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意外

凌晨的老小区,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路灯昏黄,把光秃秃的树枝拉得很长,墙面上斑驳的旧痕迹在夜色里轻轻沉睡着。楼道口的灯半明半暗,偶尔有风吹过,晾在窗外的旧衣服轻轻晃一下,又归于安静。

没有车鸣,没有人声,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安静的味道。整座小区像睡着了,安安静静,不慌不忙,把白天的喧嚣全都藏进了深夜里。

两个少年踩着积雪跑出来,给这凄凉添上一抹色彩,围巾歪在一边,笑声撞得雪花乱飞。

他们蹲在地上滚雪球,你推我搡,雪球越滚越大,沾得满手冰凉也不管。

一人扶着雪人身子,一人胡乱插上树枝当手,揪片枯叶当嘴巴,随便捏两个黑点当眼睛。

雪人歪歪扭扭站在风里,傻气又可爱。

两人往后一站,互相抹掉对方脸上的雪,对着雪人笑得直不起腰。

这个雪人堪称抽象派的艺术品,眼歪嘴斜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顾谦给雪人拍了一张照片设置成了头像。

他们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少年气在冷天里烫得发亮。

没有烦恼,只有雪、风、打闹和身边最好的伙伴,这就是最干净的冬天。

过年的前几天两个人一直厮混在一起,两人都不会做饭,所以他们一直吃的都是外卖,分开前的最后一天,他们觉得不能再吃重油重盐的外卖食品了,所以决定亲自做一顿饭为自己也为对方践行。

顾谦带着陈舸去逛了附近的超市,买了晚餐需要的菜,甚至柴米油盐,煮饭用的锅都需要现买。

两个人对着菜谱研究了半天,终于决定了今晚的菜色。

鲜面条是从马阿姨店里买的,他们只需要炒几个菜做拌面吃。

两个人在温暖的房屋里穿着最厚的衣服,头上带着毛线帽,脸上带着口罩和墨镜,防止油溅出来蹦到身上。

顾谦抓着鸡蛋往锅沿一磕,力道太猛,蛋壳碎渣混着蛋液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溅起油星。吓得他他嗷一声往后跳,撞得身后陈舸手里的番茄块撒了半台。

“你别动!我来!”陈舸抢过铲子胡乱翻炒,鸡蛋液和番茄混在一起,没等番茄出汁就把盐往里倒,手抖得盐堆成小丘。出锅时番茄烂成泥,鸡蛋细碎焦黑,两人盯着盘里糊哒哒的东西,沉默半天,色香如此差劲,不知道味如何,顾谦硬着头皮尝一口,脸瞬间皱成包子:“咸得能齁死海鱼。”

咸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缺点,西红柿糊在嘴里,还有铁的味道,鸡蛋就更别说了,蛋腥味还保存着。

两人愈挫愈勇,着手准备第二道菜。

土豆是陈舸削的,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切丝时粗细不一,粗的像小棍,细的一炒就断。顾谦忘了泡水,直接下锅,粘锅声此起彼伏。他急得端起水杯就往里浇,半锅水倒进去,煮熟以后,土豆丝瞬间变成煮土豆汤。

顾谦拿出勺子舀了一勺品尝,嗯…保留了食材最原本的味道,除此以外,咸味都淡的可以忽略不计。

“要不然我们把两个菜放在一起煮吧,这样咸味就正好了。”

顾谦建议到陈舸心坎里去了,两人决定把两道菜整合一下,然后做成汤面。

陈舸把西红柿炒鸡蛋倒在土豆汤里煮,顾谦拿出面条放进去,两个人怕面条煮不熟,足足煮了十分钟, 两人手忙脚乱关小火,你看我我看你,灶台溅满油点,地上落着菜叶,围裙沾着面粉,头发梢还挂着点蛋渣。

汤面上桌了,其实面条因为煮的时间过长都化了,尝起来也比不上想象中的味道,索性收拾了一下出门去马阿姨店里吃了。

最后一餐被两人搞成这样也是哭笑不得,顾谦到晚上睡觉都在复盘,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过年当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顾谦再不愿意回去,明面上也要过得去。

张家的别墅庭院门前,红金灯笼错落悬挂,暖光灯带缠绕栏杆,对联笔力大气,福字端庄喜庆,应当出自名家,一进门便是满院年味。

玄关处年桔、红掌亭亭而立,红果枝与银柳插瓶雅致,红绒福牌轻挂门侧,

客厅沙发旁点缀中国结,茶几摆上精致果盘与坚果礼盒,落地窗垂挂流苏灯笼,暖意融融。

楼梯扶手缠绕红金缎带与小灯, 餐厅换上红色桌旗,整栋别墅年味十足,温馨喜庆。

小公子在庭院里玩,看到顾谦直接把手里的玩具砸向他。

“喂!从我家滚出去!”

