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未来

未来:未来

夕色渐浓,山风轻拂,满坡茶香清新。

展初桐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放眼越过层叠茶垄,望向更远处的山坡。

那里有片坟园,大小的坟茔和墓碑矗立,周围生着松柏和杂草,并不阴森,只显淡淡宁静。

夏慕言与她并肩,顺她目光望去,轻声问:“在看什么?”

展初桐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爸妈。”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只觉那人稍自己身边又近一步,与自己肩膀贴着肩,以触感无声陪伴。

展初桐扯了扯嘴角,才说:“葬礼之后,我再没去看过他们。眼下算算,也过了一年半。”

夏慕言安静地倾听,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只在展初桐望那坟园许久,久到某种意图呼之欲出时,才轻轻说:

“所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他们?”

展初桐这才回神,眨眨眼,眼眶有点干涩,“现在吗?现在算了。下次我自己去。”

夏慕言问:“为什么?”

展初桐说:“你会害怕。”

夏慕言牵住她的手,认真盯住她眼睛,“那是你爸妈。我不怕。”

“……”展初桐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还是应了个,“好。”

一座坟前立着两块碑,墓碑很新,周围干净,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多半是阿嬷过年期间来过。

碑上刻着“慈父”、“慈母”字样,是阿嬷以展初桐名义立的。

展初桐静静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甚至没祭拜或触碰的意思,只是站在碑前,也似一尊石像。

这一幕却并不因无泪而呈现释然之意,在夏慕言看来,画面是割裂的、是对立的,展初桐仍在对抗事实。

但夏慕言也没擅自打扰展初桐,只是陪她一起沉默地站着。

许久许久,近似徒劳,展初桐觉得没意思,却又不想走,干脆自暴自弃坐在墓碑对面,垂着眼不再看。

夏慕言在她边上坐下,与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近乎依偎,要她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展初桐开口,声线喑哑,“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但是……”

语言破碎,词不达意。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经年的惯性拖拽着她的手和嗓子,让她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

又卡住了。展初桐还是闭了嘴。

“我曾做过一个梦。”夏慕言便轻轻开口,“在我初中遭遇绑架后。大概那段回忆与死亡绑定太过,我梦到我的父母离世。”

展初桐闻言怔了下,侧耳认真听。

夏慕言目光投向远山升腾的夜雾,声音平静:“在梦里,我没有哭。但是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夏慕言摇头:“不曾。我不恨他们,就像他们不爱我一样。”

听着似乎豁达,却让展初桐无奈: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求而不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折磨。”

夏慕言笑笑,娓娓道来的声线听着轻快:

“我曾有个梦想,当个旅游博主。

“幼时我随母亲去过北欧,被那里冷淡的氛围吸引。我羡慕那片土地的气质,羡慕那里生活的人们能在那般疏离凉薄的关系中自处怡然。我的母亲在那里适应良好,好像她生来便是自由飞鸟,注定飞在广袤天际。

“我可能那时受这种气质影响,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被我母亲影响,我也想成为自由飞鸟。四处旅居,到处记录,随手分享。不囿于任何一段关系的牵绊,不受制于任何事物的束缚。”

自由的飞鸟。

展初桐记起初次夜跑时,夏慕言望向天际飞鸟时寂寥的眼神,原来那并非出于少女多愁的心思,而是与失落的梦想有关。

“这很好啊。”展初桐追问,“但为什么是‘曾’?现在不想了吗?”

夏慕言眼中的光这才收敛,轻声说:

“因为,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展初桐不理解,“我都能想象到你背着包举着相机往各个胡同里钻的画面。淡漠但热烈的飞鸟,与你气质挺贴的啊。”

夏慕言闻言笑了,随即才说:

“就像乳糖不耐却爱吃甜品的人或许也向往狂吃奶油,吃了花生就会过敏而死的人也希望有天能不防备地畅吃坚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展初桐讶然,“这么夸张?”

