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蜜语

蜜语:蜜语

它想我。还是。你想我。

展初桐看到字条时手都一抖,险些要脱口而出一个“靠”,幸而忍住,才没惊动全班师生。

她提笔当即在前面“它”那个选项上打了个大大的圈,叠吧叠吧准备递过去,想了想,又收回来,展开。

在后面“你”那个选项上也画了个小小的圈。

才又传过去。

没说双选题不能双选。

于是,放学,夏慕言还是回家看了崽。

寒假她们捡到它送进诊所时,值班的兽医多半只对诊治宠物猫狗在行,对小鸟研究不精通,没能告知她们“未来”到底是什么品种。

她们养了五十多天,等小家伙过了雏鸟的齐羽期,虽说看着皱巴巴地依旧很潦草,至少羽毛确实长齐,才能依稀判断是什么品种——

牡丹鹦鹉中的蓝闪派。

是很漂亮的宠物鸟,一般不会落于野外,小家伙那日不知遭逢什么意外,也幸因这特别的缘分,才被她们捡回家。

小鸟的成长比别种类的宠物都要快,每日每日都能看到变化。

从羽毛皱巴巴,再到羽毛闪亮亮,从潦草小鸡,蜕变成精致小鸟。

从喂食都要被握在掌心,以小针筒打进鸟喙,再到可以满屋子飞,用尖硬的鸟喙叨人的指头。

很疼。

不知为什么,“未来”一般不叨夏慕言,专盯着展初桐叨,可能觉得她皮厚点嘴感好。

展初桐作势要打,教过好几次,小家伙死犟不听,夏慕言也不帮腔,光在旁笑。

展初桐就没办法,只好报复地不再唤它大名,而是叫它“飞天老虎钳”。

待到飞天老虎钳被管教得学会定点上厕所,学会基础玩具的规则,学会在她们写字时在书桌边用爪子哒哒哒地走路,时不时落在她们手背吸引注意时……

春日也不知不觉翻了大半,只剩薄薄几页。

原定的城东实验春季文艺汇演如期而至。

是夜,操场临时搭建起露天舞台,灯光亮如白昼。学生们在操场中列方阵坐着,黑压压一片攒动人头,私语欢笑与舞台音浪重叠。

表演开始前,夏慕言单独找到过展初桐。

那时天还没黑,夏慕言还没换装,只堪堪化了舞台妆,美艳已初见端倪,眼角的闪像人鱼的拖尾,看得展初桐说不出话。

“阿桐?”最后是夏慕言无奈又亲昵唤了声,展初桐才回神。

“哎。”

“没听见吗?”夏慕言微微偏头。

眼影偏转角度,和唇光一起泛着梦幻色泽。

展初桐怔怔地:“你,有点太好看,光顾着眼睛忙,耳朵没跟上。”

也是没料到展初桐会如此直白,夏慕言听得抿了下唇,长睫颤了好几下。

“啊。”然后展初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孟浪,尴尬地低头恨不得找缝钻,“不是……”

“我是说啊。”夏慕言没计较,只是重复一遍,“一会儿我上台表演的时候,你能站在那个位置吗?”

说着便凑到展初桐身边,贴着人,身上淡淡茉莉香袭来,让展初桐后脑勺又是一麻。

夏慕言伸手指着舞台前边上的一个位置,“那里一般站着彩排老师提醒节奏,但我不用。所以你能站那儿吗?”

“为什么?”展初桐问。

夏慕言静了下,好似有些心虚地耸了下肩,表情被秾丽妆容衬得俏皮,“我会有点紧张。”

“……?”

夏慕言?上台?紧张?

什么量级的舞台和赛事夏慕言没登台过?

这话展初桐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夏慕言见她满脸怀疑,这才说:

“其实我是第一次弹唱,连吉他和弦都是现学的。毕竟没经验,我怕上台露怯。能看到你,我会好一些。”

这倒听着合理,展初桐还是好奇,“那你怎么不干脆跳支芭蕾得了,你本来也擅长,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很出彩?”

“我又不缺出彩的机会。”夏慕言坦诚道,“但我缺表达的机会,我在这首歌里存了些小心思。当然,毕竟是通过彩排老师肯定的节目,我不会演砸的。”

“……我没怀疑过你的节目可能会不精彩。”展初桐听出她解释里的急切,“我默认你的演出超级棒。”

夏慕言笑笑,眼尾闪起来,“你会期待吗?”

