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言辞终是虚妄

顾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焦点,没有方向。

陈舸这三日衣不解带,眼不离床,喂水、擦身、翻身、按摩,动作熟得不用想,像一种本能。夜里困得撑不住,就趴在床沿眯一会儿,耳朵却始终竖着,半点仪器声响都能让他猛地惊醒。

他设想过无数次对方睁眼的瞬间。要第一时间喊医生,要笑着说你可算回来了,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心全说出口。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却僵在了原地。

怕自己这副蓬头垢面、满眼血丝的样子,吓着刚醒的人。

怕对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温柔,而是他藏不住的狼狈。

怕这三天拼了命的守候,到最后,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泉冲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满腹心事,无从说起。

沈泉摁下铃声,医生护士走进来一拥而上,检查、问话、记录,人声嘈杂。

陈舸被挤在最外面,像个局外人。

等医生确认顾谦状态一切良好,嘱咐病人好好休息后离开。

顾谦指尖微微蜷缩,喉间轻响,像是渴了,又像是想动却无力。 只这一个细微动作,陈舸所有的胆怯、犹豫、不敢靠近,瞬间全都抛在了脑后。

下一秒,他已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扶稳对方想要抬起的肩。顾谦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躲避陈舸的触碰,这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舸忍下心中的酸涩,动作轻缓,语气压得极低,带着熬了三天的沙哑,却稳得让人安心。

“别动,我来。”

他先试了试枕边水杯的温度,再小心兑入温水,递到唇边。一手稳稳托着病人的后颈,一手扶着杯沿,生怕洒出半滴。

顾谦只是机械的吞咽

“……麻烦你了。”

一句客气,隔着千山万水。

陈舸的心脏像被人狠狠的捏在手中,绝望的颤抖,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顾谦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眉头轻轻蹙起,带着一点被打扰的烦躁,又藏着深深的无力。

陈舸落荒而逃,他没有勇气再待下去,顾谦眼神空洞,表情淡漠,抗拒触碰,下意识回避。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但他不想退缩,他想有个未来。

陈舸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带顾谦在医院里做了个最全面的检查,全程顾谦都表现得很听话顺从,但陈舸不敢大意,寸步不离。

医生将病历轻轻放在桌面,目光温和却笃定,看向沙发上垂着头、了无生趣的人。陈舸让沈泉带着他出去透透气,自己坐下来聆听诊断结果。

医生语气平缓地说出诊断结果,没有丝毫急促,却字字透着专业的严谨。

“他既往既然确诊过双相情感障碍,他应当受了外界的重大打击,病情急性加重,诱发了重度抑郁发作,伴随严重的情感淡漠与心理防御性封闭。他现在这种不说话、不回应,对外界的关心、声响都毫无感觉,情绪既接收不到也表达不出的状态,并不是自闭症,而是双相障碍在应激刺激下,出现的类自闭样危重表现——情感的输入和输出通道几乎完全阻断,整个人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精神停滞状态,社交和生活功能都在快速减退,再拖延下去,不仅会加重精神损伤,还会有自我忽视、甚至自伤的风险,眼下必须立刻开始系统治疗。”

陈舸根本没想过顾谦的病会这么严重,眉眼间爬上了一丝焦虑。

“怎么治疗?”

医生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放缓,耐心讲解着治疗方案:“首先以药物治疗为核心,我们会用足量的心境稳定剂稳住他的情绪根基,搭配合适的非典型抗精神病药,慢慢缓解这种麻木封闭的情况,全程会严格把控用药,绝不会单独用抗抑郁药,避免诱发情绪转向躁狂。如果用药一周后,这种封闭状态没有好转,我们会考虑改良电抽搐治疗,这是很安全的物理治疗方式,能快速帮你打破情绪的死寂,唤醒感知能力。等他状态稍有缓和,再配合心理治疗和物理康复,用人际节律治疗帮他重建生活节奏,认知疗法慢慢修复情绪调节能力。家属这段时间要多陪着,给他安静、没有刺激的环境,监督他按时作息、吃药,不要让他再接触受打击的事,后续定期复诊调整方案,坚持急性期的强化治疗,慢慢就能走出这种情绪封闭的困境。”

陈舸听着这一连串的治疗方案,单刀直入的问

“你有多少把握?”

