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伪白兔

实验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陆辞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次他走进实验室,陈屿都会从玻璃房间的床上坐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

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扒着玻璃墙往外看,也不会像郑戎那样低着头假装看书。

他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追着陆辞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等陆辞做完实验出来,陈屿又会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露出苍白的脸和红红的耳朵,像一个刚被抽完血的乖巧孩子。

所有人都在夸他。

“陈屿这孩子真懂事”“

陈屿从来不抱怨”

“陈屿每次都很配合”。

殷寂也说过类似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对模范病人的满意。

第六天晚上,陆辞被高烧烧醒了。

新型抑制剂的副作用来势汹汹,体温三十九度八,后颈像被人用烙铁反复烫。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像一锅煮开的粥。

通讯器在枕头底下响了,他拿起来,是陈屿的消息。

“陆辞同学,你还好吗?听说抑制剂会让你发烧。我煮了姜茶,放在你宿舍门口了。趁热喝。”

陆辞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今天下午的实验。

陈屿被叫进实验室接受信息素原液注射,他是所有志愿者里反应最好的一个。

腺体活性在注射后两小时内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殷寂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说“陈屿的情况比预期好得多”。

陈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注射过的后颈,朝陆辞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腼腆,很乖,和每次一样。

陆辞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门口。

门口确实放着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没有标识。

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姜茶,热的,姜味很淡,甜味很重。

他喝了一口。

太甜了,甜到发苦。

陆辞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喝完。

他躺回床上,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通讯器又响了。陈屿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甜吗?我放了很多糖。因为你怕苦。”

陆辞没有回复。

他在高烧中昏睡过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雾的深处有一双眼睛。

一双黑色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那双眼睛在笑,笑得很甜,很乖,很腼腆。

但陆辞在梦里觉得那笑很冷。

第七天,实验暂停。

殷寂说需要分析前六天的数据,让陆辞休息一天。

陆辞在宿舍里躺了一上午,高烧退了,但后颈还在隐隐作痛。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一种极轻极慢的、像怕惊动什么一样的敲。

和上次一样。

陆辞拉开门。

陈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但他的手里没有饭团,没有纸袋,什么都没有。他空着手来。

“陈屿?你怎么来了?”

“殷研究员说今天休息,我想来看看你。”

陈屿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声音很小,“你发烧了,我担心你。”

陆辞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陈屿走进来,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床上的被子移到书桌上的课本,从课本移到窗台上的仙人掌,从仙人掌移到桌上那个白色的保温杯。

他的目光在那个保温杯上停了一下。

“你喝了吗?姜茶。”陈屿问。

“喝了。太甜了。”

陈屿腼腆的笑了一下,“那下次少放糖。”

他走到窗台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仙人掌的刺。

那根刺扎进他的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他缩回手,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很多遍。

“陆辞同学,你讨厌我吗?”

陆辞靠在书桌边,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我一直很客气。你对裴教官不客气,对沈夜不客气,对顾深不客气,对上官策不客气,对沈宸不客气。你只对我不客气的方式是客气。”

陆辞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陈屿,看着他那张乖巧的、腼腆的、人畜无害的脸。

他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人在装。

“陈屿,你想要什么?”

陈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没有装啊?”

‘我想要你。’

实验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可陆辞感觉这个世界处心积虑靠近自己,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目的都是哪一个。

他直白的开口,“你知道我有几个人了吧。”

“知道。裴衍、沈夜、顾深、上官策、沈宸。五个。”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军部上校、沈家继承人、顾家长孙、王储、沈家代理家主。每一个都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屿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我知道。”

“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他们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信息素。

裴衍需要你的信息素缓解发情期,沈夜需要你的信息素修复腺体,上官策需要你的信息素巩固皇权,沈宸需要你的信息素救他的儿子。

他们都需要你。我不需要。”

陆辞的手指停住了。

“你不需要我的信息素?”

“我是B级残疾Alpha。我的腺体残缺程度,比沈夜还严重。你的信息素对我没用。殷寂的临床实验,志愿者招募条件是C级以上。我不在招募范围里。”

陆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在实验室里?你穿着病号服,躺在玻璃房间里,接受信息素原液注射…”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陈屿打断了他。

他的眼睛变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

“我伪造了体检报告,把B级改成了C级。我贿赂了负责招募的人,花了三万帝国币,买了一个志愿者的名额。

我躺在那个玻璃房间里,不是为了修复腺体。是为了每天都能看见你从走廊里走过。”

陆辞靠在书桌上,手指攥紧了桌沿。

“陈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跟你说实话。”

“你知道我会怎么反应吗?”

“知道。你会害怕,会厌恶,会觉得我疯了。然后你会把我推开,就像推开那些你不需要的人一样。”

陈屿走近了一步。

“但你推不开我。因为我不像他们。他们站在你面前,是因为你允许他们站在那里。

我站在你面前,是因为我要站在这里。你允不允许,我都在。”

他的目光落在陆辞的手上,落在那些被束带勒出的红痕上。

那些红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见。

“厉寒州绑了你四天。你手上还有印子。他碰了你哪里?”

陆辞没有回答。

陈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辞手腕上的红痕。

那个触碰很轻,却给他一种更阴冷的、更像冰锥刺进皮肤的感觉。

这个人似乎很难缠,陆辞直觉。

“陈屿,你放手。”

陈屿没有放。

他的手指从陆辞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拉倒嘴唇上方,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陆辞,你的手好冷。”

“你…你放开。”

“不放。这次你知道我的真实面目了。说不定下次你不会让我再这么轻易靠近你!”

‘不过不管你怎么逃避,我都会不择手段的靠近你……’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执拗和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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