“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

夏慕言手微凉,轻颤一下,但没挣脱。

“阿桐,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去算是被抛弃过,但我知道未来不会了。

“因为,我相信我正‘求’的那个人。”

语毕,便将手指缓缓回扣,握紧了展初桐。

只字不提那人是谁,却好像也已经说尽。

展初桐有些颤抖,哽咽着应了声“嗯”。

“好了。”

语气骤然一转,夏慕言一转攻势,将本被展初桐握住的手反扣,将人手掌翻压,似故意诱其上当后再利落反制。

现在夏慕言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展初桐盯着自己被压在地上的手,只觉莫名其妙。

夏慕言这才说:“刚才我说的,是仅你一人知道的秘密,我同谁都没说过,这分量是不是很重?”

“啊,啊。”展初桐呆呆点头,不知夏慕言这人怎么情绪转折这么快。

上一秒还在寂寥飞鸟,下一秒就开始跟她掰手腕。

夏慕言继续道:“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换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

“……”

搁这儿等着呢!

眼见展初桐表情垮下去,好像要因自己“共情的真心被辜负”而小发雷霆,夏慕言就轻轻笑了:

“当然,说什么秘密,依你而定,你说什么都算交易达成。而且,毕竟交易是我擅自发起的,你本来就没同意,哪怕你非要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结果夏慕言通情达理让步后,展初桐分明占理,也还是没了脾气。

夏慕言说了与父母离世有关的眼泪,公平起见,展初桐似乎也该说说,为什么父母去世时,她没哭。

展初桐低头沉默片刻,独自面对这件事时,它存在感那么强,强到阖紧她牙关,强到她无法开口。

可当它成为自己与夏慕言“秘密交易”中的一个谈资时,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没哭。”

展初桐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平直:

“甚至参加我爸妈葬礼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吗?”

夏慕言没回答,静静地听。

展初桐艰难维持的平静还是在此刻暴露破绽,狠狠一滞:

“是当我每一刻都更清楚意识到,我爸我妈,原来那么普通的时候……”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人。

两居室老单元房的潮湿味,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爆炒的呛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身上淡淡的水泥机油味,以及她下课后带回的淡淡书墨气味。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分工。普通的气味。

甚至连观念都很普通,典型的中式家长,让孩子又爱又恨。

母亲削瘦,要强严厉,贫苦农村出身,莽了劲儿的要出人头地。人到中年没打拼出什么江山给孩子继承,但至少这股子“争气”的执念,是原原本本留给孩子了。

展初桐记忆里听过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

“人家小孩能考满分你怎么非要丢分”,“我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吗”,“阿桐,就当为了妈妈,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让妈妈被人看不起”……

父亲则相反,寻常中年油腻大叔,因从事体力劳动四肢不算肥胖,唯独常年应酬喝出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到家就坐着不管任何家务事,满嘴说教的“我当年”和“你还小不懂”。

展初桐的性子更随母亲,有点烈,一点就炸,于是,一家人争吵便比三餐还家常便饭。

初中时,体育老师看中她运动天赋,选她参加篮球队集训,时间通常在放学。她常大汗淋漓回家,本想分享今日教练的夸奖或取得的突破,面对的却是父母扫兴的嘴脸:

“你有这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你那教练也是耽误小孩,我非得打电话跟你班主任反映不可!”母亲说。

“展初桐,你个女孩子家家,成天搞得脏兮兮的,以后谁能看得上你。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时代开放,不管你以后谈什么性别的对象,哪怕是女孩,那女孩子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吧!你要有个女孩的样!”父亲说。

对此,展初桐的反应通常是,“妈,你敢打电话给班主任,我就跳楼给你看。”和“老登,闭嘴,给钱。”

最后便是展初桐气呼呼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听门外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贬低,关于钱,关于工作艰难,关于不争气的女儿。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亮点的家庭。

普通到有时展初桐会想,哪怕她整个家庭从世界上消失,好像也不会影响世界任何进程。

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父母是普通人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因为普通,所以父亲和母亲拥有普通人的三观和感情。

