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退让

那滴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除了阿利亚没有任何虫察觉到这稍纵即逝的痕迹。

就连近在咫尺的西泽, 也只是看到艾蒂安低下了头。

阿利亚还没来得及从这意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艾蒂安这样骄傲肆意的虫竟然也会流泪。

这时耳边便又响起了艾蒂安那沙哑的犹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

“阿利亚,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那声音很轻, 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充满了令人脊背发凉的疯狂与诡异。

艾蒂安已经平静下来,就好像刚才并未失态一般。

阿利亚心底一颤, 一种莫名被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的窒息感让他难受极了。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依旧被艾蒂安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你是我的……”

艾蒂安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的抚过阿利亚的眉眼, 那动作带着虔诚,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可他的指腹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阿利亚抬眼, 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墨绿色眼眸。

那双眼睛此刻浓稠如墨, 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 光看一眼便能体会到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决绝。

艾蒂安那张俊美而妖异的脸, 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非但没有冲淡那股阴冷的气息,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执拗的想要将属于他的猎物拖回永恒的黑暗。

死死盯着他的西泽,蓦然瞳孔一缩。

那张冰冷的脸上, 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就在那一瞬间,西泽敏锐捕捉到了艾蒂安身上传来的一丝气息,是一种连他也感到一丝威胁的气息。

这种气息, 西泽从未在任何雌虫身上感受到过。

艾蒂安的实验……也许是成功了,西泽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不过,此刻艾蒂安的状态并不稳定,那股令人恐惧的气息时强时弱,忽隐忽现,像是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西泽的身体微微绷紧,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顶级军雌发疯起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这些普通军雌,保护阿利亚的安全,无论会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艾蒂安却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虫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松开了手。

艾蒂安后退一步,战争形态随之解除,那些狰狞的骨刺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撕裂的军服和苍白得不正常的皮肤。

解除战斗形态的艾蒂安,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拔去了獠牙和利爪的猛兽,虽然依旧高大,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与疲惫。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西泽便将阿利亚从艾蒂安身边抢了过去,动作迅捷而精准。

他一只手臂牢牢揽住阿利亚的腰,另一只手轻轻的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这是一个完全保护性的又带有强烈占有意味的姿势。

西泽低下头,下巴抵着阿利亚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属于小雄虫的纯净气息,以此安抚自己刚才差点失控的心绪。

艾蒂安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向来以冰冷无情著称的帝国元帅,此刻却将属于他的小雄虫紧紧抱在怀里,动作轻柔而珍视。

他冷冷看着,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什么帝国之光,什么虫族支柱,什么帝国最强的战争兵器……

说到底,还不是个勾引别人未婚夫的无耻雌虫。

艾蒂安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狂暴愤怒得想要撕毁一切,将眼前这只雌虫碎尸万段的冲动,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亲密无间。

哪怕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可理智却告诉他,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西泽的状态正值巅峰,而他自己的身体改造虽然成功了,可力量时强时弱,贸然动手,不仅没有胜算,还可能让阿利亚受到波及。

所以,他忍。

就算阿利亚讨厌他又怎么样?就算阿利亚现在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又怎么样?他艾蒂安依旧是阿利亚的未婚夫。

只要一天不解除婚约,阿利亚就永远是他的未婚夫。

这是全虫族都知道的事实,是他和西泽之间,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鸿沟。

艾蒂安冷冷的想,他还没有输。

这场争夺才刚刚开始。

来日方长。

……

在场的所有军雌都没有想到,这场争斗,竟然会以皇太子殿下的主动退让而消散。

不是被击败,而是艾蒂安自己……松了手,退了步。

接下来的行程中,整艘军舰里的气氛堪称诡异至极,所有军雌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那几位大人物。

然而,真正让气氛从诡异升级到令虫窒息的,是帝国议长洛瑟阁下的到来。

这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著称的议长阁下,在了解了所有事实之后,脸上斯文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西泽的冰冷更让虫心悸的沉默。

议长阁下那双总是含笑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毫无温度,像两块凝固的琥珀,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军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从未见过议长阁下这副模样,在他们印象中,洛瑟永远是好脾气的,幽默的,和善可亲的。

可此刻他们忽然意识到,能坐在帝国议会议长这个位置上的虫,怎么可能是简单的?