“我一直很期待。”

于是最终还是约定好,夏慕言上台时,展初桐会去到定点,给台上的人定神。

晚会开始,舞台喧嚣。前面的节目很热闹,载歌载舞的,但展初桐坐在班级方阵里,看得走马观花,只在身边同学适时鼓掌时,才抬手配合着拍几声。

直到报幕声响起:

“高二五班,夏慕言。吉他弹唱,原创歌曲,《The Road We Walked》。”

舞台放下帷幕候场,展初桐趁隙站到定点,这个角度虽不算最佳,但视野开阔,前方无遮挡,也不会显眼入镜。

只有边上几个班级的学生会看到她,因而一阵哗然,止不住兴奋地议论。

展初桐听着有点耳热,前阵子校园论坛又发的那阵癫她看见了,但这回她没急着举报,她想稍稍留几天。

想撞撞夏慕言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有什么表现。

所以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她们会议论什么,之后论坛又会多出什么戏码。

纵然如此,展初桐还是没离开原地,与夏慕言的约定总比闲言碎语重要得多,她站得笔挺,不似平日那般慵懒散漫,静心等演出开始。

舞台亮灯,台下爆发比先前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帷幕缓缓拉开。

身着拖地白裙,抱着木吉他静坐在一束聚光灯下的夏慕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周遭静了。

吉他干净悠远的和弦被拨弹。

夏慕言开口,唱的是英文,嗓音清冽似山涧溪流,一点点天然的哑成了涧中细砂,流淌于春末的空气。

歌词很简单,展初桐不必翻译也能听懂。不是什么高深的主题,也没通篇讲不合时宜的情情爱爱恨海情天,而是很符合校园氛围的青春纪实。

我们曾行的路。

是误闯但泛香的阴森小巷,是打闹着搬书的水泥道,是看不清黑板越了三八线的讨教,是伏案誊抄笔记和提纲时椅腿蹭出的距离,是清校铃响到教室门口熄灯的几步路,是翘课打桌游被老师追杀的路线,是夜市热闹繁杂拥挤的小径,是奶茶店捧着牛奶奔向凉台的阶梯……

是枪响中的牵手,是骤雨里的回望,是梧桐下的拥抱,是山风间的飞鸟与眼泪。

舞台之下,听众皆陶醉于歌声,毕竟母语不是英语,他们大都听个热闹,听个氛围。

大都欣赏台上夏慕言垂睫似是哼唱的,静逸的表达。

何况夏慕言的妆造本身,也是演出舞美的一部分。聚光灯透得皮肤柔白泛光,未绾好的发丝垂于夜风,轻扫过精巧锁骨,似天鹅垂颈。

远山黛与鸦羽睫搭着双含情的眸,悬着的唇珠抿着缱绻的词,不唱时嘴角也噙着清淡笑意,将那身白裙营造的洁与纯发挥到极致。

仿佛尘世喧嚣,触及她周身时,便会自降三分。

她就坐在那里,哼唱着,自成众仰慕目光中,清辉普照的月。

夏慕言唱着青春,却不自知她本就是少年人眼中,最盛大虚妄的一场梦。

这不是表现得很完美嘛。哪儿紧张了。

展初桐笑笑,正欲稍往暗处挪一步避避风头时,耳畔吉他与哼唱一起止了。

适当的留白唤回展初桐的注意,她定睛,正好撞进台上夏慕言精准锁定她的眼眸。

她们悄然对视在四周淡淡的哗然里。

时间仿佛凝固,展初桐心脏骤缩,鼻腔酸涩,浑身血液倒涌。

她听见台上人又拨了几声和弦,启唇吐出一句低语:

“■■,■■■■■,■■■。”

陌生的吐字和音节,像海妖的呓语,神秘不可解读。

而后便是又几声和弦,结束表演,夏慕言起身,鞠躬谢幕。

在台下观众爆发的尖叫与掌声中,展初桐被吵醒了。

她恍惚意识到,在刚才那短促的对视与轻语中。

众人青春那场盛大且华而不实的梦,竟那般真实地、钟情地、浪漫地、热烈地,仅倾注于她展初桐一人。

夏慕言下台后,展初桐也离开定点,转身回班。

沿途目睹过那对视的,皆以艳羡目光注视着展初桐,让她一路走下来,脸都被烫得红透了。

等她回到班级方阵,程溪和邓瑜先迫不及待凑过来:

“靠靠靠她最后说的什么说的什么?”

“她看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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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味是官宣吗是官宣吗?”

“咱桐姐这是有主了有主了?”

“哎呀不知道。”展初桐把这俩苍蝇挥开,她不是搪塞,她真不知道。

不知道夏慕言那首歌留白说的那句神秘语言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程溪难以置信看着展初桐,“哎不是,你都听不懂,咱学校肯定没人能听懂了,那夏慕言说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图?”

