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庄园西翼的修缮持续了整个春季,空气中长时间弥漫着木材和新漆的味道。空置多年的侧楼被重新整修,窗框刷成白色,屋顶换上新瓦,打磨后的木地板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亮光。随着学生人数逐渐增加,这座侧楼被正式划作学舍,归入庄园内的教学区域。到第二年夏天,这所设在庄园内的特殊学校已经建立起稳定的编制。四名学生寄宿在校内,另外三名孩子每天从邻近村镇来回上课。学生年纪各异,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已年满十四岁。

奥勒留渐渐长大,不再需要玛蒂全天照看。她的职责也随之调整,现在每日上午协助教师批改书写板,整理教具,有时帮助学生练习拼写和笔画。晚饭后,她常独自在屋内翻阅厚重的教案笔记,继续练习手语。与孩子们的交流也逐渐过渡到唇读与手语结合的方式,语速与表达比以往更加清晰。

为了应对学校事务的扩展,设立了管理委员会。委员会由医生、教师和两位长期资助者组成,轮流记录各项支出及每名学生的家庭背景与成长资料。学校的经费主要来自社会与私人捐助,有时也会收到匿名人士定期寄来的款项伊利奥尔每月参加一次学校管理委员会会议,听医生汇报账目和学生情况。

第三年初春,联邦废奴争论在帝国渐渐升温。《每日邮报》开始大篇幅转载新大陆议会辩论,版面上时常出现长篇政见交锋,涉及土地制度、劳工权益与自由法案的报道逐渐固定在政治版。伊利奥尔并不常读报,但涉及联邦的版面,他几乎从不跳过。那天的报纸用四栏全文刊登了一篇演讲,“阿什福德将军”的署名清晰排印在末尾,标题引用了他的一句话:“我不能改变我曾是谁,但我能决定我现在要站在何处。”

演讲引发了持续的激烈争议。南方报纸称他为“背叛家乡之人”,多家媒体质疑他的家族立场,还有匿名信将他称为“南部最危险的叛徒之一”。然而他的几句话仍被许多人反复摘录:“我曾试图用进步之名推迟正义到来。今日我为过去的迟疑感到羞愧。我不能改变我曾是谁,但我能决定我现在要站在何处。我站在这条线的这一边,为那些等待自由的人,也为我们的孩子,让他们能够继承一个不同于我们的世界。”

伊利奥尔读到这里时,神情毫无波动。他合上报纸,将其与之前的演讲稿一起收入最底层抽屉。书房外,奥勒留正与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他们围成一圈用手交谈着,又模仿起军人的队列,将一根木棍横在肩上充当火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绕过花坛。孩子们的嘴角带着笑,动作夸张地模仿着队列行进的动作。

伊利奥尔在窗前看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窗子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树林间尚未散去的微寒。

这一年秋天,玛莎·欧谢收到弟弟从联邦寄来的木箱。箱子不大,用亚麻绳缠了三道,角边沾着些干涸的泥点。玛蒂站在厨房里,用小刀割断麻绳,撬起盖板。木盖打开后,里头铺着一层干草,下面是一排银白色罐头,锡制圆罐整齐码着,罐身贴着浅绿底的标签,印着“condensed milk”(炼乳)和密密麻麻的说明文。

站在一旁的女佣都凑过头来望,玛蒂小心地将最上面一只罐子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压印,又将箱中夹着的纸片抽出来。是一张明信片,边角微卷,字迹整齐地铺在淡黄纸面上:“亲爱的玛蒂,这是今年第一批浓缩牛奶。我们按老法子稍作改进,试验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可以封罐了。你可以加热后拌进燕麦,应该不会太难吃。”

一个厨房里帮佣的姑娘拿出一个罐子上下打量,笑着说能从新大陆运来牛奶简直像是魔术。女佣们围着桌子议论不休,看着玛蒂把罐盖撬开,里面装着质地浓厚的乳白色液体。年轻的佣人们迫不及来拿着小勺来尝,几个年长些的佣人起初有些犹豫,低声问放了这么久的牛奶会不会有什么奇怪味道,但尝了一口后都点头称赞,说比自家熬的奶酪顺口得多,适合涂在面包上吃。

