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牵林相夜笼星

豫州刺史果然遣人送来一食盒。

揭开看时,那碟子是甜白釉的浅口小碟,拢共不过巴掌大小;又有两层的竹丝笼屉,安置得甚是精巧,一望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那管事有心在柳情面前卖弄,命人布菜后,躬身指着其中一道,笑着介绍:

“这是枣羹。枣是河东御贡,先用终南山泉浸洗数日,再由巧手匠人剔核,填入桃胶丝,拿羊乳文火慢炖,更佐以火腿高汤提鲜,待炖至枣皮饱胀,滤尽所有汤底,独留最玲珑一小碟净枣。”

柳情拈起一枚,嚼了几下,道:“唔……这一口下去,山水精华、牲畜魂魄、工匠心血全没尝出来,只尝出本官半年的俸禄,啪,没了!”

管事圆滑自然地接话:“钱财是身外俗物,若能换来陆大人片刻回味,便是千金也值得。”

柳情顺势问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用饭,还是款待陆大人时才如此破费?”

“这枣羹,自然是贵客临门时,才舍得请出来见见世面。”

柳情摇头叹道:“唉,都怪陆大人。要不是因为他,你们怎么会糟蹋这么多粮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里间。

陆酌之闻言,果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里间:“治水救命是头等大事,饮食理当一切从简。这话不单是说给刺史府听的,我们一行人的用度,也一律照此办理。”

京官们向来爱标榜自己清廉。那管事何等乖觉,示意左右撤下菜肴,应承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眼皮子浅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靡费。”

那头,奉旨治水的白大人白礼也过府拜访。

三人于厅中落座议事,柳情适时提出几道固堤清淤的举措。

白礼大人喜他聪慧灵秀,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柳情见他明目朗星、神采飞扬,不禁暗叹:不愧是白郡公教养出的侄子,较之寻常纨绔果然云泥之别。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态。

说到动情处,白礼握住他的手:“宿明若是我白家儿郎,该有多好。”

柳情也叹道:“能得白兄此言,是宿明之幸。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兄长,真不知道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陆酌之最喜扫他人兴致,见缝插针地开口:“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二位才是奉旨同来治水的搭档,都显得陆某多余了。”

柳情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被握住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朝陆酌之招了招:“陆大人这是哪里话?你快些过来。正好让白大人也握一握您的手,免得咱们陆大人心里酸得慌。”

“胡言乱语!”

陆酌之嘴上斥着,却起身走了过来,略过白礼伸来的手,一把握住柳情那只招摇的腕子,似惩戒又似捉弄,捏了一下就缩回。

待送别各路官员,柳情陪着陆酌之连日奔波。

头一日,两人一同勘察河堤,共商疏导之策;翌日,又携手前往乡里,查验赈粮发放情况;第三日,则并肩前往账房,仔细核验钱粮的支用明细。

账房管事的笑呵呵道:“账房狭小,笔墨杂乱。等小人将总账另行誊录清爽,再呈送给大人?”

陆酌之道:“不必麻烦。此事关乎民生,岂能随意延误核查?笔墨污糟的地方,正好能瞧出经手人是否尽心竭力。你只管将账本原样搬来便是。”

那账房管事并不依他:“账房重地,向来有条规矩:非经手核对的,不得入内核账。要不小人去取来账册,您二位先移步前厅稍候?”

陆酌之也不留情:“本官奉旨督查,这治水账目便是第一等的要务。莫说是你这账房,就是刺史府银库,本官也要开库亲验。”

柳情暗自受教,好言相劝果然不管用,还是得使些雷霆手段。

账册条目浩繁,数目盘根错节。

二人虽然通晓文墨,却难精账术,遂点了几名外地聘来的账房先生,许以丰厚酬劳,命其仔细核查账册。

这一查才知道:凡经白大人之手的款项,皆钱账两清;而豫州刺史往年所督建的水利工程账目,漏洞百出,亏空甚多。

陆酌之冷嘲道:“这么大的亏空窟窿,刺史大人可填不上来。依我看,他这会儿怕是正盘算着去钻我父亲的门路。”

柳情微微一笑:“可惜呀,陆太傅最恨这等钻营之辈,刺史大人这回准要撞得一鼻子灰。说不定啊,还会被陆太傅提着扫帚亲自轰出门呢。”

陆酌之眼底寒意稍霁,似是被这画面取悦,唇角略弯,随即肃容道:“备纸笔。我要给陛下递折子,我念,你写。”

柳情提了笔,一字一句仔细誊录,临到末尾,趁陆酌之不注意,悄悄在纸角添上一行娟秀小字:

臣四肢俱全,睡得香甜,饭食照旧,陛下勿忧。

写罢,呼呼吹干墨迹,双手将奏疏捧得端正,递了过去。

陆酌之没有细看,便封好奏疏,打发他去寻驿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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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晚风灌入袍袖,凉意顿生。抬头望去,几点疏星横渡天际。耳边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带着月夜的寂寥。

柳情脚步一顿,望着檐外灯火,一丝念头无端浮上心头:“也不知道……林宰相的咳嗽,近日可曾好些了吗?”

