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过年这天, 边北刚结束一场和蛮夷的战斗,殷松雪带的兵。

殷妙说冬日他们打不起来,蛮夷荒芜之地, 冬天没有粮草供他们打。

果然如殷妙所说,殷松雪带小队兵马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汇报时,说蛮夷还是打个试探,交战时间很短, 他们就撤了。

而就在明锦来的这几天,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三回了。

“为什么不追着打?”明锦问。

殷妙言简意赅地解释:“积雪太厚, 若追入蛮夷腹地, 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于是, 明锦就没再问。

晚上,明锦和众多将士一样, 分到了一碗干饭,一碗飘着肉油的萝卜汤。

米饭是杂豆饭, 豆壳未曾筛尽, 吞咽下去十分剌嗓子。

就这, 已经是极丰盛的了。

明锦只拨了一半的杂豆饭吃尽,剩下的和萝卜汤一道分给了其他士兵。

她性子好也没架子,一来边北就与其他士兵熟悉起来, 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士兵们都知道她从京城来的, 问她很多关于京城的问题,她也都答, 偶尔问士兵们几个问题。

殷妙一开始还担心她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如苦不苦,累不累这些陈词滥调,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问的都是些日常,比如问春夏吃什么,没有雪的边北是什么样子,边北有哪些野兽……想到什么问什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叫她混进那些士兵的营帐里。

这几天穿着棉布衣裳吃大锅饭,睡大通铺,俨然与那些士兵融在一处。

今儿是过年夜,殷妙从帐篷出来时没寻到明锦,问了旁人才看见盘腿坐在石块上望着远山的明锦。

“看什么呢?”

明锦没说话,把手里的竹筒递给殷妙,殷妙看见是蜜饯果子,不客气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还带着一股很熟悉的特殊果子味道。

“山棘果做的?”

“嗯。”明锦低低应了一声。

“你府上的厨子手艺倒是好。”殷妙以为是明锦府中人做的。

“不是。”

不是什么?殷妙见她情绪不高,没追问,嚼着果子又道:“后悔来边北了?”

明锦摇头,“没来才后悔。”她咬了颗蜜饯在嘴里,“我想家了。”

她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久。

火光照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将士们说话的声音好像很遥远。

殷妙有些惊讶,十几二十岁就来边北参军的人她见过不知凡几,那些新兵蛋子无论是暴躁易怒的,沉默寡言的还是满胸豪情的,大多都倔强,拿着把刀就自认为能杀翻蛮夷,他们每日说很多话,但甚少提及的就是家,更别说想家这两个字。

新兵蛋子成了老兵,思念就更难说出口,怕旁人笑话,怕自己伤感。

殷妙以为明锦这样霸道要强的人更难将自己的思念述之于口,可她没想到,明锦比她想象中更加坦率。

“噢!阿九想家了!”不知谁听去了明锦的话,仗着是过年夜,便在一旁起哄。

“谁谁谁想家了?”有人忙嬉笑着作怪附和,没有恶意,就是逗她玩儿。

“我啊,我想家了!”明锦站在石块上看他们,也笑,大大方方,“我赵九想家了!”她进军营化名赵九。

似是被她的坦率惊住,起哄的几人一时间竟没说话。

明锦还在说:“我想我娘了,不过她应该会揍我,我也想我爹了,他有时候会做糕点给我吃,我还想我姐姐了……”

“我爹也会做糕点,还会做豆糕!”有人接话。

“我夫郎手艺也很好。”

“你也被你娘揍啊哈哈哈哈……”

“是啊,但我觉得我没做错。”明锦笑着说,“我娘嫌我性子不及我姐姐,有时候可凶了!”

“诶!我娘也是,总夸隔壁村铁花家的孩子厉害!”

“我娘夸我好!”

“你可真不害臊哈哈哈哈哈……”

引出了话头,每个人都能说出家里的一点事,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只有各种笑料趣事。

而后就有人起了头,唱起边北的号子,“黑夜哟明月高!我与将军齐带刀,千帐灯啊共此宵,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这是一个格外不一样的年夜,他们借着这个年轻女娃,将自己藏于心底的思念说出,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谁也没笑话谁,大家都和自己一样。

“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是唱了无数遍的号子,今夜分外振奋。

……

明锦在边北呆了足足一个月,一月中下旬,殷妙见积雪有融化的趋势,立即驱她回京。

“主将,你真是不近人情。”明锦也知道自己应当尽快回去,嘴上不饶人,“容我准备三日吧。”

见她心中有数,殷妙不再催她。

可接下来的三天,殷妙看见军营里的士兵都在抓耳挠腮地写着什么,就连不认字的士兵也急着找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书篓子写几个字。

“阿九说帮他们带家书回去,一人带一句。”殷松雪解了她娘的疑惑。

殷妙初听时觉得荒谬,这几万的将士,来自七州十二郡,她怎么可能……

想到一半,殷妙哂然,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二皇子明九昭啊,她想做的事情,哪次没做成!

