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上)

东宫的窗子还暗着,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

太子正暖烘烘地裹在绫被里,咂着嘴,做着有先生陪着的甜梦。

他不知道,那个被梦着的人,已经走了。

谢立牵出墨风,将缰绳递到柳情手中。

惜月捧来包袱,柳情也接了,搭在马鞍前桥,朝她们摆一摆手。

“驾——”

墨风在原地踏了几步,蹄铁敲着石板,空落落地响。

随即步子密了,快了,一路敲出去,敲到长街尽头,敲进更浓的雾里。

渐渐地,只剩下一点余音,终于连那一点也断了。

灰扑扑的晨雾涌上来,把什么都淹没了。

巷子深处传来头一声鸡啼,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吱呀呀地晃,推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

林府两扇大门也敞开了,走出来个青衣小厮,拖着把细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扫那台阶上的落叶。

一匹通体墨黑、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驮着柳情,踱了过来。

他一手撩起笠檐,朝门口那扫地的半大小厮,低低说了两句话。

小厮不敢怠慢,撂下笤帚,往门里飞跑。

不多时,府门里款款出来两位小公子,约莫十来岁,眉眼清秀,衣冠齐整,是族中过继给亡故的林温珏膝下的嗣子。

左边那位身量略高些的小公子,仪态已有几分大人模样,执礼道:

“柳公子见谅,祖父自先父去后,悲痛难抑,轻易不见外客。今日由我们兄弟二人代为接待,还望贵客勿怪礼数不周。”

柳情:“无妨。烦请二位小公子行个方便,容柳某探望宰相大人一面。”

两兄弟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柳公子有所不知。伯父他已不大好了。整日里昏沉着,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更是唤也唤不醒。”

正说着,回廊深处响起木杖叩地的声响。

林老太爷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立在廊下。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去,那双与温珏极像的桃花眼,变成两个黑洞,没神采,也没光亮。

柳情想,人老起来真是快,快得教人害怕。二郎若还活着,将来老了,大约就是这个模样了。

随即又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养爹,是不是也这样,悄没声地老下去了?

拐杖在地上叩了两下,林老太爷眯了眼:“算了,带他……去温珩屋里罢。”

屋里药气沉沉,帐子半垂着,漏进些昏暗的光。

床上那人盖着被褥,隆起浅浅一道弧。从前风光月霁的品貌,只剩下一把枯骨撑着层苍白的皮。

柳情从丫鬟手里接过铜盆,绞了帕子。他坐在床沿,给林温珩擦脸,从额头,到眉心,再到下颌。

热气在林温珩脸上漫开,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又迅速隐去。

柳情执起他的手,一一揩净,最后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丫鬟收了盆,摘下床帐两边的金钩子。纱帘垂落下来,掩住床上枯瘦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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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情朝帐内最后望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有麻雀啁啾,一束天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林温珩的手背上。那手指微微动了动,可谁也没瞧见。

两个小公子仍在廊下候着,见柳情出来,忙垂手站定。

柳情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停:“我已向陛下举荐,择你二人入东宫为太子侍读。你们往后务必勤勉修德,莫负了林家累世清名。”

稍高些的那个先撩袍跪下,另一个也紧跟着伏下身去:“柳公子提携之恩,林家没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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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砖上并排着兄弟的俩影子,又扁又薄的两片,还撑不起太重的冠冕。

柳情道:“你二人好生读书,日后辅佐明君,便是对我的报答了。”

他头不回地出林府,翻身上鞍,马蹄声又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柳情一路纵马出了城,直跑到郊外荒坡上,才猛地勒住缰绳。

坡上是两溜垂柳,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萧索地摇着。

墨风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喷着白气逐渐安静下来。

柳情伏在马背上,肩胛骨隔着蓝衫突出来,一耸一耸地抖着,箬笠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马儿不懂人间的离别,只觉背上驮着的份量沉甸甸的,便低了头,用前蹄刨地上的土。

*

街心最热闹处,矗着四层楼阁。

飞檐下挂一溜绢纱灯,正门悬着金漆匾额,錾着“涵虚楼”三个大字。

靠窗的红木桌,坐着个蓝衫客,青箬笠搁在桌角。

正是柳情。

他解了斗篷,搭在臂弯:“一壶惠泉酒,佐几样清淡小菜。”又唤住添茶的小二,“再寻个本地能说会道的来,不拘说书唱曲的,陪我说说话。”

小二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引来个四十上下的汉子,

他手里提着把黑油油的三弦琴,作揖道:“给公子请安!小的姓胡,排行第二,人都唤作胡老二。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曲儿?咱们浮州的风土掌故、奇闻异事,小的肚里倒也装得几箩筐哩。”

柳情呷了一口酒:“曲儿倒罢了。拣你们这里官府衙门的行事做派,市井街坊的议论说道,说来听听。”

胡老二拨了两下弦子,赔笑道:“公子这话可问着了!提起官府行事,前些年倒是来过一位姓林的宰相大人。那可是位清正的好官哪!开仓放粮、修桥铺路,连街面上的泼皮无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现今这位如何?”

他捻着弦轴嘿嘿两声:“现今这位么……倒也勤勉。”

柳情冷笑:“看来是水过地皮湿,还是改不彻底。 ”

“嗬!”胡老二把三弦往膝头一撂,“公子好毒的眼!旁的不提,单说码头的例钱。林相爷在时定的是三十抽一,白纸黑字贴在城隍庙前,童叟无欺。如今可好,明面上还写着三十抽一,暗地里却添出许多花样来——甚么‘验货钱’、‘稳船钱’、‘压浪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十船货倒要被剥去三四船。那些船老大背地里骂的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我明白了。”柳情往桌上一丢银子,也不等找零,起身往外走。

胡老二捧着银子,在后头连声道谢。

掌柜走下楼,正瞧见这一幕,赶忙追出来:“胡老二,你呀,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要我们家公子爷的钱呢?”

胡老二捏着银子不撒手,嘴里嘟囔:“刚才那位是个外地人,一口的官话腔,又不是你们宋公子。”

掌柜眯起眼,盯着柳情远去的背影,越看越纳闷,嘴里喃喃道:“怪了……他不是我们公子爷,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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