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李六郎终了残生

李嗣宁正待温存,被小冤家一头撞破,好似肥肉刚到嘴又被抽了筷子,心里又痒又恼。

“朕的好皇儿,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太子鼓着面颊,气呼呼道:“儿臣是来找柳先生的!谢师父今日不来教我练箭,柳先生也一天都不来看我。你们是不是,都不要璋儿了?”

李嗣宁眸光一凛,试探道:“谢师父不来,你柳先生便也魂不守舍。他们二人平日就是这般同进同出的吗?”

一句话间,柳情春意融融的一段身子,变得比供着的玉观音还冷还硬,好似要立刻死过去一般。

小太子用力摇头:“才不是呢!谢师傅是来教箭的,教完就走,才不会像父皇这样,总要缠着先生说好久好久的话呢。”

李嗣宁神色变得轻松,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噢——?原来是朕误会了。”

柳情淡淡瞥他一眼,牵起太子的手,朝外走去:“有些人自己心里不痛快,便看谁都不痛快。咱们走,让他自己静静。”

李嗣宁懊悔不已,正要举步跟上,一个内侍拦在跟前:“陛下,宁国公与几位大人已在偏殿候着,说有要事需面圣陈情。”

太子搂着金元宝,小小的身子紧挨着柳情,在宫道上吭哧吭哧地迈开步子。

那狗儿乖巧,晓得主子腿短,便也缩起四条腿,慢慢地摇着尾巴。

柳情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殿下,让臣来抱吧。”

“先生,我抱得动!我现在能抱金元宝,长大就能保护先生。”

柳情被童言稚语惹得一笑,眨眨眼道:“殿下得多吃饭菜,快快长大。不然啊,等殿下长得足够高时,先生都要老了。”

太子急得放下狗,伸出小指头,踮着脚往他跟前凑:“璋儿不许先生老。我要先生永远这么好看,永远陪着我。”

金元宝汪地叫了一声,也把爪子搭上来。

太子忙道:“金元宝也拉钩!我们三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柳情喉间一哽,纤指回蜷,将那几根稚嫩指头勾在掌心,低低道:“臣答应殿下,只要臣还在,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我的傻殿下啊。

待你长成英明君主,便会明白先生是朝臣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妃,是你父皇榻上枕边的人。

到那时,你只会以我为耻,又怎会再保护我呢?

又行一段路,太子猛地停住,缩在他耳边,怯怯低语:“先生……我们、我们回去吧……那些太监们从不许我到这边来,说这里头是冷宫……”

柳情存心逗他:“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殿下,也有被几道宫门吓住的时候。”

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不肯认怂,伸出指头戳一下不远处,又迅速掖回袖子里。

前方一带朱栏剥落,柏影森森,是宫中从未见过的僻静所在。更奇的是,那铜锁大门外,环着八名青衣侍卫,一个个垂手肃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伺候我的小忠子说……那里面锁着一个……坏东西,偶尔会发出些响动,像人,又不是人的声气……璋儿害怕……”

柳情脸色骤变,把人圈进臂膀里,抬手捂住他耳朵:“好,都听殿下的,我们离这鬼地方远些。”

“你叫太子不要过去,自己却打算在夜里去瞧?”

惜月一离开,谢立从门帐后面走出来。

柳情依着圆桌,手中捏一粒莲子。他只吐出一点丁香舌尖,沿莲尖舔舐一圈,复又用银牙轻轻叼住,探出濡湿的一半给人瞧。

谢立被这熟极而流的缠绵手段一震,脚下似踩棉絮,几乎立身不住。

“小舅,”柳情唇角一鼓,将那粒咬碎的莲子咽下,“你偷听我和太子说话。”

他半扶着桌站起身,想要去摘谢立的白皮面具。

谢立拢住他指尖,抚上自己颊边,那里是面具边缘压出来的印子,声音带着点酸楚:“何必瞧呢?我这张脸,总是不及陛下好看的。”

“小舅,你从前不会这般同我说话的。有时觉得,你忘了从前的事,便如同换了个人。”

谢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你可以告诉我,从前的我该是什么样子?你告诉我,我就能学着做。”

柳情笑了:“你变成什么样都好。我心中,也还是欢喜的。”

谢立静默一霎,旋即揽住他的腰肢,翻过院墙。

以他的身手,别说离开这方寸之地,哪怕是带着柳情远遁天涯,也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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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确定,柳情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还能愿意抛下这一切,随他去江湖风雨中漂泊么?