展初桐怀疑过许多事,却从不怀疑,他们爱她——

母亲的衣服总是那几件,袖口磨破还要补了穿,更遑论时髦的应季穿搭。但展初桐学校要求买参考书、交补习费时,母亲哪怕嘴上念叨“怎么又交钱”,掏钱转钱也从不含糊。

买菜总是挑收市时最便宜的“扒堆菜”,肉也多是肥瘦相间、价格低廉的部位,母亲还会教展初桐怎么挑拣性价比最高。可展初桐课余想玩轮滑或自行车,母亲讨价还价设个“考第一就给你买”的限,终归还是会满足她。

而母亲的新衣、想吃的零食、加购物车许久的护肤品,始终没设条件,很少买过。

父亲的不抽烟不喝酒,在工地的男同事里近乎异类。工友们下班后凑份子去小馆子喝一杯、抽支烟吹吹牛,是难得的消遣和社交,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下班就回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展初桐曾听过邻居老两口吵架,说是男方出轨。那男方据理力争,人活一辈子不为点享受,就为和你这怨妇互相折磨吗?

这话听得展初桐恶心。转头看到沙发上苦行僧般的父亲时,她也会好奇,父亲的“享受”是什么呢?但她不会问,怕父亲又一堆爹味说教,念得她头疼。

所以,是普通得没什么特点的典型中式家庭,每日都吵吵闹闹,又别扭地以一桌好菜和好。

普通到写记叙文,主题是《我的父亲母亲》,展初桐咬着笔头对着作文本发了很久的呆,也没想出可以满足老师期待的“感人”细节。

最后只能编造妈妈深夜织毛衣,爸爸冒大雨背她去医院,得到老师“事例不够真实,感情可再真挚”的评语。

初三暑假,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空气沉闷,预示一场暴雨。

家中老电扇吱呀呀转,吹的风也隐隐闷热,她们就在这热风中,吵了一次架。

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展初桐的中考分数足够,市里两所顶级高中随便选。展初桐想去城东实验,母亲自然不让,说读城西中学可以住阿嬷家,家里就不用另掏城东区的租房钱。

“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她故意把手机调静音,却每隔几分钟就偷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父母却没催促和询问。她越想越气,难道真不在乎了?难道真不管她了?

这种猜测让她更难过,也更倔强。她等到雨停,快晚上九点,便利店都要打烊了,才磨磨蹭蹭回家。

一路上她构想着开门后,父母焦急迎上来的画面,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漠的态度应对他们的关心和责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

家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死寂。

她赌气没喊爸妈,只在屋中逛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不祥预感如冰冷毒蛇,悄然缠上她心脏。

她走到家中座机旁,看到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正犹豫是否回拨,座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心脏狂跳,要撞碎胸腔。她颤着手指,拿起听筒,“喂?”

【请问是展初桐吗?】

背景里响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和路人哀嚎的哭声。

……

展初桐不确定,她算不算见到了父母最后一面。

在冰冷的停尸间里。

白布掀开一角,两张熟悉的脸分外陌生。毫无血色,冰冷僵硬,不再严厉蹙起的眉头,不再说教翕动的嘴唇。

那一刻,她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甚至是茫然的,麻木的。她听见阿嬷在身旁哭嚎,趴在床边攥两具尸体的手,会无意撞到她的身体。

她便随之晃,视野跟着晃,她没有实感,好像在看电影,一场不入流难代入的垃圾电影。

从来慈眉善目的阿嬷嚎啕得毫无形象,直到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眼睛一翻,昏厥过去。现场一片慌乱,有人呼喊着阿嬷,掐人中,叫护士。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只得出了一个判断:

阿嬷崩溃了。

但还好,老天眷顾她,没让她崩溃,至少她还能撑起这个家。

之后几日,她像突然被催熟的冷静成年人,跟在热心邻居和工地抚恤人员身后,学习如何申请死亡证明,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应答各方亲友的慰问,如何安排所有琐碎而具体的事务。

直到父母遗体火化、葬礼、后事完毕,展初桐没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高一开学后,这种压抑开始显现后果。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课本上的印刷字开始扭曲。