玛蒂把信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一直等到晚上,她才坐在自己房间的灯下,将信展开。她把那封不长的信却看了两遍,芬尼安写得随意,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些玛蒂能看懂的暗示:“……之前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好人,他们正做些冒险而必要的事。我帮着跑跑腿,做些小事。还记得小时候听的钟楼传人的故事吗?就是差不多的意思。我这边被叫做‘站长’(station master),抱歉我不能说的太清楚,不过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玛蒂看完后坐了很久。她知道弟弟指的是什么,那条地下的线路,从田纳西延伸至五大湖区,由公谊会与自由教会秘密维系,藏匿并转移奴隶,路线隐秘,参与者身份不明。信中没写名字或地点,但她清楚,那是故意省略,而不是疏忽。玛蒂将信折好收进围裙口袋。

第二天清晨,玛蒂敲开了伊利奥尔书房的门。屋内炉火还燃着,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一份关于学校经费的信函。玛蒂站在门口,手中握着那封信,有些紧张:“先生,我想和您说件事,是关于我弟弟的。”

伊利奥尔抬头看她,示意她进来坐下。她进了屋,在桌前站住。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我弟弟……芬尼安他在联邦边境开了个牧场,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最近他的信里说自己在做一些事……他没写明,但我知道,他现在帮着那些往北方逃的奴隶,和公谊会的人一起做些转移和接应的事。我有些担心……”

伊利奥尔没有立即开口。他目光落在玛蒂手中的信上,问道:“你担心什么?”

“我不是反对他做的事,”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只是,您知道那些通道和公谊会关系密切,我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怕有人说我们成了souper。”

屋内沉默下来,伊利奥尔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片刻之后,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他平静地看着玛蒂,说道:“souper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一碗汤,而是因为他们为了那碗汤放弃了自己原本相信的东西。”

他语气平稳:“你弟弟不是。他和公谊会的人合作,是因为他们做得对。”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在战俘营时也受过公谊会的帮助。”

玛蒂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揉了揉鼻梁,掩去自己短暂的不安。

“你不用解释。”伊利奥尔说,“你不是souper。你弟弟也不是。他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玛蒂微微点头。她的手指松开,重新将信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屋外隐约传来孩子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的碰撞声。

……

第五年四月,联邦第三次□□会议破裂后,南方数州相继拒绝执行新政令,边境贸易陷入停顿。粮食与军火走私线向内陆扩散,议会数次调停未果。北方改革派随后于首都正式宣布奴隶制违宪,南方代表集体退席。不到两周,第五军于圣马汀集结完毕,越过边界向南推进。铁路中断,民兵与正规军沿拉普拉塔盆地对峙。北方的总动员令在初冬第一场降雪时被签署。卡尔希在一封私人信中提及了内森尼尔。他用随意的语气写着军中日常事务,直到信末才补了一句:“阿什福德将军两日前抵达第七集团军前线”。

内森尼尔在战争爆发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中声明,他放弃继承家族在南部的全部地产及权利。他当场签署了奴隶释放令,将继承的全部登记奴隶释放,并交由地方政府负责安排后续事宜。两天后,南部数家报纸同时刊登声明:“内森尼尔·阿什福德与本家族从此再无关系。”

到了冬季,联邦战事进一步加剧,战线自丘陵地带蔓延至河谷平原,交火持续三日未歇。士兵在泥泞中反复推进与撤退,炮兵与骑兵先后投入,阵地几度易手,当地报纸将此役称为“关键的门槛”。

五日后,一份由边防邮政专员转交的电文抵达瓦尔塔斯庄园,由马车驿差送至前门。电报纸质已起皱,纸角微湿,字迹因反复抄录略显模糊。内容简短,由卡尔希署名:“他在高地战役最后一日中弹,坠马后已送往后方救治,情况未明。我正设法了解更多”。伊利奥尔在书房内看完电报后没有作声,只是将纸重新折起,放进抽屉底部。

次日下午,帝国港口代理送来另一封信,寄件日期早于电报十三日,信封边缘已现磨损。寄信方为联邦一家律所,随信附一页手写说明:“若阿什福德将军在战中失联或死亡,本所根据其遗愿,将此信件转交指定受益人”。信封内为遗嘱副本,由内森尼尔亲笔誊写并签字盖章。他指定伊利奥尔·瓦尔塔斯负责管理个人文件与资产,并成立专项信托,供子嗣教育与日后生活使用。