顾谦稳稳的接住那个小汽车,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不可以拿东西人。”

张间行感觉这次的顾谦和以前相比变得有些许不同。

“喂!谁让你进去的!”

顾谦径直走进去,不理会张间行的跳脚,气的他直接把玩具摔在地上,用脚用力的踩了几下。

晚饭阿姨做的很丰盛,张国华也回来了,象征性的问了几句顾谦的学习成绩,听到他进步了当场要给顾谦发红包,程女士也很高兴,破天荒的表扬了他一句。

年夜饭象征着团圆幸福,平常张国华工作忙,顾谦也有自己的学业,像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的吃顿饭是相当不容易的,张间行罕见的没有在饭桌上挑挑拣拣大吵大闹,毕竟张国华是唯一一个能治住他的人,他虽然宠爱这个小儿子,商人都注重风水,倘若冲散整年福气、财气、运气,他对他的儿子也不会手下留情。

年夜饭的香气还飘在客厅,红灯笼亮得晃眼。

张间行本来乖乖坐在小椅子上啃糖糕,忽然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小手轻轻抖着,嘴角不受控地往下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哭,是控制不住的流。

“儿子?”妈妈伸手去扶,一碰到孩子的手,就觉出不对劲——软得没力气,人往一边歪。

“儿子!你怎么了?!”

孩子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呕了一下,脸色瞬间黄得发灰。

原本喜庆的屋里,气氛“唰”地冷下来。

张国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

“怎么回事?!前两天不还好好的?!”

“我怎么知道!”妈妈声音都破了,抱着发抖的孩子,手都在颤,“他、他刚才拿不住筷子……”

保姆在一旁看得心揪,又急又怕,嘴里还死死记着忌讳:

“别吵……大年初一的,不能吵……别吓着孩子,别冲了福气……”

可话没说完,看见孙子小脸惨白,眼泪也跟着掉,“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吉利!”程女士尖叫一声,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送医院!现在就去!”

“可是初一去医院——”张国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看着孩子难受的样子,任何忌讳都显得苍白,“……去,快去!”

屋里红彤彤一片,灯笼喜庆,果盘鲜艳,可谁也没心思看。

程女士抱着张间行,孩子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软,眼睛半睁着,没了平时的神气劲儿,只剩茫然。

哭声、慌声、脚步声、碗碟轻碰声混在一起,喜庆的春节,瞬间乱成一团。

没有人再记得要和气,要守规矩。

只记得这个明明前几天还蹦蹦跳跳的孩子,在最该热闹的日子里,忽然就塌了力气。

年味还在,心却凉了,今年注定不平凡。

医院里程女士急得团团转,张国华和顾谦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

妈妈攥着张国华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孩子之前有没有手抖、走路不稳、容易累、脸色发黄?”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程女士嘴唇颤抖道:“有……前段时间拿筷子总掉,我们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没当回事……”

程女士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自语:“都怪我们,都怪我们……以为只是过年吃腻了,以为只是闹脾气……”

医生沉默片刻,翻开化验单,声音平静却残忍:

“是肝豆状核变性,先天性的铜代谢障碍。铜排不出去,一点点堆在肝脏和大脑里,五岁到六岁刚好是发病期。”

“先天性……”妈妈重复了一遍,整个人晃了晃,“可我们家……从来没有人得过这个病啊。”

“是隐性遗传。”医生抬眼看向他们,“父母双方可能都是携带者,自己一辈子没事,孩子却有概率发病。”

一句话,把整个家都砸得寂静无声。

原来不是突然的意外。

不是吃坏了东西,不是受了惊吓。

是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带在身上的、躲不掉的宿命。

张国华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老来得子,心痛的同时商人的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不住地想些别的。

程女士不住地回想过年那天,孩子还笑着扑进她怀里,要吃糖葫芦,要放小烟花。

那时候小手还软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怎么才短短一天,就变成这样了。

“那……还能治好吗?”张国华声音沙哑,几乎是撑着最后一点希望问。

医生叹了口气:

“能治,但治不好。要长期吃药排铜,一辈子都不能停。

发现得早,还能控制。发现晚了,肝脏和神经受损,就再也回不去了。”

程女士再也撑不住,捂住嘴蹲在地上,哭声压抑得撕心裂肺。

明明是大年三十,明明该阖家团圆、喜气洋洋。

可他们的孩子,才刚满六岁,就被宣判了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病。

顾谦走过去,轻轻把哭到几乎晕厥的母亲从地上扶起来,没想到程女士一把把他推开,哭着跑向她的儿子,把他抱在怀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开,红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了半分寒意。

张间行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顾谦留下来陪着程女士和她儿子,张国庆回去收拾住院用的东西。

顾谦看着痛苦不已的程女士于心不忍,倒了杯水递给她

“别哭了,喝口水。”

程女士把水杯摔在地上,冰凉的玻璃瞬间碎裂,清水顺着地面漫开,像来不及收回的心跳,碎了一地安静。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顾谦的头被打偏过去。女人尖锐到刺耳的叫声响起来。

“你很得意吧!幸灾乐祸!你弟弟生病你就这么高兴!”

顾谦无话可说,他默默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残渣,打包收进垃圾桶,然后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他对程女士本就没剩多少感情了,他感觉整个人像被猛地抽走了力气,明明站在原地,心却先一步摔在了地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连反驳都觉得疲惫, 外界再吵,也盖不过那句扎心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越想越疼,越疼越清醒。

他弯下腰,整个人贴在大腿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波动,他想发泄,却不愿意吵到医院的其他人,只能无声痛哭,万幸医院里每天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没有人来问他怎么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美丽绚烂,宣告着新年的到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陈舸的消息,新年快乐,红包下顺带一张和宝宝的合照。

陈舸:给你的压岁钱,新的一年我的男朋友也要快快乐乐,平安顺遂。

顾谦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贪婪的盯着陈舸的照片,自己不是独行者,也有人爱自己。顾谦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一祝贺,私信的也给陈舸发了张照片,是他吃饭前拍的,本想纪念,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G:新年快乐!

晚上程女士陪床,顾谦和张国庆回到别墅里,白天再去送饭。

程女士的状态非常糟糕,她向来是那种连出门倒垃圾都要描好眉、涂好口红的人,指甲永远整齐,妆容永远干净利落。

可今天她整张脸又肿又沉。干脆利落的双眼皮此刻肿得睁不开,眼下是化不开的乌青,皮肤闷得发疼、粗糙暗沉,前一天精致的底妆,此刻像一层僵硬又难堪的壳。

程女士没胃口吃饭,只是一勺一勺机械的重复动作给张间行喂饭。

张国华工作很忙,连张间行出院都没空回来,而一回来,就带了个女人进门,身后还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女士本就脆弱不堪一击的精神瞬间爆炸。

“张国华!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张国华搂着女人的腰,甚至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看着程女士开口

“哼,你也看到了,张间行这个孩子算是废了,我不能绝后。”

程女士现在最听不得有人说张间行不好,哭着胳膊就要扑上来打他,被张国华一脚踹在地上。

“离婚协议书签了吧,我会留给你抚养费,其他的你一分也别想得到!王律师,辛苦你了。”

程女士趴在地上发出野兽般嘶吼的哭叫声,突然她站起来指着张国华说

“你好意思说我儿子!要不是你不行!只能做试管!我儿子能有这病!”

张国华脸色发黑,他有无精症兼勃.起障碍,这一直是他的痛处,倘若不是因为这些病,他当时又没有那么富有,怎么可能娶一个三婚女人当夫人,他早就想离婚了。

“闭嘴!我看你真是疯了!要是再胡言乱语!就把你关到精神病院去!”

程女士脸色苍白,不敢再说,这个男人心太狠了,她不能被关进去,她要是进去了,他儿子就完了。

顾谦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这荒诞场闹剧,张国华有外遇他早就知道,可有些事不知道更幸福,索性他就没告诉过她,他真没想到张国华竟然敢堂而皇之的带着小三进门。

张国华带着女人回到卧室,王律师带着程女士去商讨离婚协议的签署,顾谦无处可去,只能削一些水果去看看楼上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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