曾经能轻松解答的题目,此刻如同天书,曾经顶尖的学习成绩,此刻一落千丈。

展初桐开学后成绩与入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引起了班上一些女生的注意。她们主动靠近她,课间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邀她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走。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真诚关切。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她试着敞开心扉。

然后,那几个女生摸清她家底,得到她“父母双亡,只有年迈的阿嬷,无可庇护,无人兜底”的情报之后,将她出卖给校园附近的混混群体。

而后便是一整年,漫长的霸凌。

生生教会展初桐如何离经叛道,以自我保护。

展初桐没哭过。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的呢?

是每次,她在放学路上听到有母亲揪着孩子耳朵不客气地为成绩争吵;

是每次,她看到邻居家年轻父亲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小女儿路过,听到车铃叮当;

是每次,她闯祸被班主任耳提面命叫家长,她想了想,只能说,我家阿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夏慕言小心将它捧出,见它还在瑟缩,似在呼救,有些心疼。

“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吧。”展初桐提议。

夏慕言点头,小心捧着它往山下走。

新一步迈出,如福至心灵,展初桐突然看清了什么。

看清父母的墓碑,看清阿嬷的体检报告,看清夏慕言的背影,和少女掌心脆弱的幼鸟。

“夏慕言。”展初桐突然开口。

夏慕言转头,便见展初桐眼眶红痕未褪,急促地说:

“我有新的梦想了,我要当医生!”

状似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夏慕言了然莞尔,深蓝夜幕融进她琥珀色的浅眸,显出无比的温柔与慈怜。

“好啊,展医生。”

被揶揄,展初桐脸红一下,加快脚步往下走,经过夏慕言身边,才反击:

“快走,夏博主。”

那只小雏鸟得到及时救助,并无大碍。她们买了点幼鸟饲料和喂食工具,便把它养在阿嬷家一间空屋里。

小家伙窝在铺满柔布和棉花的纸盒里,喝下几滴温水后,不再惊恐颤抖,蜷在温暖垫料里,安逸地睡着了。

房内亮着暖色的灯,衬得夏慕言注视雏鸟的视线格外温柔。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想起夏慕言对飞鸟的执念,忍不住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夏慕言仰起头,眼里闪着点惊喜的光,问:

“我们是要养它吗?”

我们。

这个词让展初桐心小小揪了一下,一起养一个弱小的生命,共同担责,共同进退,这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为什么不能养。”展初桐没正面答,而是别扭说,“它没有脚环,捡到它的周围也没鸟巢。先养养,如果它不亲人,等大了能独立了,到时候再放飞。”

“好啊。”夏慕言似乎很高兴,弯着眼睛笑,用指尖轻轻触小鸟的爪尖,换来小鸟爪爪稍稍收张,“可是我不太会起名,要不你来吧。”

展初桐就认真想,想到今天的对话,想到捡到它时的冲动,许久许久,才试探:

“未来?”

夏慕言抬眼。

展初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名字太别有深意,可能会被觉得矫情。

她正要改口换一个,就听见夏慕言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

“嗯。未来。”夏慕言将手垫着下巴,歪头看着安睡的雏鸟,轻轻念叨,“我们的‘未来’。”

声线软乎乎的,和盒中棉花一样。

展初桐的心因而柔软,坐在她对面,学着一起趴下,隔着幼鸟的小巢,看对面的夏慕言。

于是在夏慕言抬眼时,两人自然对视。

于是就满眼都是彼此,与她们的“未来”。

展初桐心想。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的未来。

寒假过去,转眼开学。

因陈年心结得解,旧事已了,展初桐学习如有神助。

春季首场市内模拟统考,城东实验的成绩惊人。

市内第一依旧是“夏慕言”,众人习以为常。

但市内第二名石破天惊,竟是高中后便从各大赛事排行销声匿迹的“展初桐”。

学校为庆祝,特地印了风云榜,贴出状元榜眼的照片和简介,以作标杆。

少女们的证件照于展示窗内并肩。

在春日骄阳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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