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留守的长女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准备洗漱,现在是夏天,天气热,直接去接桶水去……

回到宿舍, 大家都在准备洗漱,现在是夏天,天气热, 直接去接桶水去澡堂冲洗就好。

学校没有热水供应,现在还可以将就着。等天气再凉快一点,大家就只能等着回家洗澡。

江月拿水杯从桶里舀水往身上淋, 虽然是夏天, 但晚上温度已经降下来, 从地里埋着的水管里出来的水冷不丁地往身上淋,江月打了个激灵。这下连肥皂都懒得打, 直接用毛巾搓了搓, 匆匆洗了个战斗澡。

江月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清爽, 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黏腻。在脑子里默默回忆起今天晚上记的新单词,以手作笔,在床上比划了两遍才睡着。

第二天正式开始上课,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的,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刚开学,不止学生不在状态, 老师也不在状态。班主任看学生这样也打不起精神,先是骂了他们一顿, 然后说给他们讲新知识点也是浪费时间。就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题目, 抄在黑板上让她们做,反正绝对不是他还没来得及备课的原因。

题目都是上学期的知识点, 可过了一个暑假, 大家已经把这些给老师还了差不多了, 一屋子人抓耳挠腮, 左顾右盼。

江月暑假刚巧把这些都梳理了一遍,这会把题目拿到手倒不觉得为难。

班主任估摸着时间,先是十分顺口地喊了几个数学尖子生上去解题目,然后下来转了一圈,会做题的都上去了,下面所到之处皆上演着人脸消失术。

这个时候还能挺直腰杆的江月就格外突出,班主任转到她旁边,瞥了眼她写得满满当当的本子,拿起十分感兴趣地看,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认真。

“赵俊杰,你下来。江月,你把你最后一题的答案写上去。”班主任把拿着粉笔在讲台上无措画圈的人叫下来。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江月明显看到了赵俊杰眼里的惊讶。可能他也没有想到,他这个数学尖子生没能解出来的题目,江月能做出来吧。

赵俊杰是他们班班长,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数学,属于班主任的得意门生,江月记得他爸爸还是妈妈就是本校的老师。

江月把自己的解题过程写在黑板上,再下来的时候看到赵俊杰脸上的懊恼,看来他也已经明白了。这些题目其实不难,只不过考查的知识点比较扎实而已。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江月跟董艳红拿着自己的饭票去食堂,隔着队伍看到了江望成,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对她挤眉弄眼的。

江月避开视线,江望成旁边的几个男生却开始朝这边怪叫,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还是打饭的阿姨探出头骂了几句才消停。

等吃饭的时候又故意落座在她们附近,男生吃饭快,江月跟董艳红才吃到一半,他们就吃完了。

不知道那群人在讨论什么,最后把江望成朝她们这边推,江望成期期艾艾地挪到江月旁边。

江月见他光站着不说话,一脸的有口难言之色,本来还不知道他想干嘛。看到他手上拿着吃过的饭盒,瞬间激活了角落里的记忆。

他们吃完饭的饭盆要自己洗,食堂外面的水槽上空,有一排钻了无数小洞的水管,细细的水柱从里面流下来。男生做事敷衍,随便冲两下就算完事,当时吃人嘴短,江月看不过去,就帮忙洗过几次。

而有女生帮忙洗饭盒这件事,这是让江望成在同伴面前一件很有面的事。

江月想明白后再看向江望成的眼神瞬间像剑一样锋利,江望成被刺得一时不能说得出话来,随即眼神里竟然冒出些愤怒。

江月第一次讨厌自己这么了解他,她知道那意思是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给我面子。

江月低头吃饭,董艳红看出江月不想搭理江望成,抬头面无表情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赶紧走,你在这里挡到路了。”

董艳红漂亮的脸很有冲击力,她又是班上的尖子生,向来不跟别人来往,同班两年了,也没说过几句话。

江望成对着她就说不出什么,看了一眼江月愤愤地走了。

中午回到宿舍,江月感受了一下外面太阳的热度,就接了桶水放宿舍外面的空地上晒,上面还撕开了个塑料袋套着,防止灰尘进去。条件再有限,她也要在力所能及的最大范围内照顾好自己。

江月下午刚到教室坐下没一会,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进教室。快打铃的时候,一群男生才打闹着进来,走在中间的江望成大摇大摆朝江月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江月面前一放,“江月,给你吃冰棒。”

江月看了包装上的奶白色图案,是小卖部里最贵的奶油冰棒,江望成的零花钱也请不了几次客,他身后那群男生人手拿着一袋冰袋。

江月却没接,摇摇头,“谢谢,我不喜欢吃这个,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江望成脸上笃定的笑容一滞,然后他看了一眼后面,振作精神,强调道,“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别人都没有的。”说完,直接不容拒绝地放到她桌子上,然后离开。