明锦离开那日,她的红鬃骏马两侧挂了两大个包袱,里面全是用蝇头小字写的家书,一人一句,一页纸上托着几十个人的思念。

“阿九,我家远,要是送不到也没什么……”有士兵站出来道,她此时想起来她家村里那犄角旮旯的,哪好意思麻烦京城的小大人给她送那么一句话。

“我,我那句话其实也不算很重要……”又有一人站出来说。

其余人听言眼下都有些犹豫,想站出来。

明锦打断了他们的话,笑着给他们打包票:“放心,在天涯海角里我都给你们送到。”

说完,她朝众人颔首:“我走啦!顺利的话,过两个月给你们带回信!”

马蹄声疾驰远去。

殷妙和殷松雪对视一眼,过两个月?

身旁士兵道:“阿九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回信?”

“不能吧……”

殷妙咳咳两声,肃声道:“回去训练!”

雪化了,蛮夷又要发动进攻了,训练不能荒废。

……

“二皇子殿下回京了!”

二月的一天,江寒川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霍然起身,在屋里急走两步,随后悄声去了正厅。

侍仆们既然能知道,一定是姑母得了消息。

他刚靠近正厅就听见江泉在说话:“总算是回来了,我在宫门口瞧了一眼,还以为我认错了,但侍卫行礼让我听见了。”

徐氏也很高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妻主,咱们要不要为殿下办个接风洗尘宴?”

江泉按住徐氏道:“先等一步,看看皇上什么态度。”

“也是……”

真的回来了。

江寒川心中喜悦,他回了自己小院,他匆忙去拿屋子里的东西,晒好的果茶,腌渍好的蜜饯,还有熏香、茶叶等,匆匆往挽袖阁去。

“这是你说过她上回夸过的香,茶叶须得二泡之后才好入口,我又新做了好几种蜜饯果子,她若来了,劳德叔帮我留意她喜欢哪种……”江寒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挽袖阁是明锦最常呆的地方,虽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但先把东西备好总是没错的。

“边北苦寒,也不知她受伤了吗,在那边定没吃好,不知肠胃受不受得住,德叔,要做些好克化的食物才好……”

穆云德看见江寒川一个人交代了两刻钟都还没讲完,“你这会儿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月都多。”

江寒川停口,有些不好意思,“德叔,我高兴……”

穆云德如何不懂,明锦离开两个月,江寒川像丢了魂一样,他理解情爱,却也没想过江寒川一个人单相思也能至如此地步。

“她既回来了,你就把握住吧,那可是小殿下,你若再踌躇不前,机会就难寻了……”

江寒川闻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角,上次惊马撞头之后,那里留下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放心,不仔细瞧,看不出来的。”穆云德明白容貌对男子多重要,“那玉容膏日日都擦,再有两个月就能消。”

“嗯。”江寒川点头,心里想着这两个月若是碰见明锦可要离得远一些,不要叫她看出来才好。

“德叔。”外面有小伙计敲门。

穆云德听出是他放在街上做眼线的伙计,叫他进来:“什么事?”

“二皇子殿下往这边来了,马车已经在街口了。”

闻言,屋内二人皆是一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伙计一下去,穆云德就对江寒川道,“你在这呆着不合适,叫她看见不好,赶紧从后门走吧。”

江寒川犹豫一瞬,“……我想从前门走。”他低声道,明锦会从前门进来,他想看她一眼,他有六十四日未见过明锦,他想见她,知道她回来了,他甚至都想偷偷去宫门口,二皇子府门口……

穆云德看了他一眼,没拒绝:“那就从前门走吧,我叫人给你掩掩。”

挽袖阁人来人往,明锦应当不会注意到他。

“谢谢德叔。”

江寒川今日穿得也不显眼,灰白色的衣袍,叫上几个阁中男子稍微挡一挡,就看不出来了。

明锦进门,江寒川刚从楼梯下至一层,他一眼就看见了与孟元夏一同走进来的明锦,赤红锦袍,玉簪束发,眉眼间是往日熟悉的张扬明媚,可仔细看,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瘦了些,眉眼的轮廓好似更加锋锐了,正想着,却见那张余光看过千万遍的脸竟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江寒川心里一惊,连忙低头侧了脸躲在人群之后,快步离开了挽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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