军舰长在心里默默将这场大戏的精彩程度又上调了几个等级,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感叹。

真他么的刺激。

他从军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种能让帝国最有权有势的三只雌虫争风吃醋戏码,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可转念一想,这只被争夺的雄虫是阿利亚殿下,是那位拥有S级精神力、容貌绝美、气质清冷、让无数雌虫为之疯狂的阿利亚殿下,那一切就都显得……无可厚非了。

毕竟阿利亚殿下的魅力,是有目共睹的。

军舰长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利亚殿下时,自己也被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气质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军舰长又有些担忧的想着,就算元帅殿下已经得到了阿利亚殿下,恐怕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安生。

毕竟那两位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位有权,一位有势,还都对阿利亚殿下志在必得。

啧啧,也不知道元帅能不能守得住……

想着想着,军舰长突然狠狠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周围几名军雌诧异的目光。

他怎么能怀疑元帅!

以元帅的能力和地位,以元帅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怎么可能会让其他虫有机可乘!

……

军舰终于抵达中央星航空港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阿利亚站在那熟悉的别墅门口,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离开了不过一个多月,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走进家里,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塔里。

这位老管家,比一个多月前憔悴了许多,原本就花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身形也瘦了一圈,那件总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管家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塔里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双手微微颤抖。

而在塔里的脚边,一团雪白的毛球正焦急的打转,小小的尾巴高高翘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急切的四下张望。

小棉花团似乎也瘦了一些,毛发也不如之前那般蓬松油亮,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当它的视线终于锁定了阿利亚的身影时,它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带着委屈的声音,然后便像一颗白色的小炮弹般冲了过来,在阿利亚的脚边来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发出急促而细碎的叫声。

阿利亚弯腰,将它抱入怀中,小棉花团立刻用两只前爪紧紧扒住他的衣领,将小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连串呜呜声,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阿利亚心中一软,低头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小脑门,拍了拍它柔软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逐渐平静下来,蜷缩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塔里。”阿利亚抱着小棉花团,走到老管家面前。

塔里嘴唇颤抖着,半晌才轻轻上前,拥住了阿利亚,声音哽咽,沙哑而和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阿利亚的眼眸也有些湿润,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塔里的后背,温声细语道:“不用担心,塔里,我回来了,没事了。”

别墅里一点都没有变。

塔里将家里打理得很好,地板一尘不染,家具摆放整齐,花瓶里甚至还插着新鲜的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整个家井井有条,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

阿利亚抱着小棉花团,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久违的熟悉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塔里端来热茶,在一旁坐下,眼睛里依旧是满满的关切和心疼。

他只是个管家,消息渠道有限,在阿利亚失踪后的那些天里,他四处打听,焦急万分,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只能日夜守在别墅里,祈祷殿下能够平安归来。

直到后来,艾蒂安殿下派人传了话,告诉他阿利亚殿下已经找到了,很快就会回来,他这才放下心来,耐心等待着殿下。

作为一只上了年纪的亚雌,塔里的感知力早已不如年轻时的敏锐。

他并没有察觉到阿利亚身上气息的变化,所以当他看到那位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帝国元帅殿下堂而皇之的跟在阿利亚身后走进别墅,并且自然而然的在一个离阿利亚很近的位置坐下时,塔里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与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塔里的大脑有些跟不上眼前的发展,阿利亚殿下的未婚夫不是皇太子艾蒂安殿下吗?为什么会和西泽元帅一起回来?而且看这姿态……