邓瑜偷刷手机,实时转播:“校内论坛已经炸了,这么快就有帖子发出来了。嗯,既谈论班长和桐姐对视的那一眼,是班长在宣誓主权;也讨论班长那句神秘语言到底是啥意思,好吧目前没人能破译出来。”

舞台灯光又暗,在候下个节目的场,但台下观众喧嚣不止,还沉浸在上个表演的余裕中。

展初桐心脏也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似乎摆不脱夏慕言在台上设下的诅咒。

她好像能猜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又几个节目过去,展初桐的手表亮起,是夏慕言发来消息,说在小树林的秋千上等。展初桐便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大部队。

音响在远处响起,她踏入静谧树林,宛若隔世。

夏慕言还穿着那件白裙,坐在陪过她的秋千上,正在撚一片掉落的叶子,叶脉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

好奇妙。好像是夏慕言身上白裙在发光,照亮它。

展初桐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消化那汹涌的情绪,走过去。

夏慕言这才抬眼,妆容未卸,眉眼清丽。

“你来啦。”声音听着比舞台上轻软些,带着点倦后的沙哑。

“嗯。”展初桐应了声,许久才憋出几个字,“表演……很棒。”

“谢谢。”夏慕言弯着眼睛回应,大概见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便从秋千上站起来,主动走过来。

展初桐这才被她花白的手臂晃了眼,注意到那身白裙是无袖款的,此时演出结束,这人居然连个外套也没披。

春末虽近初夏,但入夜多少还是凉,展初桐只是看着对方都觉出寒意。

她皱眉问:“你不冷吗?”

夏慕言眼眸亮亮地盯着她,“冷。”

有种恃宠而骄的自信。

这让展初桐有点不爽,感觉自己被拿捏,有点丢面子。

于是展初桐故意说:“好巧,我也冷。”

“……”

夏慕言闻言愣了下,然后莞尔笑开,唇下梨涡在月光下荡漾。

看得展初桐自暴自弃,准备把校服外套脱了给人披上……

“别。”却被夏慕言抬手阻止,将外套拽回人肩上。

展初桐莫名,“你不是冷吗?”

“可你也冷啊。”夏慕言低头整理她外套。

“但是……”

“我们都冷,所以,可以这样……”

夏慕言钻进展初桐怀里。

手臂收在外套里,绕过她的腰,轻轻扣上她的背,环住。

这样就好像,一件外套,披住了两个人。

将脸埋在展初桐的颈窝里,胸口抵着胸口,柔.软贴着温热,赤着的手臂被带着少女气味的外套覆盖。

草丛虫鸣零星,远处乐声迷蒙,更衬这小小一方的静谧。

“你好像,长高了点。”夏慕言抱着她说。

因胸骨相贴,发声微微振动。

展初桐这才找回呼吸频率,感觉到夏慕言的发丝随她呼吸起伏,在她脸侧撩拨,好痒。

她忍着痒没动,终于开口:

“刚才,你在舞台上,那句独白,是什么意思?”

夏慕言还埋着脸,没抬头,环过她腰的手臂似乎闻言收了下,伴随一声很轻的笑,很快隐没在夜风里。

“我不告诉你。”夏慕言闷闷说着,声音听着发懒,好像因为在人怀里安逸,快睡着了。

啧。

展初桐像被羽毛挠了下,更痒,想把这被宠坏了的娇气包从怀里撕出去,逼她好好回答问题。

但又有点舍不得欺负人。

毕竟,这娇气包不是对谁都这样。

其实是好不容易在她这里养出来的性子。

“可是,”展初桐只能连哄带骗,试图讲道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给我听,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你不是白说了吗?”

“你觉得我是说给你的?”

“……”

靠。

“不是特地说给我的,那不是更可以翻译给我听了吗?”

“那你觉得我说的会是什么?”

“……”

靠!

想到心头猜测,展初桐脸愈热,烧得她有点神志不清,险些要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但不行。

万一不是。

展初桐不敢在夏慕言这里赌那“不是”的可能性。

展初桐从来鲁莽。

但唯独在夏慕言这里不敢。

“不然,”展初桐警惕地讨价还价,“你至少告诉我那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夏慕言的沉默带点执拗的小性子,似乎在思考,但最后只是说:

“想知道的话,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实地听。”

“……”

真没招了。

展初桐束手无策,深知夏慕言狡黠,也只能任人摆布。

月光晕笼着二人,交叠的影子拖长。

远处传来疑似散场的喧哗和疏散时的吹哨。

演出结束了,或许会有人经过这儿。

这个如梦似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拥抱,也该一齐收尾了。

果然,夏慕言和她想法一样,主动松了手臂,从她怀中脱离,站定,仰头看她。

展初桐垂眸,发现和夏慕言的视角落差确实大了点,自己真长高了,夏慕言此刻看起来更娇小些。

好像,可以藏进她外套内侧,偷走。

展初桐心底有冲动在翻涌,决定最后一次破釜沉舟地诱导:

“大家都在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说,她们会乱猜的。”

夏慕言状似天真地看回她,好像在反问那又如何,并不在意。

“……而且,程溪很惊讶,居然连我都不知道……”展初桐挠挠头,“我也没想到,连我都问不出来。”

终于,夏慕言表情略有松动。

但开口时的回应却不是答案,而是微微发哑的反问:

“你的言外之意是,以我们的关系,你理所当然应该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一顿,追问:

“为什么呢?”

展初桐被问得一怔。

夜色温柔,长路未尽。

在昭然若揭的试探与拉扯的顶点。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且沉且深的发问:

“阿桐,你与我,现在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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