面对这么复杂严重的情况,医生也没有多少把握,只能告知他因人而异。

“那,他多久能出院?”

“等他能正常吃饭、睡觉,没有自杀念头、没有自伤行为,家人可以24小时看护,那可以出院,在家严格遵医嘱治疗、定期复诊。”

术业有专攻,陈舸面对未知,尤其还和顾谦的健康生命有关,并不能完全放心,这种握不住的感觉让他的态度更加生硬。

“医院这么太压抑,你确定他能有所好转?”

医生也知道这是个大人物,他惹不起,可是事实如此,他不能拿病人的生病开玩笑,任由陈舸胡来。

“监护环境里可以快速控制症状,防止情绪封闭进一步恶化成更危险的精神衰竭。”

医生看陈舸面色不善,咽了口唾沫,稍作停顿,补上一句结论:

“他现在这种双相加重度抑郁伴情感闭锁,可在家治,也可能要住院,关键看安全、看家属照护能力,看他自我伤害的风险。”

陈舸不敢夸大他能完全照料好他,他不敢赌。

陈舸回到病房以后就看到顾谦倚靠在床上发呆,陈舸在床边坐下,将所有的不安吞到心底,微笑面对他说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适宜,很适合出去走走。”

顾谦回神,语气平平的回答

“不想去。”

“不想去那就不去,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人送来。”

顾谦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像块冻得坚实的厚冰,暖不化,敲不开。

“陈总,我想出院。”

“好。”

陈舸不假思索的应下,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可以叫我陈舸吗?”

顾谦没回应他,继续看向窗外发呆。

陈舸也不泄气,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可是心痛的感觉骗不了人,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出院的手续很快就办好了,起初沈泉不同意陈舸带走顾谦,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公司上市以后,季染一直很忙,陈舸是唯一的选择。

顾谦提出想要回403被陈舸回绝,如果要助理总结一下的话就是,老板求着顾总去他家。

顾谦没拒绝也没接受,陈舸握着他的手,一路关怀备至。

这次,陈舸带他去了另一套别墅,他告诉顾谦,那边风景宜人,空气清新,松弛自在。

顾谦站在这一片明朗之中,感受不到一点轻松,他觉得树很高,压的人喘不过气,鸟鸣声很吵,是停不下来的喧嚣。

陈舸将顾谦的东西都放到了主卧。快速收拾好以后就出来了,他现在只要超过五分钟看不到顾谦就心慌。

顾谦就坐在沙发上,身子安安静静靠着,心却沉在一片无声的空茫里,

不悲不喜,不近不远,像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薄膜。

陈舸走过去,顾谦抬头望向他,很像重逢后的那次谈话,只不过二人位置颠倒,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总,您能不能放我离开。”

陈舸眼中倒映出他的影子,小小一个,装满了整个瞳孔。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顾谦听到被拒绝也没反应,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腻?”

陈舸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怕他一直仰着头看他,脖颈会酸,会累,也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腻,我爱你,爱了二十三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我对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我傻,错把爱当成吊桥效应,是我蠢,为了证明你不爱我,竟然做出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赎罪的机会。”

顾谦的眼眸古井无澜,他早已麻木,即使是面对这最长情的告白,他最先想到的却是,时间一长,他依然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陈总自重,你不用因为我生病了而迁就我。”

“不!不是!”

陈舸突然想起来那个谣言,急着澄清。

“我和方妙没有一点关系,那都是谣言,我已经警告过方家了,很快就会澄清了。”

“这些年我一直洁身自好,没和任何人发生过不正当关系,我很干净的。”

顾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陈舸不觉得顾谦相信了他的话,想要解释却发现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只能站起身来去准备晚餐。

言辞再恳切,终是虚妄。他会用实际行动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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