阿利亚察觉到塔里的目光,他没有隐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下。

塔里听完,只用了零秒便接受了阿利亚殿下换了一个未来的雌君。

作为一只在贵族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塔里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既然木已成舟,殿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需要做的便不是追问为什么。

塔里原本之前已经对皇太子殿下有所改观,甚至觉得他对阿利亚殿下的一片真心值得尊重,没想到到头来,这一切竟然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这种卑劣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阿利亚靠在沙发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小棉花团的毛,清冷的嗓音尤其好听。

“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不是我的风格。”

“我会和艾蒂安解除婚约,然后负起责任,和西泽结婚。”

负起责任这个说法让塔里的嘴角抽了抽,殿下表面看起来清冷疏离,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原则和责任感。

“可是……艾蒂安殿下不会答应的。”

塔里蹙起眉头,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不认为那个能做出精神暗示,能费尽心机将阿利亚殿下从众多竞争者手中抢过来的皇太子殿下,会如此轻易地解除婚约。

“他不答应也没用。”阿利亚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冷。

现在他可不是刚刚踏入虫族社会对一切都懵懵懂懂任虫拿捏的雄虫了。

他有了西泽这个强有力的靠山,还有自己经营许久的名声和威望。

那些崇拜他的军雌,那些支持他的民众,都是他无形的资产。

如果他将艾蒂安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这位皇太子殿下定然会身败名裂。

到那时候,就算艾蒂安不愿意解除婚约,皇室也丢不起这个脸。

不过不到最后,阿利亚也不会这么做。

毕竟这样做的代价,是将整个帝国皇室得罪死了,艾蒂安不要脸面,皇室还要。

阿利亚叹了口气,清冷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扰。

艾蒂安的身份太高了,高到即使他占着绝对的理,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出手。

果然无论在哪,有权有势就是好。

如果艾蒂安只是个普通雌虫,哪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

接下来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西泽越发忙碌了,就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阿利亚也时常见不到他。

西泽虽然冷冰冰的,对时机的把握却可谓精准。

他以艾蒂安不会善罢甘休为由,要求贴身保护阿利亚。

于是,西泽元帅便名正言顺的登堂入室,住进了阿利亚的别墅。

果不其然,有西泽在,阿利亚便再也没见过艾蒂安,不知道是西泽暗中拦下了他,还是艾蒂安自己选择了暂避锋芒。

总之,没有了那只偏执疯子的打扰,阿利亚的日子清净了许多。

议长洛瑟偶尔会来,他还是跟之前一样温和,说话不急不缓,进退有度。

他来了也就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阿利亚,偶尔聊几句闲话,问问小灰的生长情况,或者分享一些议会上发生的趣事。

他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也没有说过任何逾越的话,让西泽都没了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只是每次洛瑟来,都会带上一束花。

花很新鲜,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花语也都带着美好的寓意。

不过,这束花通常在不经意间便不见了踪影。

克莱尔也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他穿着便装,周身那种属于军雌的冷硬气息似乎消退了一些,眼角眉梢的风霜却更深了。

他来看阿利亚,每次都只是坐一小会儿,看看他是否安好,然后便起身告辞。

阿利亚明白他的心思,却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小灰已经被拜托给了中央科学院的研究员们,那些科研虫们,在看到这株能够在极度恶劣环境下生长,并且能够通过吸收营养液快速催熟果实的奇特植物时,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他们将小灰移入了最高安全等级的植物培育室,开始了日以继夜的研究。

忙来忙去,阿利亚这天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登陆了星网账号,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动态了。

在他失踪期间,星网上关于他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无数虫在祈福,在牵挂,在等待他的消息。

如今他平安归来,也应该露个面,让那些关心他的虫们安心。

于是,阿利亚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讲述了自己被救回的经历,感谢了所有关心他的虫,并表示自己一切安好,请大家不要担心。

毕竟关注度也是需要维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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