这缕牵挂像是从苍凉夜气里凝出来的一般,薄薄一片,贴在人胸口,渗出些许涩意。

待同驿吏交代完毕,他悄步回屋。

这几日二人暂居役馆,陆酌之始终不放心他独宿别处,索性同寝一室。

只是柳情心下惴惴,恐惹陆酌之生厌,始终自觉地歇在外间矮榻。

他刚合衣卧下,便听内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过来。”

柳情忙起身趋入,陆酌之正衣衫半褪,背脊袒露。那道狰狞伤口与紧实肌理一同撞入眼帘。

他目光不自觉地在那流畅线条上一滞,那点爱挑逗他人的旧癖又蠢蠢欲动。

陆酌之头也不回,只向身后递去一卷白布:“过来替我换布。他们手重,我不放心。”

柳情挨着他坐下,边笑边灵巧地解开染血的布条:“前日下官要为大人割肉疗伤时,大人还咬牙切齿地说恨透了我呢。”

“此一时,彼一时。你若再提旧账,就……”

“就如何?”

陆酌之刚要放些狠话,就被新覆上的绷带柔化了心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情瞧他态度软化,心下得意,待包扎安妥,笑吟吟道:“其实下官有一事好奇已久……”

陆酌之背肌骤然绷紧,他几乎以为这大胆之人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譬如关于那不可言说的尺寸秘辛。

“大人背上的鞭伤是陆太傅抽的吗?真没看出来,您小时候也是个揭瓦掏鸟的淘气孩子。”

陆酌之心下一松,拿眼横他:“多嘴。”

柳情笑得更欢,手肘支着腮,歪头看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公子挨棍子,陆大官人挨鞭子……哈哈哈,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您这种人,肯定不会因为课业不佳而挨打。那是因为什么?莫非是偷瞧了谁家小公子洗澡?嗯?”

“父亲要责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受着便是,何须缘由?”

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委屈,有种近乎驯顺的坦然。

柳情笑意渐敛,正色道:“是下官失言,我不该拿这事玩笑的。大人,这伤还疼么?”

鞭子落下来,忍过去便是,疼或不疼,从来都不重要。

陆酌之神情晦暗,既不喊疼,也不摇头,只道:“日后少拿这些琐事来聒噪本官。”

柳情更加愧疚:“之前林二公子赠了我一瓶药膏,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明日我拿来给大人抹上罢?”

谁知“林”字方才出口,陆酌之侧过身来,拢起衣衫,讥诮道:“谁稀罕用他们林家的东西。你既把他的药当个宝,不如现在就去寻他!让他给你抹、让他给你揉,才算全了你们俩的情分!”

柳情不知道他这股邪火打哪儿窜出来的,想着自己刚才说话造次,低着眉眼不吭声。

这默然姿态教陆酌之看了,又成了心猿意马的佐证。他向来刻薄惯了,越发得理不饶人:

“这就在盘算着如何与你的林家弟弟耳鬓厮磨了?届时怕不止林二公子与你同擦共拭,就连他们府上那位贤良温厚的林宰相,都要亲自来替你推脂揉膏、把臂涂香呢。”

柳情听他言语污秽竟牵连林温珩,唇畔笑意彻底淡去,扬手甩了一耳光:“林大人脾气比你好上千倍,从不曾与我这般置气。”

陆酌之呆在当场,左颊火辣辣地灼痛。那声脆响犹在耳畔震颤,连带柳情带着颤音的控诉,浇熄了自己满身气焰。

他悔不当初,想要挽留,人已打起帘子,扬长而去。

空寂室内,他默立良久,忽然自嘲地抬手,照着自己右颊又补了一记耳光。

*

豫州刺史府

刺史着一身大红汗衫,敞着怀,手里捻着倌人的汗巾子。

“金陵那头,陆太傅有没有写信过来?”

那倌人斜坐在脚踏上,立时贴过去,两手环住刺史的腿,轻轻揉按:“大人您多心啦!陆公子亲临豫州,可比陆太傅写信实在得多。”

刺史一瞪眼,伸手拧一把他的胸口:“可本官怎么觉得这陆酌之就是专程来整我的。也怨你们办事不力!叫你借山匪之手除掉那无关紧要的人,怎会反倒伤了陆公子?”

倌人也不觉疼,把刺史指尖含入口中,舌尖一舔、一裹、一嘬:“大人莫急。陆公子年轻气盛,急着做出政绩好升官。您再给陆太傅写封信,信里一个字都别提账本的事,就使劲夸陆大人在豫州多么能干,您愿意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

刺史被他伺候得浑身舒坦,火气早已消了个透彻:“噢?”

“我们以退为进,既全了太傅脸面,又遂了公子心意。还怕陆公子不依吗?”

“还是你识趣懂理,比牢里那些个木头疙瘩强多了.……”

刺史大人将那倌人搂上膝来,正值更深夜静,红烛高烧,二人就在这案牍堆叠的书房里,做出些银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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