伊利奥尔坐在窗前,将文件摊开,逐字读完。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签名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和电报一同收入抽屉底层,然后站起身,吩咐管家联系港务署,申请前往联邦的出境船票。他没有说明太多,只说:“我要出门几天,出发前会把安排交代清楚。”

第五天清晨,马车停在庄园正门前。伊利奥尔穿上大衣走下台阶,箱子早已装好,仆人站在车侧候着。院中积雾未散,草地和树篱都被灰白色包裹,远处连石墙的轮廓也显得模糊。庄园四周尚无动静,窗棂紧闭,天光尚浅。他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扶住车门边缘,稳步登上车厢。

……

十日后,伊利奥尔抵达联邦东岸。此时战线已西移,大部分港区处于军事管控之下,进出需持有证件与担保文书。他携有卡尔希签发的联邦内务署特许通行函,印鉴处盖有联邦军务专用烙印,经港政厅逐级审核后放行,当日下午即乘轻型马车离港,沿北向战线而行。

来码头迎接他的人是芬尼安·欧谢。伊利奥尔尚未走近,便已认出对方。那位五年前尚带羞涩神情的少年,如今身形挺拔,棕色呢料外套剪裁得体,衣角虽带尘土,仍可看出出门前曾加以熨整,扣子一一系好,领口整洁。他下颌干净,帽子握在手中,指节稍紧,神情带有明显的不安。他站在原地,仿佛短暂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后深吸一口气,径直迎了上来:“阁、阁下……”

伊利奥尔走近,将右手伸出,语气带着笑意:“我不是你的领主,这里也不是高地。和以前一样,‘先生’。”

芬尼安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伸出手与他握住:“好久不见,瓦尔塔斯先生。欢迎回来。”

他们一同登上马车,座位铺着旧毯,对角而坐。车行驶在驿道上,路面不算平,轮轴经过接缝时偶有细响。窗外田地已过秋耕,深褐色的土壤裸露着,间或夹着几株未清理干净的棉茎。

芬尼安坐在伊利奥尔对面,帽子放在膝头,双手叠着,指节轻轻绞动。他先谈起边境的天气,说今夏降雨不多,作物产量受了些影响。随后提到邻镇的面包铺换了配方,甜麦粉供应尚可,只是糖源紧张,需要从东部调运,价钱不算低。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伊利奥尔,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有些迟疑地问道:“奥勒留……现在还好吗?”

伊利奥尔平静的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如常:“他很好。他会说话了,发音还不准,但意思清楚。”

芬尼安像是没反应过来,双眼猛地睁大了些:“他,他会说话?”

“是的,”伊利奥尔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姐姐教他的。”

听到这句话时,芬尼安像是被什么击中。他将帽子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握住,停了一会才将帽子举到胸前,压住了自己的呼吸,嗓音有些发紧:“……谢天谢地。”

伊利奥尔伸手覆上他的背,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往后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芬尼安抬起头,眼圈发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将帽子抱得更紧了些。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辘辘车声。伊利奥尔收回目光,将左手放在膝上,换了一个话题:“牧场现在怎么样?”

“还算稳定。” 芬尼安笑了一下,“我们现在用冷却缸和密封压榨来做炼乳。只要解决运输过程里的热胀问题,就可以扩大产量。我那边也开始给军方供货,后勤的人三天两头上门谈配送。合伙人是我妻子的表亲,她现在负责账目。孩子已经一岁出头……”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的随手挠了挠头,“名字叫 Aethelric。这个名字挺古老,是家里第一回用安格鲁的名字。我父亲大概不会同意,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伊利奥尔看向他,目光变得柔和:“……这是个好名字。”

马车沿着驿道继续缓慢前行,驶过村镇边缘,前方是一座由旧谷仓改建的战地医院。风沿着坡地吹来,拂动路旁积尘的野草。院中正举行军葬,六名士兵抬着覆盖联邦军旗的棺木,自长廊缓步走向内院。号角声低沉,在树影之间缓慢回响。两侧士兵列队肃立,肩带微动,枪托紧贴靴侧,风吹过披带与制服的边缘,带起细碎的摩擦声。

伊利奥尔下车后站在路边一棵橡树下。他没有朝人群靠近,也没有离开,而是立在树荫中,目光始终跟随棺木的移动。鼓声与脚步声混合着从石板道上传来,穿过落叶积聚的枝隙,在营地边缘渐次散开。