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江月烦躁地抓起冰棒,甩回江望成的桌子上,冷着脸对着江望成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不要,以后也不要再给我。”

江望成被江月这撇清关系的严肃态度怔住了。

虽然他也说不清有几分喜欢江月,但是他们这个年纪,有个亲近的女孩子,还是主动为他做事的女孩子,可以快速成为同伴中的焦点,得到他们的羡慕。

所以面对别人的起哄,江望成也就默认了。当然他绝对是不会承认,两人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江月只是因为吃了他几顿饭,所以才会为他做那些事的。

但是在两人之前的相处中,江月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想到今天突然就翻脸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江望成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声响了,老师已经进教室了。

下午的课就没有上午那么认真,主要下午上课的老师没有什么威慑力。

镇中学的管理向来不严格,除了班主任的课大家还给几分面子。别的老师的课就看人下菜碟,要是碰上凶的老师,男生也就是睡睡觉,女生摸出镜子打理自己那厚重的刘海。要是碰上那种没脾气的老师,下面讲小话的声音都能盖过老师上课的声音。

老师们也都习惯了,就站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抬头上课,视线顶多在前面几排打个转,至于后面的学生看都不看一眼。实在闹得过分了,就吼一声,但效果有用不过三秒。

这种上课环境不仅考验老师,也考验学生,江月看了一眼旁边专心的董艳红,她能考上县一中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掐了自己一下,也赶紧打起精神。

董艳红写完最后一笔,见江月已经在预习第二天的功课,就推了推她,小声道,“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给我对个答案。”

董艳红上初中之后,数学学得有些吃力,今天的数学作业有些难,她有几道不确定。她以前在班上独来独往,跟班上那几个数学好的同学说不上话,有问题只能自己琢磨。但是现在有江月,几次数学课,江月都能第一时间跟上老师的思路,班主任都夸了她好几回了。

江月把自己的作业翻出来递给她,还把旁边的草稿本也拿过去,“解题思路在这上面,你先看。”

董艳红翻开她的草稿本,上面一列式子一列式子的,排得整整齐齐,对比作业本,两者说不清说是李逵谁是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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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这招还是跟弟妹他们学过来的,他们高中老师教他们的。就算打草稿也要清清楚楚,平时就要养成习惯,考试的时候想要检查,复查思路的时候就方便节约时间。

班主任再把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着重夸了江月和董艳红,说她们两人是全班唯二全对的。

董艳红被夸得有些心虚,江月的解题思路看得一目了然,她这也是参考之后才做出来的。

下了课就有人来借作业本对答案,鉴于董艳红一贯的性格,来人是跟江月借的。

江月因为数学课表现优异,很快也成为班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

被班主任关注的好处也显而易见,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班级里面,班主任的威严毋庸置疑。江望成周围那批人再也没对她怪叫过,来找她借作业的多了,她在班上的人缘也好起来。

她每天中午晒水的行为,被宿舍的女生看在眼里,不知不觉地每天下午宿舍外面空地上装满水的桶越来越多。在有的选择的情况下,谁都想过得更好一些。

她们这一代人,父母大都在外,但哪怕有父母在身边,也很少会俯下身对孩子关注到这种程度,甚至父母本身也没有这些意识。这些生活小常识更没人提醒,基本上都是自己摸索着长大。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长假国庆,七天很长,江月还特意带了书回去温习。

江月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正在打板栗,堂屋一角堆着带着刺球外壳的板栗。

江奶奶拿条小板凳坐在板栗堆前面,借助工具将还泛着白的板栗刺球中取出来,江爷爷在一旁气鼓鼓的。

见到她回来,江爷爷一拍大腿,特别后悔道,“我都忘了你差不多这两天就放假了,早知道就等你回来再打板栗好了,白白被那些懒婆娘偷走那么多。”

江月一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家后坡上有几棵板栗树,许是生存环境恶劣,棵棵都拼命往上,把全身的力量都用在长个上,好吸取更多的阳光。

为了打下板栗,只能把家里最长的一个木梯勉强在树下找个固定点架好。借助它爬上有枝杈的地方,再打板栗,江月每次在树下面看得胆颤心惊的。

每年打板栗的时候,村里的一些留守的妇人就跟苍蝇一样闻到味就来了。江爷爷在树上打,她们在树下捡,要是拿点回去尝个味就算了,但有的人贪心,拿回家去的比江月自己家都要多。

肯定是今年被人捡多了,江爷爷在外面忍着,一回来就发气。江奶奶自觉自己没帮上忙,默默听着江爷爷的抱怨,手下动作飞快。

江月打断了江爷爷的喋喋不休,“板栗都打完了吗?”