冷宫的铜锁大门前,几粒石子破空而落,巡逻的侍卫被引开了注意。

谢立借这一瞬的空当,挟起柳情,潜入其中。”

内里隐约有嘶嚎声传来,二人也不惧怕,默然往里行去,在昏昧中逡巡着梁柱每一处角落、窗棂每一道暗影。

柳情环视一周,忽道:“小舅,你说,这里关的是人,还是鬼呀?关久了,就算是人,也要变成鬼了吧。”

谢立却是认真地想了想:“此处守卫森严,关押的许是叛臣逆贼。

这关押人的去处,并不残破,只是一味的冷。

柳情打了个寒噤,谢立忙舍了自身衣裳,将他裹了进来,口里呵着白气:“好诡异的所在……”

那热气呵在柳情耳根上,成了冷宫里唯一的活人滋味。

就在两人以为一无所获,正待抽身离去之际,一旁阴影中猝然窜出一道黑影,伴随着刺耳厉嚎,狂扑上身。

谢立心知不妙,迅疾出手,抓住怪物前肢,将其提起,牢牢控在掌中。

柳情强抑心惊,细瞧之下,认出是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身上衣衫料子尚好,只是满头乱发如蓬草纠缠,加之形容癫狂,才显得骇人。

再往下看,他的双脚被铁镣锁住。铁链颇长,另一端拴在了柱子上。

谢立夺过墙角的剩饭,猛地扣在他嘴上。

那人伸出脏污的双手,抓起饭食,囫囵塞入口中。

柳情审视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不由伸出手,想要拨开那人遮面的乱发,一探究竟。

谢立拦腰抱起他,向后带开:“当心!他神志不清,恐怕会伤害你。”

果不其然,那囚犯丢开饭食,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向两人逼近,直至铁链哗啦一声绷直。

柳情凝视着那乱发下的眼睛,浑身剧震,失声惊叫:“六王爷!”

听到旧日称谓,狂躁的囚徒骤然安静,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跌坐在尘土中。

柳情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六王爷定定看了他许久,疯态之中透出一丝奇异的清醒,恍惚低语:“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未变,还是这样的美呀。”

“自你谋逆事败,皇上就将你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哈哈哈……七年了,你知道这两千五百多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日一餐馊饭,一桶冷水。没有人和我说话,只有耗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试过撞墙、咬舌、绝食,他们给我灌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折磨我。

李嗣宁恨我伤了你,所以要我一辈子生不如死。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恨我?”

柳情未答那话,神色变得平静:“我的恨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想,长宁公主要知道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弟,走到自相残杀的一步,她该有多难过。”

“都不重要了。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也不必为李嗣宁得意!待他日厌弃了你,你的下场一定比本王凄惨千百倍。”

“你不必费心诅咒我的将来。眼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不是我。”

柳情说这话时,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火气,也无一丝怅惘,恍如瞧着个不相干的死人。

谢立牵了他那微凉的手,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见那背影居然毫不留恋,六王爷猛然跪下,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交流:

“宿明,你别这么狠心!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废人。这样的折磨,比凌迟还熬人啊!”

柳情慢慢站住了脚。

他看着地上癫哭不止的泪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悬在六王爷的发顶。

六王爷泪水迷蒙地望向那只手,呛咳不止。他分辨不出,这是终结苦痛的仁慈屠刀,还是他至死都奢望着的一点温存。

柳情转头看向谢立,谢立便掣出一柄匕首,递到他手边。

柳情握住刀柄。那把刀很轻,很薄,很凉。他蹲下来,与六王爷平视。

手起刀落。

六王爷颈间热血飞溅,他兀自睁大双眼,呛着血沫,挤出最后一丝笑影:“你的手……好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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