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纸离书断君臣

“你说什么?”李嗣宁腾起身,三魂七魄都震出了躯壳,“再说一遍。谁、和谁?在哪儿?”

小太子吓得打了个嗝:“儿臣……儿臣被雷声惊醒,很害怕,抱着枕头去找先生。他怀里最暖和,我想爬到先生被窝里去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

“先生的寝殿门没闩紧,我就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可是……我看见……”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画面,可那声音、那影子,死死地黏在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脱。

“我看见……先生被谢师父压在下面,脸朝着我这边……他脸上全是泪,嘴巴张着,发出……发出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谢师父的头埋在先生脖子旁边,肩膀也在动,也在喘气……”

李嗣宁向前迫近,逼问道:“然后呢?”

“我听见先生很小声地求他‘慢些’、‘轻些’,但谢师父好像没听见,他……他动得更凶了,床……床都在晃,吱呀吱呀地响……我、我就吓跑了……”

李嗣宁听完,脸上没了人色,僵在那儿,连指尖透出青灰,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死气。

这番溃败,是他坐拥江山以来头一遭尝到的绝顶苦楚。

小太子还不解事,摇着他胳膊,仰脸问:“谢师父和先生是在打架吗?先生哭了,是不是因为他输了?我们快去保护他呀!”

李嗣宁低下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惨淡道:“他没输,他只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父皇了。”

小太子拼命摇头,眼泪珠子跟着甩出来,哭着喊道:“你胡说!先生不会不要我。他最偏心我了……是你!是父皇不好,先生才不要你的。”

李嗣宁听着这稚气的控诉,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轰然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认输道:“……是。是父皇不好。柳先生还要你。他只是,不要父皇了。”

太监抱走太子,那孩子一路还在喊“先生”,哭声被夜风撕碎,飘在雨里。

李嗣宁披头散发,走出宫门,嘶声道:“来人,摆驾——”

内侍们撑开伞,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数条蜿蜒的火龙,涌向了柳情寝宫的每一扇窗。

-蒂蒂裘正利-

掌事太监推门时,柳情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理通一头秀发。

镜中照出他平静的眉眼,也映出门口被灯火拉长的扭曲影子。

李嗣宁的长发和龙袍都在滴水,站在那里,像雨幕里的孤魂野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柔地说:“宿明,朕来看看你。”

柳情放下梳子,站起身:“陛下的衣裳湿了。来人,伺候陛下更衣。”

李嗣宁摆手屏退宫人:“不用换,朕今夜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是。臣就在这里,陛下慢慢看便是。”

李嗣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笑了笑:“璋儿怕雷,能来寻你。朕也怕,所以也来找你。”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争……比较……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中,朕这些年就只是个锱铢必较、与人争风吃醋的跳梁小丑?”

“陛下不必在乎臣怎么看你。是您自己先将自己,轻贱到了需要与人 ‘ 比较 ’、‘ 争夺 ’的境地。您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奢望旁人看重您呢?”

李嗣宁陷在暗影里,冷然听罢,半晌无声。

-蒂蒂裘正利-

两只眼珠子黯淡地转动,扫过枕畔卷了角的书、使剩半锭的松烟墨,和插过花枝的细颈瓶……

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全沾染过那人气息,也是他与柳情这近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蓦地,手臂一扬。

哗啦——乒砰!

待床头空尽,他也似被抽尽了魂筋,直挺挺倒在床上。形如槁木,神若死灰,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汲汲营营数十年,他从先帝手里抢来江山,从兄弟堆里夺得龙椅。他以为,只要争,就能得到一切。

可爱不是争来的,是人家愿意给的。抢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太高傲了。以为自己捧出真心,旁人就该感激涕零,拿同样分量的情意来偿还。

他又太自私。容不下任何一个靠近柳情的人,恨不能斩尽杀绝,却从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推开的人。

柳情站在床边,为他盖上被褥:“陛下明日还需临朝,保重龙体,早些安歇罢。”

他走回窗边,寻个杌子坐下,默默看着雨水落下,打湿木叶。

雨声无边无际。

爱也好,恨也罢,都被冲远了,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副躯壳,伤心地对望着,谁也温暖不了谁。

雨来得急,去得也干脆。天色亮起时,外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

枝头上,一只雀儿湿了羽毛。它抖了抖身子,啁啾了一声,刺破这死沉沉的静。

李李嗣宁眼望着那只雀儿,呆呆地想:朕的宿明,也要飞走了,飞回他爱的人怀中。

散了早朝,他径进书房,亲自磨了一池浓墨。又提笔在手,略怔了一怔,方落下去。

【咨柳卿宿明,秉性聪慧,学识深湛。昔以才学入侍经筵,陪读东宫,勤勉恭谨,朕心甚慰。

今体察卿志,准卿致仕荣养。授太子少傅衔,秩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于祖籍置宅院十所,以为安身之所。

自今往后,往事皆休,前程自择,婚嫁自主。

朕与卿,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

大太监双手捧过圣旨,恭敬道:“陛下皇恩浩荡,柳公子往后便是富家翁,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李嗣宁仍觉不足,仿佛一闭眼,便能瞧见那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的模样。

他抢回圣旨,捏紧御笔,又是一挥。

大太监偷眼去瞧,皇上赦免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了流放的陆少卿。

几名内侍高举着圣旨,半跑半走地穿过尚带水洼的宫道。

等候已久的惜月扶着他的柳公子,出门相迎。

柳情伏身下去,含泪听那旨意。

待太监念完,他朝御书房方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成全。”

这一声“草民”唤出口,往日种种,真如诏书上所言,往事皆休了。

小太子原是在帘子后头玩九连环,一听到“赐金子、田地、大房子”,眼睛亮了亮,待 “ 缘尽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八字传来,立时把玩意儿一扔,噔噔几步跑出来。

他扑到柳情腿边,仰着小脸,急急问道:“先生,父皇是不是准你回家小住?就……就像太傅沐休一样。你过完节,就回来陪璋儿,对不对?”

“ 璋儿,这次不是休沐。先生要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有新的先生。”

太子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走?是因为自己昨夜对父皇说了那些话吗?可他明明是想保护先生啊!

“不……不行!先生去哪儿,璋儿就去哪儿!我有俸米,也有庄子,都给你。我以后乖乖的,再不惹太傅生气,先生别不要璋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走了……再来雷公公,谁……谁来捂着璋儿的耳朵,谁给璋儿讲故事啊……”

柳情抚着他哭得乱糟糟的头发,望进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璋儿记着,往后若是怕了,就在心里想想先生。先生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着我的小殿下。”

“你骗人!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璋儿的。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收回成命。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先生你等我……你等着!”

宫人来拦,太子两条还没筷子粗的小短腿一蹬,从人缝里挣了出去。

他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腮边,一口气奔到父皇的御书房前。

谢立递了外放的奏本,皇上批了个“准”字,但仍恼他与柳情的事,不肯见他。

他正心神不宁地退下石阶,便在窄窄的宫道上,与小太子撞了个正着。

小太子见了他,呆了一刹,随即满腹的委屈惊怕、连同被抛下的痛楚,霎时寻着了债主。

他像头发怒的小兽,冲上去,拳打脚踢犹不解恨,又一口咬在谢立手背上,啃出两排血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满嘴是血,指着谢立,叫道:“都是你!是你害先生走的!我恨你!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砍你的脑袋。诛你的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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