撑起高密侯风风火火绕道离而行,悠悠丢下一句:“爪子笨得像刚长出来一样,赶紧收拾好,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安稳日子了。”

万千孤魂自荒域升起,他们被红梅镇压千年,忘川已无他们归处,冥冥之中,他们听见另一道引魂的笛声,悠扬若牵丝,一根根栓在他们指尖,为他们指引方向,于是孤魂哭啊、笑啊、唱啊、跳啊,随着那熟悉的歌声飞去——

「灵山客,灵山客,独自去游天上月。

本欲带上花一朵,无奈山上百花谢。

灵山客,灵山客,群仙为谁来鼓瑟?

遥闻天上鼓瑟声,声声悲愤声声切。

灵山客,灵山客,舍身忘情情亦烈。

不闻雄舟从君走,唯见潮起潮又落。

灵山客,灵山客,从此相伴唯黄鹤。」

……

滂沱大雨刷洗着整个山谷,叶与左手执白雪,右手持红梅,两柄剑垂在他身侧,被大雨浇得凉彻。

他青丝散落,长发被雨水淋湿,团团粘在身上,他双眸暗了暗,哽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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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是他亲手害死恩师。

肖青遥替他挡下第十道雷劫,倒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他说:“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

荒域闹的动静太大,被围困在阵中的修士破开禁锢,望着天边的滚滚雷云向宗门发去请援的传声,一众人御剑朝荒域行去。

叶与颓唐地拨开眼前黏腻的长发,他遏制住心中的苦痛,将白雪召回体内,掷出红梅飞身踏剑,御风而起,原路折返。

那天衍宗修士分别守在阵法各处,就等叶与落网,叶与全然不惧,一路上神挡杀神魔挡杀魔,辗转七八个传送阵也未慢下脚步,他出手虽不至伤人性命,但光是亮出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剑,就已经将那群修士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叶与只想快些回木屋将陆忆寒带去他处藏起来,身法迅疾,手法利落,那群修士倒地后便是哀叫声也没有,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叶峰主,真想不到你为与魔族同流合污竟甘愿做到如此地步!”那手执八卦盘的弟子镇守在最后一个阵法,怒视着叶与。

叶与懒得同他废口舌,正愁寻不到着灵宝,没想到这八卦盘自己送上门来,他闪身飞去,撩剑直取修士手中的八卦盘。

八卦盘似是感应到危险,自己从修士手中飞起,层层金光亮起,劈开了阴翳的天幕,召出一道下界的天雷来。

叶与本是瞄准八卦盘,未想那东西自发从修士手中挣脱,将修士的手也带起了几分,一剑落下,四个指头摔在地上,血淋淋一片。

“啊——!”那修士惨叫起来,可随后目光又被飞起的八卦盘吸引,连连惊呼道,“宗主……是宗主!”

叶与不能失手第二次,红梅吸收了修士的血,灵气涌现,飞云驰电间,叶与运起星天步法,身形移换闪至八卦盘前,他扬起手中的红梅,灌注磅礴的灵力挥下倾力一击,与此同时,金色的闪电已锁定了目标,降下天罚。

“轰隆——!”雷声浩大,犹如金钟撞击。

叶与伏跪在地,半身的衣袍被轰成灰飞,满脸都是血,裸露的肌肤被天雷炙得翻卷,红肉白肉连成片。

他扭头看向一旁,地上只剩下一个蜷起的漆黑骨架——纵使他重损八卦盘,玄一道也不愿停手,天雷落偏,没劈死自己,反倒劈死了这个衷心的弟子。

“疯了……”叶与啐了一口,扶着肩踉踉跄跄穿过这最后一个传送阵。

他怕玄一道跟上,抬手将阵法的出口抹去,他眼前一片模糊,本就不太识路,现在一棵树又变出三个重影来,他也顾不得哪条路通向木屋,硬着头皮就要横冲向前。

“咚!”他一头撞在树上,顿时眼冒金星,往后倾去,却落入一个沉稳的怀抱。

“叶与?”那人仓惶地卷起袖袍将叶与脸上的血擦干净,焦急地呼唤着叶与的名字。

叶与眉心一拧,晃了晃不太清明的脑袋定睛一看,松了口气,他虚弱地笑了笑,问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掌门说旧址有异动,我担——”左修然往下看去,就见叶与手里死死握着红梅剑,骨节都泛白了也不肯松半分,他的心蓦地沉下去,他道,“果然是你……”

左修然见叶与着满身伤痕,也不知该从何问起,扶着叶与的肩缓缓起身,搀着他另一条完好的手臂召来陨邪,他道:“先别说话了,我带你回门派。”

叶与猛然摇摇头,连忙挣开左修然,眼看又要摔在地上,左修然又一次揽住他,眉头紧锁。

“我还有事,不能回去,师兄你先回吧。”叶与软绵绵推开他的手,又要往树上撞。

左修然看得窝火,任由他去撞,叶与劲头猛,这一撞头上又落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左修然看不下去,揪起他的领子咬牙切齿:“有什么事情比性命更重要!师尊拿命换的东西,就这么轻贱它?”

“我…我……”叶与嗫嚅着,胸口钝痛,眼眶酸涩,一时答不上话。

“什么事,我替你做了,你乖乖滚回门派。”左修然扬起陨邪拦在叶与跟前。

叶与犹豫不决,可他又想起左修然这些年替他接下杀夜院的重担,不免又对自己的那丝顾虑鄙夷。

“我徒弟还在这林中,天衍宗的人不知如何得知此处,正四处搜寻,劳请师兄带他去药王谷避避,温谷主还欠我一个人情……”

叶与从漏风的衣襟里掏出一张符纸,随手抹了把脸,在符纸上写下解开禁制的符咒。

左修然神色晦暗,手在那张符纸前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符纸,他目光落在叶与伤痕累累的肩上,艰难应道:“……好,我定将他带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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