江爷爷没说话,江奶奶抬头看了看,小声说道,“没,你爷爷打了一棵,见她们都来捡,就气得回来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江月对着江爷爷说道。

江爷爷点头,他抹不开面,对着村里女人说不出什么难听话赶人,江奶奶腿脚不利索,上不了山。江月虽然嘴皮子说不过她们,但至少手脚快,板栗已经熟了,总不能一直放在树上任由它烂掉。

江月放下书包,坐在江奶奶旁边帮忙扒板栗。其实这种事就是别人欺负他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不敢轻易得罪人,说是家里顶梁柱的江勇却常年不在家。

第二天,江月从家里找了个大背篓,又翻了两个蛇皮袋子上去。

果然,江爷爷刚上树,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就跟长了千里眼一样的过来了,一到地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比给自己家干活利索多了。

江月不紧不慢地捡着,看着大概差不多了,才拿起自己的蛇皮袋子,将那些人捡的板栗往自己袋子里倒。

她的动作很快又突然,到第三个人才反应过来,“江月,你干什么呢?”

江月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笑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谢谢荷花婶帮我家捡板栗,剩下的我自己来,就不麻烦你送我家去了。”

听明白她话音,跟着来凑热闹脸皮薄的就不说什么了,有脸皮厚的把着不给,还倒打一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你爷爷都不说什么。我就拿点回去给孩子,尝一下这值什么的。”

江月倒也干脆,“行啊,听小亮说您家的枣最甜最好吃了,等过段时间要打枣了,那到时候我也去你家拿点尝尝。”

来人脸一僵,这话可不能应,不然到时候给多少都没个底。

“三华叔,你们家这个丫头呀,以后可真是个守家财的。”有人看不惯她这个气焰,抬头冲江爷爷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江爷爷见江月给他出气,看得心里正舒畅呢,被找上门来这会也就不痛不痒道,“她姑,你别当回事,孩子小,不懂事。”

又对江月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轮得到你管吗?都是亲戚,拿点回去怎么了?你没吃过你姑家的东西吗?”

江月当没听到,做出气愤的模样,冷着张脸继续干自己的事,动作间带着几分凶狠。

见有江月在,占不到什么便宜,也不愿意在这里给白帮忙,人就慢慢散了,隐约留下几句“不懂事”。对,不是她们做错了,是江月不懂事。

这就是村里的生存法则,反正江月怎么闹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同理,没看来捡板栗的都是女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家里男人出来粉饰太平的时候可以说,都是女人家眼皮子浅,不懂事。说得好像这板栗捡回去他们男人看不到,也不吃一样。

江月从小看惯了,两家女人为了根草争得面红耳赤,两家男人却不出面。这样两家就不算撕破脸,下次见面仍可以客客气气的。

在坡上弄了大半天板栗,回家又一直坐着低头扒板栗,江月劳累的身体晚上开始回阳,换了好几个姿势才睡着,第二天起得有些晚了。

“今年天好,茶籽熟得快。你爷爷去杀山了,你等下中午给他带饭上去。”江月去厨房的时候,江奶奶正在烧水,看了一眼江月,又摸出一个鸡蛋给煮上。

家里养着七八只鸡,江奶奶伺候得很好,照理来说不缺鸡蛋吃的。

但是家鸡生的鸡蛋个小,比不过鸭蛋个大,可两者价格确是一样。江爷爷算了一笔账后,家里的鸡蛋要么就是拿去卖了,要么就是换鸭蛋回来吃。

江月这人又偏偏觉得鸭蛋吃着腥,不爱吃,江奶奶心疼她,偶尔也给她煮上一两个解馋。

江月吃过早饭继续扒板栗,这板栗是个娇贵玩意,摘下来后要尽快晾干保存,不然很快就坏了。

等着江奶奶把饭做好,江月就用篮子装好带上山。他们家被分的山在最顶上,去一趟怪麻烦,没有人类干预,经过一年春夏,那里早就草木横生。所以每年摘茶籽之前,江爷爷都要花个把星期的时间“杀山”。

江爷爷见到她还怪高兴,小心翼翼地捧出几颗红彤彤的果子给她吃。这果子长得有些像苹果,但只有李子大小,特别的甜,但很少见,吃到要看运气。江月记得跟着爸妈去城里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江月上山带了自己的镰刀来,那些灌木丛荆棘她搞不定,就只能帮忙修理一些枯枝烂叶。

一直到天色将暗,她才跟江爷爷一人一捆打包好的柴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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