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下)

宋意凝住笑意,神色里透出不解:“宿明兄这话,宋某倒听不明白了。”

“这世上机缘,当真玄妙。有人因一张脸绝处逢生,富贵滔天;也有人因一张脸,半生困在朱墙高栏里。”

柳情边说,边解了头上斗笠。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张脸隔着轻薄茶烟,如同镜里镜外,那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乃至微微抿起的唇线,无一处不相似。

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便是宋意额心正中,多了一粒鲜红小痣;而柳情没有,他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身洗旧了的蓝衫,和笠沿下压着的、挥不去的寂寥。

甚至无须言语,无须凭证。

只这一眼对望,他们已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失散了半生的骨肉至亲。

炉上的水早沸过几滚,又凉透了,小二在外头叩了两声门板,无人应声。

宋意点了点他的前额:“你……你额头上是不是也该有一颗痣的?”

“我没有,”柳情摇摇头,“我没那个福气。”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你会有福气的。从今往后,哥哥有的,你都会有。”

“凭什么呢?”柳情话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计较,“就凭额上多颗朱砂痣,你便认定自己是哥哥了?我瞧着倒未必。”

“你不服气?”宋意叫人把少爷小姐抱来。

片刻,奶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进来。两人穿着一样的锦缎小袄,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

宋意一手一个,揽到身前:这小子叫烟儿,丫头叫珠儿——宿明,你来抱抱?”

小宋烟看看柳情,又扭头瞅瞅宋意,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柳情,口齿还不太清:“爹……爹爹怎么有两个呀?”

一激动,脚下绊着自己的小短腿,摔了个屁股墩。他也不哭,就坐在地上,小脑袋歪着,彻底糊涂了。

小宋珠眉头一皱,把弟弟提溜起来,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

宋意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对两个小家伙道:“莫要顽皮,仔细站好了。这位是爹爹的兄弟,你们的小叔叔。来,叫一声小叔。”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直了,齐齐唤了一声:“小叔叔。”

喊完了,小宋烟挠了挠自己的小揪揪,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迷糊:“姐,爹爹是……是会变戏法吗?怎么‘嘭’一下,就变出个小叔来?”

宋珠伸过小手,在他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笨死啦你,这位当然是爹爹捡来的。”

柳情弯了一下唇角:“罢了。我便当弟弟。”

他取出两只金锁,各自放进两个孩子的手心。锁片錾着精细的云纹,还坠着几个小小的铃铛,叮铃轻响。

“收着罢,保平安。”

傻宋烟捏着金锁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得圆圆的。突然,用小米牙啃了一下锁片,随即皱了脸:

“硬的……不能吃呀。”

柳情笑了,捧着茶杯,痛快喝了一大口,对宋意道:“这金锁,是娘亲当年留给我们的。”

*

凭空掉下个一模一样的弟弟,宋意心里头是欢喜的,可这股欢喜劲底下,又浮着一层摸不着底的茫然。

他们的爹娘是谁?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这“哥哥”当得,着实有些稀里糊涂。

柳情告诉他,娘亲生得极美,还活着。

宋意呼吸一紧,几乎是立刻追问:“那……爹爹呢?”

“死了。”

宋意心头那点欢喜瞬间冻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宿明,你快告诉我!”

柳情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哥,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干净。我们眼下这样子,便很好。”

宋意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说……不知道反倒干净?前些日子,孩子们过生辰时,庄子里来过一位道姑。说是路过讨碗水喝,见了孩子却驻足了许久。对了,她就是说,不知来处,有时反倒是福。知道了,便是沾了因果,再难清净了。”

柳情笑了:“她是我们的娘亲。她既肯来见你,肯看你的孩子,便是心中还念着你。”

她肯见你,却不愿见我,许是心里怨我,怨我害死了爹爹。

“娘……亲?”宋意奇道,“她既来了,为何不认我?为何只是看一眼,便走了?”

“她是方外之人,你是红尘富贾。两条路,何必强扯到一处,再沾惹一身的是是非非?她来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便够了。你也当她是一位过路的师父吧。”

宋意用力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好,哥都听你的,二弟。你这次来闽地,是不是专程来寻我的?”

“大哥,与你相认是无意之举。我来浮州,是为了寻找我的郎君。”

“什、什么郎君?二弟,你……你好的是南风?!”

柳情平静地说:“嗯。断袖分桃,古来有之,算不得稀奇。”

宋意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几分。

“古来有之?哪个龙阳君落了好下场?名声坏了不说,还不得好死!汉哀帝搂着董贤睡一回觉,割断了个袖子,都要被记在史书上骂一千年。”

“哥说得对。你要觉得丢人,不认我这个弟弟,便好。”

宋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二弟!你这是什么糊涂话!哥是那等迂腐不通的人么?快坐下!”

他转身朝外头喊:“快!去后头佛堂,把前日清虚观道长送来的符水取来。”

一碗黑乎乎、飘着纸灰的符水端了上来。

宋意亲手捧到他跟前,眼巴巴瞅着:“二弟,你肯定是中邪了!快,把这符水喝,包你药到病除,从此看见俊俏郎君心如止水。”

柳情也不推拒,接过碗,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宋意紧盯着他:“感觉如何?”

“哥,这符水不太灵验。我喝完好像更喜欢他了。”

宋意被他清亮的眼神一照,彻底认了命。他拖过凳子,挨着柳情坐下:“行行行……你没病,是哥多事。那……哥再问你几句实在话,你莫要恼我。”

柳情点点头:“大哥问吧。”

“头一件,他品行如何?是那种……靠得住的人不?”

“他为人,清正坦荡,光风霁月,有时却会看轻自己。”

“这样的人,听着是好,可往往心思重,活得辛苦。你既要同他在一处,少不得要吃点亏。”

“他心思重,我便替他担着些;他看轻自己,我便多看重他几分,这不算吃亏。”

宋意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即又问出第二桩要紧事:“他长相如何?总得配上我二弟才是。”

“他生得很好,是我喜欢的样子。只是不常笑。偶尔笑起来,也很好看。”

情人眼里出西施,连看头驴都会觉得眉清目秀。但看到二弟说得认真,他也不忍心泼冷水:“行,合眼缘最要紧。你觉着好,那便是顶好的。但别到头来,是个满脸麻子、胡子稀拉的老男人,就你当个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哥,他不是。我藏着掖着,也是怕旁人瞧见了,来跟我抢。”

宋意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左右看看,确保没旁人,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憋了半天的、最要紧的困惑:

“二弟,哥再问最后一句,要真让你跟那位郎君在一块儿过日子,这往后总得有个规矩,到底谁在上头,谁在底下?”

柳情挑了眉。那笑声从唇畔逸出,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哥,我乐意让着他。”

宋意唉了一声:“哎,你倒是会疼人。”

柳情未在闽地久留。陪着两个侄儿在茶山溪畔嬉戏了五六日,看他们扑黄粉大蝶、捉溪鱼,笑声洒满山涧,又要动身。

启程那日,宋意送他到城外长亭。墨风在道旁低头啃着草,两个孩子让奶娘抱着,小手还在空中抓挠。

宋意为他理了理青箬笠的系带:“二弟,要是找不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样?”

前方的路是灰扑扑的,一直伸到天边去。到了天边,又撞上青灰山影,沉沉地压在那里。

柳情望着那没有尽头的路,一勒缰绳,催动胯下马:“天大地大,总有他走过的痕迹。一年找不着,就找十年;十年找不着,我便找一辈子。说不定,明日我就能带着他回来,见你了。”

宋意站在原地,眼望着那道蓝衫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他抬手,指尖触上自己额心鲜红的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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