等队伍渐行渐远后,两人绕过营地正厅,从谷仓后侧进入病棚。内部架起几道裸露的木梁,床铺排列紧密,每两张之间挂着帘布作隔挡。光线从天窗照入,落在地板上的痕迹斑驳不齐。木板下传出热水管道流动的声响,持续而压低。芬尼安走在前头,掀起帘布后低声示意:“是这里。”

伊利奥尔点头后将帘角抬起,步入病房。室内不大,光线从南侧的高窗斜落在地板上,两张床沿墙排开,一张被褥铺整,另一张略显凌乱,床单翻卷着压在床脚,椅子向外拉开,仿佛刚刚有人起身。桌上一杯水只喝了一半,纸条放在水杯旁边,空气中弥漫着热水管道蒸汽与酒精混杂的气味。他站在那张还带体温的床前,望着床面那一道浅褶。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间断的声响,是木杖接触地板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声音不响,却分外清晰。

伊利奥尔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双肩紧绷。木杖的声响最终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光从帘缝中斜落在地上,一道影子投进房间。内森尼尔站在帘边,身形削瘦,右手握着木杖,站姿端正,肩线依旧平直。

脚步声与话语声都停在门外,远处传来器械搬动的低响,车轮在廊道尽头碾过砖面,声音短促而规律。伊利奥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个曾经熟悉又变得陌生的男人。

内森尼尔握紧了手中的木杖,他的声音并不高,语调略低,还有些干涩:“卡尔希说你会来。”

伊利奥尔没有移开目光:“是他帮我拿的通行证。”

内森尼尔轻轻点了点头,视线略微偏向一侧,说:“他现在在首都,让我向你问好。”

“我会顺路去看他。”伊利奥尔回答时语速平常,话音落下之后,狭小的空间顿时被尴尬的沉默笼罩。站在一旁的芬尼安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朝身边军官低声耳语了几句,提及下个月罐头供应的计划表。对方点头应允后离开,他也跟着退到门外,将帘布重新放下,阵阵脚步声穿过门廊,在远处渐息。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伊利奥尔仍未挪步,他站着,背脊保持笔直,眼神定在对方身上,像是等待,也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有意继续。片刻之后,他略微偏头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做什么。”

内森尼尔低下头,视线落在木杖的顶端:“……抽烟。”

“你现在不该抽烟。”伊利奥尔语气依旧平静,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收了回去。

那句话很轻,却让内森尼尔怔住了。他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急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找到适当的句子。最后他慢慢开口,声音低而干涩:“……对不起。”

伊利奥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向前走了一步。木地板轻响一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内森尼尔没有退开,轻声唤了一句:“Eli……”

下一瞬,伊利奥尔猛然攥住内森尼尔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近。力道直接,不带丝毫犹疑,像是忍耐已至极限,也像是原本就不打算继续克制。他低声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该做。”语气压得极低,像是咬着每一个词句强行发出,声音从齿间逼出来,带着某种决绝。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去。没有预兆,也没有迟疑,动作近乎粗暴,唇齿重重撞上。不是安抚,也非请求,只是一场迟来的爆发。他将对方逼到墙边,肩膀用力抵住,双手攥紧衣料,像是要将五年的沉默与距离都一并撕裂。呼吸交错,彼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他的唇紧紧咬住那一点温度,像是要一点一点地从对方身上夺回那些本不该失去的东西。

内森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木杖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声响短促,木质回音在墙面间散开。他抬起手臂,用力抱住伊利奥尔,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拉紧到胸前,指节贴在布料上不见缝隙。他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对方颈间深深呼吸。伊利奥尔没有推开他,手掌撑在他胸前,呼吸有些发乱。他靠近他耳侧,咬紧牙齿说了句话,声线压得极低,字句模糊不清,带着一点从喉头涌出的颤动。

风从门缝灌进屋内,帘外仍隐约有脚步声,但没有人靠近。木梁上的灯火在风中晃了晃,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呼吸交错,像是整个世界都已退场,只剩下这一刻。五年的距离、误解与迟迟未说出口的和解,都在这一吻之间崩塌下来,像是早已无法回避的命运,终于在这夜色里缓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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